第29章

第十章客廳女僕

我們在大廳裡遇到了艾克羅伊德太太。她身邊是個乾癟的矮個男人,下頜突出,灰色的眼睛目光銳利,一望可見是位律師。

“哈蒙德先生會留下來和我們共進午餐。”艾克羅伊德太太說,“您認識布蘭特少校嗎,哈蒙德先生?還有親愛的謝潑德醫生——他也是可憐的羅傑的好朋友。另外,這位是——”

她停下來,茫然地打量著赫爾克裡·波洛。

“這是波洛先生,媽媽,”弗洛拉說,“我今天早上和你提過。”

“哦,對,”艾克羅伊德太太含糊地說,“當然,親愛的,當然啦。他會找到拉爾夫吧?”

“他會找到殺害伯父的兇手。”弗洛拉說。

“哦,我的寶貝,”她母親哭了起來,“別提了!我脆弱的神經可承受不起。今天早上我整個人都垮了,徹底垮了。竟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我忍不住想,這肯定是某種意外事故。羅傑那麼喜歡擺弄那些稀奇古怪的古董,肯定是他不小心手一滑,或者其他什麼原因。”

出於禮貌,眾人都對這個論調不予置評。波洛蹭到律師身旁,神秘兮兮地和他小聲交談起來。兩人挪到窗邊,我湊過去加入,又有些遲疑。

“沒妨礙你們吧?”我說。

“哪裏哪裏,”波洛熱情地說,“醫生,我們是合作查案的,要是缺了你,我也找不到方向。我正期盼善良的哈蒙德先生提供一丁點兒情報呢。”

“我猜你們兩位是代表拉爾夫·佩頓上尉的。”律師出言謹慎。

波洛搖頭晃腦:“不,我是為了伸張正義。艾克羅伊德小姐請我調查她伯父遇害一案。”

哈蒙德先生略顯驚訝。

“無論證據對佩頓上尉多麼不利,我都很難相信他竟會與這起謀殺有關。”他說,“唯一可以證實的就是,他手頭拮據,急需用錢——”

“他要錢要得很急嗎?”波洛急忙插話。

律師聳聳肩。

“對拉爾夫·佩頓而言,這是家常便飯了。”他冷冷答道,“他花錢如流水,沒完沒了地向繼父要錢。”

“最近還這樣嗎?比如過去一年之內?”

“說不準。沒聽艾克羅伊德先生提過。”

“明白了。哈蒙德先生,我想您對艾克羅伊德先生的遺囑詳情一定很瞭解?”

“當然。這正是我今天來這兒的目的。”

“那麼,既然我接受了艾克羅伊德小姐的委託,您應當不介意向我透露遺囑內容吧?”

“其實遺囑相當簡單,沒有什麼法律術語,除去部分遺贈之外——”

“比如?”波洛問道。

哈蒙德先生有點意外。

“贈給女管家拉塞爾小姐一千英鎊;廚師愛瑪·庫珀五十英鎊;秘書傑弗裡·雷蒙德先生五百英鎊。接下來是給各家醫院的——”

波洛舉起手。“啊!慈善捐贈我可不感興趣。”

“好吧。價值一萬英鎊的股票,收益歸塞西爾·艾克羅伊德太太,到她去世為止。弗洛拉·艾克羅伊德小姐共繼承兩萬英鎊。其餘的——包括這處房產,以及艾克羅伊德父子公司的全部股份——都將由他的養子拉爾夫·佩頓繼承。”

“艾克羅伊德先生的財產豐厚嗎?”

“非常豐厚。年輕的佩頓上尉馬上就要變成大富翁了。”

片刻的沉默中,波洛和律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哈蒙德先生!”壁爐那邊傳來艾克羅伊德太太拖著哭腔的叫喊聲。

律師應聲而去,波洛拽著我的手臂,把我拖到視窗。

“瞧這些鳶尾花,”他高聲稱讚,“多美啊,不是嗎?真令人賞心悅目。”

與此同時,他掐了掐我的手臂,低聲說:“你是真心想幫我的忙嗎?真心想參與調查?”

“那當然,”我連忙表態,“求之不得。你不知道我過的日子,就像個老傢夥一樣無聊透頂,一點新鮮有趣的經歷都沒有。”

“非常好,那我們就是同一戰線了。估計沒多久布蘭特少校就會湊過來,他被那位好媽媽煩怕了。我想瞭解幾個問題——但又不願讓人看出我的目的,明白嗎?所以隻好麻煩你出麵提問。”

“你想讓我問什麼?”我心領神會。

“請你提起弗拉爾斯太太的名字。”

“嗯?”

“提到她的時候,態度要自然。然後你就問布蘭特少校,弗拉爾斯太太的丈夫過世時他是否也在這兒。懂我的意思了嗎?當他回答時,要裝作若無其事地注意他臉上的表情。明白?”

沒時間再商量了,不出波洛所料,布蘭特突然撇下其他人,朝我們走來。

我提議一起去露台散散步,他默許了。波洛則留在屋裏。

我駐足欣賞一朵遲開的玫瑰。

“不過一兩天,一切都變了。”我感嘆道,“記得星期三我來這兒的時候也曾經在露台上散步,艾克羅伊德陪著我——精神煥發。可現在,僅僅三天之後,艾克羅伊德死了,可憐的人。弗拉爾斯太太也死了——你認識她,對不對?肯定認識。”

布蘭特點點頭。

“這次你到這裏來之後見過她嗎?”

“和艾克羅伊德一起去過,上星期二,我想是。一位迷人的女性,但卻有些古怪。神秘,別人永遠猜不透她的想法。”

我盯著他那雙鎮定的灰眼睛,並沒發現什麼蹊蹺,於是又問:“你從前也見過她吧?”

“上次我來這兒的時候,他們夫婦剛剛搬來定居。”他頓了一頓,接著又說,“不可思議,那時的她完全不同。”

“有什麼變化?”我問。

“看上去老了十歲。”

“她丈夫去世時你不在這裏?”我盡量漫不經心地丟擲這一問。

“不在。人人都說那對她是個解脫。也許不太厚道,但卻是事實。”

我也同意,於是謹慎地評論道:“阿什利·弗拉爾斯根本算不上一個好丈夫。”

“依我看就是個惡棍。”布蘭特說。

“不,”我說,“他隻是擁有了多於自己應得的金錢。”

“哦,錢!世上的罪惡歸根到底就是錢,或者說缺錢。”

“那麼對您而言,麻煩是哪一種?”我問道。

“正好夠花。我很幸運。”

“的確。”

“老實說,現在我手頭有點緊。一年前得到一筆遺產,卻聽了別人的勸,像個傻瓜一樣把錢打了水漂。”

我深表同情,並傾訴了自己的類似遭遇。

這時開飯的鑼聲響了,我們一起進屋吃午餐。波洛輕輕將我往後一拉。

“怎麼樣?”

“他沒問題,”我說,“我能肯定。”

“一點也不慌亂?”

“一年前他繼承了一筆遺產,”我說,“但那又怎樣?沒什麼不妥吧?我敢發誓,他這個人正直無私、光明磊落。”

“毫無疑問,毫無疑問,”波洛連忙安撫我,“別自尋煩惱了。”

他說話的態度就像對待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們魚貫進入餐廳。真難以置信,距離上次我在這張桌前吃飯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飯後,艾克羅伊德太太將我拽到一旁,一起坐到沙發上。

“我實在不能不感到難過,”她嘟囔著,抽出一條顯然不是用來抹眼淚的手絹,“因為羅傑根本不信任我。那兩萬英鎊本該留給我——而不是弗洛拉。他應當相信母親會保護女兒的利益嘛。依我看,這就是不信任的表現。”

“你忘了,艾克羅伊德太太,”我說,“弗洛拉畢竟是艾克羅伊德的親侄女,他們有血緣關係。如果你不是她的弟媳,而是親姐妹,那情況就不同了。”

“可憐的塞西爾死得早,羅傑也該考慮考慮我的感受,”這位太太用手絹蜻蜓點水般輕拭著睫毛,“可他在錢的問題上總那麼特立獨行——更別提多摳門了。弗洛拉和我的處境都非常艱難,他甚至不給那可憐的孩子零用錢。雖然他會替她支付賬單,可總是不太高興,還問她買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有什麼用——真是男人的想法!可是——哎,我都忘了要說什麼啦!哦,對了,您知道嗎,屬於我們自己的錢連一個便士也沒有。弗洛拉很有意見——我必須說她對此牢騷滿腹。不過當然了,她依舊深愛著伯父,可不管換了哪個姑娘也會有牢騷的。對,我得說羅傑對金錢的態度簡直不可理喻。他那條舊洗臉毛巾早都破了幾個大窟窿了,居然都捨不得買新的。與此同時,”艾克羅伊德太太突然亮出她那招牌式的轉折語氣,“他留給那女人一大筆錢——一千英鎊,想想看,一千英鎊啊!”

“哪個女人?”

“拉塞爾那女人唄。我早就說過,她很不對勁。可羅傑根本容不得別人講她壞話。他說她性格很要強,還表示很敬佩她,沒完沒了地誇她正直、獨立、道德高尚。我可覺得她有點滑頭。她絕對想方設法要嫁給羅傑,但被我壞了好事,所以她一直對我恨之入骨。這也正常,我早把她看透了。”

我開始犯愁,不知艾克羅伊德太太的喋喋不休何時才能停止,我何時才能脫身。

多虧哈蒙德先生過來告辭,我才抓住機會站起來。

“關於驗屍審訊,”我說,“您覺得在哪裏進行比較合適?是在這兒還是在‘三隻野豬’?”

艾克羅伊德太太張大嘴瞪著我。“驗屍審訊?”她驚愕萬分,“有這個必要嗎?”

哈蒙德先生乾咳一聲,小聲說道:“在這種情況下,驗屍審訊是難免的。”他又咳了兩聲。

“但謝潑德醫生一定能把它處理成——”

“我能做的很有限。”我冷冰冰地說。

“如果他死於意外——”

“他是被謀殺的,艾克羅伊德太太。”我直率地說。

她短促地尖叫一聲。

“意外事故那套理論根本站不住腳。”

艾克羅伊德太太滿臉悲慼地望著我。她無非是怕驗屍審訊時丟麵子,真是太蠢了。我很不耐煩。

“如果有驗屍審訊,我——我應該用不著回答問題什麼的,對不對?”她問道。

“我也不清楚有哪些必要環節,”我回答,“雷蒙德先生會替你分憂的,他瞭解前因後果,也能提交正式的身份證明。”

律師略一點頭,以示贊同。

“我確實認為沒什麼可擔心的,艾克羅伊德太太,”他說,“您完全可以繞開這些麻煩。對了,至於錢的問題,您現在是否急需用錢?我的意思是,”見她疑惑地望著他,哈蒙德便說,“我是說可以直接花銷的錢。現金。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以安排一下,先撥給您一些錢用於日常開銷。”

“這好辦,”站在一旁的雷蒙德說,“艾克羅伊德先生昨天剛兌換了一張一百英鎊的支票。”

“一百英鎊?”

“是的,準備今天用來發工資,以及支付一些其他費用。現在錢還原封未動。”

“這筆錢放在哪裏?他的書桌裡嗎?”

“不,他一般都把現金存放在臥室。準確地說,是放在一個項圈盒子裏。很可笑吧?”

“我想,”律師說,“我離開之前,咱們最好去確認一下錢是否還在原處。”

“沒問題,”秘書說,“我這就帶你們上樓……哦,我忘了,門還鎖著呢。”

問過帕克後,我們得知拉格倫警督正在女管家房裏詢問其他問題。幾分鐘後,警督帶著鑰匙回到大廳與我們會合。他開了鎖,我們走進門廊,登上狹小的樓梯,樓梯頂端的門就通向艾克羅伊德的臥室。門敞開著,屋裏光線昏暗,窗簾拉著,床鋪和昨晚鋪好時一樣。警督拉開窗簾,讓陽光傾瀉進來。傑弗裡·雷蒙德走上前去夠一個紫檀木衣櫃的頂層抽屜。

“瞧瞧,他這人把錢放在不上鎖的抽屜裡。”警督點評道。

秘書的臉有些發紅。

“艾克羅伊德先生完全信任僕人的品格。”他稍顯激動。

“哦!那是。”警督連忙改口附和。

雷蒙德開啟抽屜,從最深處取出一個皮革製的圓形項圈盒子。他翻開盒蓋,抽出一隻厚厚的皮夾子。

“錢都在這兒。”他邊說邊取出厚厚一遝鈔票,“您數數,整整一百英鎊。艾克羅伊德先生昨晚飯前更衣時,當著我的麵把錢放進這個盒子裏的。當然,後來再也沒人動過了。”

哈蒙德先生接過鈔票數著數著,突然抬起頭。

“你說是一百英鎊,可這裏隻有六十英鎊。”

雷蒙德瞪著他。“這不可能。”他跳上前,從哈蒙德手中奪過錢,大聲數起來。

哈蒙德沒數錯,總數確實是六十英鎊。

“可是——我不明白。”秘書大聲說,滿心疑惑。

波洛問道:“昨晚艾克羅伊德先生更衣就餐時,您是親眼看著他把錢放進去的嗎?確定他之前沒有先花掉幾張嗎?”

“肯定沒有。他甚至還說:‘我可不想揣著一百英鎊下樓吃飯,口袋裏鼓鼓囊囊的。”

“那事情就簡單了,”波洛說,“要麼是他昨晚花掉了四十英鎊,要麼就是有人把錢偷走了。”

“簡明扼要。”警督十分贊成,隨即轉向艾克羅伊德太太,“昨天晚上哪些僕人進來過?”

“我想女傭來鋪過床。”

“她是誰?你對她有多瞭解?”

“她剛來家裏沒多久,”艾克羅伊德太太說,“普普通通的鄉下好姑娘呀。”

“我看最好把這事搞清楚,”警督說,“如果是艾克羅伊德先生自己花了錢,恐怕和謀殺之謎也有一定關係。據您看來,其他僕人可靠嗎?”

“哦,我覺得都沒問題。”

“從前沒丟過東西?”

“沒有。”

“沒人說要辭職,或者諸如之類的事情嗎?”

“客廳女僕要辭職。”

“什麼時候的事?”

“我記得她是昨天說要離開這裏的。”

“向您提出的嗎?”

“哦,不,僕人們的事情我不管。家務事是由拉塞爾小姐負責處理的。”

警督沉思片刻,點點頭。“我想我最好還是先和拉塞爾小姐說兩句。我還想和那個叫戴爾的女傭談一談。”

波洛和我陪同他來到女管家的房間。拉塞爾小姐以她慣有的冷靜姿態接待了我們。

埃爾西·戴爾來芬利莊園已有五個月。她是個好姑娘,幹活利落,人品可靠,表現非常出色,絕不可能偷拿任何不屬於她的東西。

那客廳女僕呢?

“她也很優秀。性格安靜,挺有教養,做事很賣力。”

“那她為什麼要辭職?”

拉塞爾小姐抿緊了嘴:“不關我的事。我知道艾克羅伊德先生昨天下午挑了她的錯兒。打掃書房是她的分內工作,估計她弄亂了書桌上的幾份檔案。艾克羅伊德先生大發脾氣,而她當場就提出辭職。至少她是這麼告訴我的。不過你們還是當麵問問比較好吧?”

警督同意了。午餐時那姑娘曾在一旁服侍,當時我就注意到了她:個子挺高,一頭褐色鬈髮緊緊地在後腦勺綰成一個髮髻,灰色的雙眸目光堅定。女管家剛招呼一聲,她就進屋來了,站得筆直,那雙灰眼睛認真注視著我們。

“你就是厄休拉·伯恩?”警督問。

“是的,長官。”

“聽說你要離開了?”

“是的,長官。”

“為什麼?”

“我弄亂了艾克羅伊德先生書桌上的檔案。他非常生氣,於是我說我還是走人吧。他說越快越好。”

“昨晚你去過艾克羅伊德先生的臥室嗎?去整理東西或是幹別的活兒?”

“沒有,先生。那是埃爾西的工作。我從沒去過他的臥室。”

“我得告訴你,姑娘,艾克羅伊德先生房裏丟了一大筆錢。”

我終於見到她打破冷靜,被激怒了的模樣。她整張臉都變色了。

“錢的事情我可不知道。如果您認為我是因為偷錢才被艾克羅伊德先生辭退的,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並沒指控你偷東西,姑娘,”警督說,“別發這麼大脾氣。”

女孩冷冷地看著他。

“您可以隨意搜查我的東西,”她輕蔑地說,“但隻會白費力氣。”

波洛突然打岔:“艾克羅伊德先生開除你——或者你主動辭職,是昨天下午的事,對不對?”

女孩點了點頭。

“你們的談話持續了多長時間?”

“談話?”

“對,你和艾克羅伊德先生在書房裏的談話。”

“我……我不清楚。”

“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差不多。”

“沒超出這個時間?”

“肯定不超過半小時。”

“多謝了,小姐。”

我好奇地望著波洛,他正在重新擺放桌麵上的幾件物品,非常精確地將它們擺正,雙目炯炯有神。

“就這樣吧。”警督說。

厄休拉·伯恩走了。警督又轉向拉塞爾小姐。

“她來工作多長時間了?您還儲存著她的介紹信嗎?”

拉塞爾小姐沒有回答前一個問題,隻是走到旁邊一個櫃子麵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遝夾在一起的信件。她從中挑出一封,遞給警督。

“嗯,”警督說,“看來沒問題。理查德·弗裡奧特太太,家住馬爾比鎮的馬爾比農莊。這女人是誰?”

“很善良的鄉下人。”拉塞爾小姐說。

“好吧,”警督邊說邊把信還給她,“我們再來看看另外一個,埃爾西·戴爾。”

埃爾西·戴爾是個高個子的金髮姑娘,長相挺討人喜歡,但稍帶點傻氣。她乾脆利索地回答了我們的提問,對丟錢的事情表現出極大的關注與焦慮。

“我看不出她有什麼問題。”把她打發走之後,警督說,“帕克怎麼樣?”

拉塞爾小姐又緊抿雙唇,沒有作答。

“我總覺得這人有問題,”警督沉吟道,“但麻煩在於,我看不出他什麼時候有機會下手。晚飯過後他就忙得不可開交,而且整個晚上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我一直在密切調查他的動向,所以很有把握。好了,非常感謝你,拉塞爾小姐。我們先把這件事放一放。很可能是艾克羅伊德先生本人把錢用掉了。”

女管家無動於衷地道了聲午安,我們就告辭了。

我和波洛一起離開芬利莊園。

“我很納悶,”我主動打破沉默,“那姑娘到底弄亂了什麼檔案,會讓艾克羅伊德如此大發雷霆?說不定裏麵有解開這個謎團的線索。”

“但秘書說過,桌上並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檔案。”

“是的,不過——”我停住了。

“艾克羅伊德為這麼點兒事就發這麼大的火,你很奇怪吧?”

“是啊,想不通。”

“但這果真隻是一件小事嗎?”

“當然,”我承認,“我們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麼檔案,可雷蒙德說得非常肯定——”

“先不考慮雷蒙德。那姑娘你怎麼看?”

“哪一個?客廳女僕?”

“對,客廳女僕,厄休拉·伯恩。”

“似乎挺好的。”我猶豫不決地說。

波洛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但我的重音放在“好”字上,而他則把重音放在“似乎”上。

“似乎挺好的——沒錯。”

然後,他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裏拿出一件東西遞給我。

“我的朋友,給你看樣東西。瞧這兒。”

他塞過來的正是今早警督開列的那份清單。順著他的指尖,我發現厄休拉·伯恩的名字旁邊有個小小的“X”記號。

“我親愛的朋友,當時你可能沒注意到,但在整份清單中,不在場證明未經確認的人隻有一個,就是厄休拉·伯恩。”

“你該不會認為她——”

“謝潑德醫生,我敢於設想任何情況。厄休拉·伯恩有可能殺害艾克羅伊德先生,但我得承認,完全看不出她的作案動機。你能嗎?”

他死死盯著我——那緊逼的視線令我很不自在。

“你能嗎?”他又重複了一遍。

“沒有任何動機。”我非常肯定地說。

他的目光放鬆下來,皺起眉頭自言自語:“既然敲詐者是男性,那就不可能是她。那麼——”

我咳嗽了一聲。

“說到這個問題——”我吞吞吐吐地說。

他猛然轉身麵對我。

“什麼?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隻不過嚴格說來,弗拉爾斯太太在信中隻提到有這麼一個人——並沒有明確地說是一個男人。但艾克羅伊德和我都相信這傢夥是男的。”

波洛好像並有沒把我的話聽進去。他又喃喃自語:“但這麼一來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對,絕對有可能——但這樣的話——啊!我得重新理一下思路。方法,順序,我對它們的需求從未如此迫切。務必一環扣一環,各就各位,否則我就會誤入歧途。”

他又停下了,再次轉身盯著我。

“馬爾比農莊在哪裏?”

“在克蘭切斯特另一頭。”

“離這兒有多遠?”

“呃——差不多十四英裡。”

“麻煩你去一趟好嗎?明天怎麼樣?”

“明天?我想想。明天是星期天。好吧,可以安排一下。你要我去那裏幹什麼?”

“找到那位弗裡奧特太太,儘可能打探厄休拉·伯恩的一切情況。”

“沒問題。隻不過,我不太樂意幹這種事。”

“現在可不是推三阻四的時候。這可關係到一個人的性命。”

“可憐的拉爾夫,”我嘆了口氣,“不過,你相信他是清白的吧?”

波洛嚴肅地望著我:“你想聽真話?”

“那還用說。”

“那你聽好了,我的朋友,現在的所有跡象都顯示他是有罪的。”

“不會吧!”我驚叫起來。

波洛點了點頭。

“是的,那個愚蠢的警督——他確實愚蠢——看到的種種線索都指向這個結論。而我在追尋真相,偏偏真相一次又一次將我引向拉爾夫·佩頓。動機,機會,手段,全有了。但我一定要讓真相水落石出。我向弗洛拉小姐做出了承諾,而那位小姑孃的信念相當堅定,相當堅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