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八章拉格倫警督胸有成竹
波洛和我彼此對視。
“你肯定會到車站進一步調查吧?”我問。
“那是自然,但我對結果並不抱多大希望。你知道那個車站是什麼樣。”
的確,金斯艾伯特不過是個彈丸之地,但此地的火車站卻碰巧是個重要樞紐。大多數快車都在此停靠,許多列車也得在此將各節車廂分離重組。車站設有兩三個公用電話亭。晚上那段時間,有三趟本郡的列車接連進站,都是為了能讓旅客們趕乘北上的快車。那趟快車十點十九分到站,十點二十三分開出。所以那時候整個車站人聲鼎沸,不管是誰在車站打了電話或上了快車,被特別留意到的機會微乎其微。
“但到底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梅爾羅斯十分納悶,“這是我覺得最不尋常的地方。這一舉動似乎毫無意義。”
波洛小心地扶正書架上的一件陶瓷裝飾。
“必然有某種理由。”他扭頭說。
“但究竟原因何在?”
“如果我們搞清了這一點,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此案既曲折離奇,又引人入勝。”
他說最後這句話的口氣令人捉摸不透。我覺得他看待此案的角度十分獨特,但卻猜不透他到底看出了什麼奧妙。
他走到視窗,朝外眺望。
“謝潑德醫生,你說過,你在大門外遇見那個陌生人時是九點鐘,對嗎?”
他發問時並未轉身。
“不錯,”我答道,“我聽見教堂的鐘敲了九下。”
“他從大門走到房子這裏——比如說這扇窗戶這兒,需要多久?”
“最多不超過五分鐘。如果他走車道右邊那條小徑,直接繞過來,隻需兩三分鐘而已。”
“但如果抄近路,他得對這路線非常熟悉才行。怎麼說好呢——那也就意味著他以前來過莊園,所以對周遭環境瞭如指掌。”
“有道理。”梅爾羅斯上校附和。
“毫無疑問,我們可以查清過去一週內艾克羅伊德先生是否接待過陌生訪客,是嗎?”
“年輕的雷蒙德會告訴我們的。”我說。
“去問帕克也行。”梅爾羅斯上校提議。
“或者兩位都問問。”波洛笑道。
梅爾羅斯上校跑去找雷蒙德,而我又按了一次鈴,把帕克叫來。
梅爾羅斯上校轉眼就回來了,身邊跟著年輕的秘書。他將秘書介紹給波洛。傑弗裡·雷蒙德和往常一樣充滿活力、禮貌殷勤。他似乎對能夠結識波洛而感到驚喜。
“沒想到您居然隱姓埋名住在我們身邊,”他說,“能親眼目睹您的辦案過程,真是榮幸之至——嘿,這是幹什麼?”
波洛原來一直站在門口左側,這時他忽然往旁邊一閃。在我轉身的工夫,他三兩下就把那把扶手椅拉了出來,擺在帕克指過的那個位置上。
“想讓我坐在椅子上,然後給我驗血?”雷蒙德還真是幽默感十足,“您有什麼想法?”
“雷蒙德先生,這把椅子之前被人拖了出來——也就是發現艾克羅伊德先生遇害之時——就擺在現在這個位置。後來又被人推回原位。是你乾的嗎?”
話音剛落秘書就回答了,一秒鐘都沒耽擱。
“不,絕對不是我。我甚至都沒注意到它在那個位置上。但既然您這麼說,肯定錯不了。不管怎樣,肯定是別人挪過去的。難道線索被破壞了?真糟糕!”
“並沒造成什麼後果,”偵探說,“一點也沒有。雷蒙德先生,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過去一星期裡有沒有陌生人來拜訪過艾克羅伊德先生?”
秘書雙眉緊鎖,開始回憶。這時聽到鈴聲的帕克也出現了。
“您有什麼吩咐,先生?”
“這星期有沒有陌生人來見過艾克羅伊德先生?”
男管家也陷入沉思。
“星期三有個年輕人來過,先生,”最後他說,“據我所知,他是柯蒂斯—特勞特公司的推銷員。”
雷蒙德不耐煩地揮揮手。
“哦!對,我也想起來了,可他不是這位先生說的那種陌生人。”他轉向波洛,“艾克羅伊德先生有意購買一台口述錄音機,”他解釋說,“這樣我們的工作效率就可以大大提高了。出售這玩意兒的公司派了一名推銷員過來洽談,但還沒成交。艾克羅伊德先生還沒下決心要買。”
波洛又對男管家說:“能幹的帕克先生,你能不能描述一下這個年輕人的模樣?”
“他一頭金髮,先生,個子不高。衣著整潔,穿一套藍色嗶嘰西服;就他的身份而言,稱得上一表人才。”
波洛問我:“醫生,你在大門口遇見的那名男子個頭很高,不是嗎?”
“嗯,”我說,“我估計差不多有六英尺高。”
“那麼這兩件事就毫無關聯了,”比利時人斷言,“多謝,帕克。”
男管家對雷蒙德說:“哈蒙德先生剛到,先生,他迫切想助我們一臂之力,而且他還想和您談談。”
“我馬上就去。”年輕人匆匆趕去了。波洛用疑問的目光看著警察局局長。
“他是家庭律師,波洛先生。”梅爾羅斯解釋道。
“現在年輕的雷蒙德先生可有得忙了,”波洛嘀咕著,“他做事效率很高嘛。”
“艾克羅伊德先生也很認可他的能力。”
“他到這裏多長時間了?”
“也才兩年吧。”
“他辦事一定非常謹慎,這我可以肯定。他平時有什麼業餘愛好?喜歡運動嗎?”
“私人秘書可沒多少時間消遣,”梅爾羅斯上校笑道,“我想雷蒙德會打高爾夫球,夏天還打打網球。”
“他不去賽場嗎——我是說賽馬場什麼的。”
“賽馬大會?不,我看他對賭馬沒什麼興趣。”
波洛點點頭,變得興味索然。他慢悠悠地環視書房。
“這裏該看的東西我都看過了。“
我也四下瞧了瞧。
“要是這些牆能開口說話該多好。”我小聲說。
波洛猛地搖頭。“光有舌頭還不夠,”他說,“它們還得配上眼睛和耳朵。不過可別一口咬定這些沒生命的東西——”他邊說邊摸了摸書櫃的頂部,“都是啞巴。對我而言,它們有時也會說話——椅子,桌子——它們包含著自己的資訊。”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什麼資訊?”我大聲說,“它們今天都對你說了什麼?”
他扭過頭,困惑地揚起一邊眉毛。
“一扇敞開的窗子,”他說,“一扇緊鎖的門,一把自己長了腳的椅子。我問了三個‘為什麼’,卻沒有得到答案。”
他搖搖頭,挺起胸,站在那兒衝著我們眨著眼睛,看起來是如此令人難以置信地自命不凡。我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的是個神探。莫非他的聲譽都是拜一連串好運所賜?
梅爾羅斯上校多半也和我心有靈犀,他的眉頭也皺起來了。
“您還想看看別的東西嗎,波洛先生?”他直截了當地問道。
“若您肯費心帶我去看一下原來放兇器的那張銀桌,那就再好不過了。然後我就不再叨擾您了。”
我們朝客廳走去,但半路上警察局局長被一名警員攔住,兩人交頭接耳一陣後,梅爾羅斯上校藉故告辭。我隻好自己帶波洛去看銀桌。我掀開桌麵一兩次,然後鬆手讓它自己關上。波洛推開落地窗走上露台,我便緊跟上去。
拉格倫警督正好拐過屋角朝我們走來。他神色冷峻,卻又誌得意滿。
“原來你在這兒,波洛先生,”他說,“唔,案情差不多水落石出了。我也很遺憾,多好的一個小夥子,就這麼走上了邪路。”
波洛的臉色立刻一沉,不過語氣還是很溫和。“照這麼說,我是幫不上什麼忙了?”
“也許下次吧,”警督安慰他,“雖然這寧靜的世界一角並不是每天都有謀殺案。”
波洛凝望警督的目光顯得非常羨慕。
“您的速度真是無與倫比,”他讚歎道,“能否冒昧請教您辦案的訣竅?”
“當然,”警督笑道,“首先——要講究方法。我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要講究方法!”
“啊!”波洛驚嘆道,“那也是我的座右銘。講方法,講順序,還有小小的灰色細胞。”
“細胞?”警督瞪圓眼睛。
“大腦裡的小小灰色細胞。”比利時人解釋道。
“哦,當然。唔,我想我們都得動用它們。”
“程度多少有別,”波洛小聲說,“更何況,質量也有高低之分。接下來就是犯罪心理學,非學不可。”
“啊!”警督說,“你還真熱衷於心理學那一套?我隻是個普通人——”
“這一點拉格倫太太肯定不敢苟同。”波洛微微鞠了一躬。
拉格倫警督一怔,也回鞠一躬。
“你沒搞明白,”他露出笑容,“天哪,大家對同一句話的理解居然差這麼多。我是在指點你辦案的訣竅。首先要講方法。最後看見艾克羅伊德先生活著的是弗洛拉·艾克羅伊德小姐,時間為九點四十五分。這是第一個事實,對嗎?”
“可以這麼說。”
“那麼這一點就算確定了。十點半的時候,這位醫生說艾克羅伊德先生已經死了至少半小時。你能肯定嗎,醫生?”
“當然,”我說,“半個小時或者更久一些。”
“很好。由此可知,作案的時間可以精確到十五分鐘之內。我開列了一張清單,包含家裏所有人,逐個詳查;把他們的名字,他們從晚上九點四十五分到十點整這段時間內在什麼地方、幹了些什麼,全都記了下來。”
他把一張表格遞給波洛。我湊到波洛身後一起看。清晰的筆跡記錄如下:
布蘭特少校:在桌球室,與雷蒙德先生一起。(後者證明。)
雷蒙德先生:桌球室。(參見上條。)
艾克羅伊德太太:九點四十五分時在看打桌球。九點五十五分去睡覺。(雷蒙德和布蘭特看見她上樓。)
艾克羅伊德小姐:從她伯父的房間出來後直接上樓。(帕克和女傭埃爾西·戴爾可以作證。)
眾僕役
帕克:直接去餐具室。(女管家拉塞爾小姐可以作證,九點四十七分時她從樓上下來和他商量事情,至少談了十分鐘。)
拉塞爾小姐:參見上條。九點四十五分在樓上與女傭埃爾西·戴爾說過話。
厄休拉·伯恩(客廳女僕):九點五十五分之前都待在自己房裏,然後去了僕役廳。
庫珀太太(廚師):在僕役廳。
格拉迪絲·瓊斯(另一個女傭):在僕役廳。
埃爾西·戴爾:在樓上的臥室裡。拉塞爾小姐和弗洛拉·艾克羅伊德小姐都曾經看見她。
瑪麗·斯裡普(幫廚女傭):在僕役廳。
“廚師已經來了七年,客廳女僕十八個月,帕克一年多一點,其他都是新來的。除了帕克有些可疑,其他僕人好像都挺老實的。”
“非常詳盡的清單,”波洛邊說邊把表格還給他,“我敢肯定帕克不是兇手。”他又認真地補充。
“我姐姐也有同感,”我插了一句,“而且她總是對的。”不過沒人把我的打岔當回事。
“這就非常有效地排除了家裏人犯案的可能性。”警督繼續說道,“接下來就是關鍵問題。門房的那個女人——瑪麗·布萊克——昨晚拉窗簾的時候看見拉爾夫·佩頓從大門進來,朝大宅走去。”
“她能確定嗎?”我連忙問。
“一口咬定。她一眼就認出他了。他很快閃進大門,拐入右邊那條小徑——那可是通往露台的捷徑。”
“具體是什麼時間?”波洛不動聲色地端坐著。
“準確地說,是九點二十五分。”警督嚴肅地說。
三個人都沉默了。然後警督又開口道:“已經非常明顯了,一環緊扣一環。九點二十五分有人目擊佩頓上尉經過門房;九點三十分左右,傑弗裡·雷蒙德先生聽到有人在屋裏向艾克羅伊德先生要錢,卻遭到拒絕。然後呢?佩頓上尉從原路離開——從窗子出去的。他在露台上來回走著,又氣又惱。他來到客廳敞開的窗戶外麵,假設是九點四十五分吧。弗洛拉·艾克羅伊德小姐向伯父道晚安。布蘭特少校、雷蒙德先生和艾克羅伊德太太在桌球室裡。客廳空無一人,他趁機從銀桌裡取出短劍,又回到書房窗外脫掉鞋子,爬進屋裏,然後——我就不描述細節了。隨後他逃之夭夭,沒膽量再回旅館,而是直奔車站,在那兒打了個電話——”
“為什麼?”波洛柔聲問。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嚇了一跳。這個小矮子正傾身向前,雙目炯炯,射出一道奇異的綠光。
拉格倫警督一時也被這問題給噎住了。
“這一舉動的目的可就難說了,”他最後說,“但兇手們往往做出可笑的事情。如果你當過警察就明白了,哪怕最聰明的兇手有時也會犯些愚蠢的錯誤。過來,我給你看看那些鞋印。”
我們跟隨他繞過露台,來到書房窗外。拉格倫一聲令下,一名警員馬上把從村裡小旅館找到的那雙鞋拿了出來。
警督將鞋放在鞋印上。
“非常吻合。”他自信地說,“這其實並不是留下鞋印的那雙鞋,那雙被他穿走了。這雙鞋和那雙一模一樣,但是舊一點——看見鞋底的橡膠鞋釘已經明顯磨損了嗎?”
“但是鞋底帶有橡膠鞋釘的人肯定不少吧?”波洛問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警督說,“但如果沒有其他依據佐證的話,我也不會強調鞋印這件事。”
“拉爾夫·佩頓上尉這個年輕人想必蠢得出奇,”波洛若有所思,“居然留下這麼多證據,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來過。”
“啊,好吧,”警督說,“您也知道,昨晚的天氣晴朗乾燥,他沒在露台和礫石小徑上留下什麼痕跡。然而很不巧,最近幾天小徑盡頭的那股泉水湧了出來,溢過了路麵。看這兒。”
幾英尺外,一條小小的礫石小徑通往露台。就在離盡頭隻有幾碼的地方,地麵十分潮濕,還有些泥濘。這潮濕地段又出現了一些鞋印,其中就有橡膠鞋釘的痕跡。
波洛沿著小徑走了一段,警督跟在他身旁。
“您注意到這兒有女人的鞋印了嗎?”他突然問道。
警督大笑起來。
“當然。不過有好幾個女人走過這條路——也有幾個男的。抄這條小路進屋也是常事。我們不可能分辨出所有的鞋印,畢竟窗台上那些纔是真正重要的。”
波洛點了點頭。
“沒必要再往前走了,”當車道映入眼簾時,警督說,“前頭這段又變成了石子路,堅實得很。”
波洛又點了點頭,目光卻牢牢鎖定一花園中的一座小房子——那是一座豪華版的涼亭,就在我們前方、小徑左側不遠,也有條蜿蜒的礫石小徑通過去。
波洛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直至警督返身朝大宅而去,便又對我使了個眼色。
“肯定是仁慈的上帝派你來替代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的,”他的雙眼閃閃發光,“我們很投緣啊,謝潑德醫生。去那座涼亭看看吧?它激起了我的興趣。”
他上前推開門。亭子裏光線昏暗,擺著一兩張田園風格的粗製椅子,一隻槌球架,幾張摺疊式躺椅。
我驚訝地望著這位新朋友,隻見他手腳並用在地上爬來爬去,還不時搖頭晃腦,似乎不太滿意,最後索性一屁股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
“一無所獲。”他咕噥著,“唉,也許本來就不該抱什麼希望的。不過它本來可以有重大的意義——”
他突然停口,僵在那兒一動不動。然後他把手伸向一把椅子,從旁邊取出一個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我喊了起來,“你找到什麼了?”
他笑著鬆開手,讓我看他掌心的東西,原來是一小塊漿過的白色絲絹。
“你覺得這會是什麼,呃,我的朋友?”他那銳利的目光直視著我。
“手帕上撕下來的碎片吧。”我聳聳肩。
他忽然又伸出手去,撿起一根小小的羽毛管——從外形上看,好像是一根鵝毛管。
“這又是什麼?”他得意揚揚地大叫著,“你有什麼看法?”
我隻能瞪著他看。
他將羽毛管放進衣兜裡,又打量起那片白色絲絹。
“手帕的碎片?”他沉吟道,“也許你說得對。但要記住——高階洗衣店是不會給手帕上漿的。”
他得意地對我點點頭,又小心地將那片絲絹夾進筆記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