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廟會驚魂!沈十六:本官今天拍賣你的命!

崖州城南。海神廟。

廟會的鼓聲越來越近。

夾雜著叫賣聲,嗩呐聲,還有人群喧鬨的聲音,像一鍋煮沸的粥。

顧長清靠在茅草屋的土牆上閉目養神。

“如是,你手腕的傷還能動嗎?”

柳如是低頭看了看纏著白布的左手腕,緩緩握了握拳。

手指發顫。

但她很快抬起頭。

“能。”

“騙鬼。”

韓菱蹲在一旁翻藥箱。

“你昨天割腕放了半碗血給他續的命,現在連筷子都拿不穩。”

柳如是瞪了韓菱一眼。

韓菱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行了。”

顧長清咳嗽兩聲打斷了這場眼神交鋒。

“如是不用動手,我需要她做另一件事。”

柳如是挑起眉。

“廟會上最大的藥行叫什麼名字?”

顧長清看向那個跪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地痞。

地痞連忙磕頭。

“回大人的話,叫回春堂!東家姓趙,人稱趙三爺!”

“趙三爺是蕭家的人?”

“千真萬確!”

“趙三爺就是蕭家在崖州的錢袋子,鹽場,藥鋪,賭檔,全都歸他管!”

顧長清點了點頭。

“如是。”

“嗯。”

“你會演崖州本地的富商夫人嗎?”

柳如是的嘴角向上彎起。

那個角度很微妙,介於瞭然與危險之間。

“給我一盞茶的時間。”

她轉身走進茅草屋裡間。

雷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便縮回腦袋。

“我的天,她在往臉上糊什麼?聞著跟死魚似的。”

“魚膠。”

韓菱頭也不抬繼續整理。

“混了牡蠣粉和蜂蠟,能改變麵相骨相,維持兩個時辰。”

沈十六一直靠在門框邊抱著繡春刀沉默。

“顧長清。”

“嗯。”

“廟會上至少有三百人。”

沈十六目光泛冷。

“蕭家的鹽丁,無生道的暗樁,還有崖州本地的衙役。”

“我知道。”

“你現在連走路都要人扶。”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進去?”

顧長清靜默了片刻。

“坐著進去。”

沈十六皺起眉。

顧長清看向雷豹。

“附近有冇有棺材鋪?

雷豹嘴角一抽。

“顧大人,您不會又想出什麼歪點子吧?”

“不是我坐棺材。”

顧長清慢悠悠地說。

“是藥坐棺材。”

“崖州是海港,漁民出海前有個規矩。”

“買一口薄皮棺材放在船上,叫做壓海棺。”

“寓意有去有回,平安歸來。”

“廟會上一定有賣壓海棺的攤子。”

雷豹恍然大悟。

“你是說用棺材把藥運出來?”

“不。”

顧長清搖頭。

“我是說用棺材把我運進去。”

沈十六的眼皮跟著跳動。

“你冇有開玩笑?”

“廟會人多眼雜,我這張臉太顯眼。”

顧長清指了指自己慘白如紙的臉龐。

“坐木輪車進去,還冇走到回春堂門口,訊息就傳到蕭家了。”

“但如果是一口棺材,廟會上有人賣棺材,冇人會多看一眼。”

沈十六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遲早要死在棺材裡。”

“大吉大利。”顧長清輕笑。

半個時辰後。

崖州城南最大的棺材鋪門前。

雷豹叼著一根草,滿臉無所謂地踢開大門。

“掌櫃的!來口棺材!”

棺材鋪掌櫃是個乾瘦的老頭,當即嚇了一跳。

“這位爺,您是……”

“少廢話。”

雷豹甩出一錠碎銀子。

“要最大號的。金絲楠木有冇有?”

“金絲楠木?”

掌櫃半張著嘴巴。

“爺,這是崖州,不是京城。”

“那就最厚的鬆木!”

雷豹壓低聲音把一錠銀子拍在桌上。

“棺材我們自己推走,順便借你些工具。”

“我家這個親戚生前有怪病怕見光,又是個大胖子,我們得自己捯飭一下內襯。”

“懂規矩閉緊嘴,少不了你的好處。”

掌櫃連忙收銀子。

嘴裡嘟囔著這世道買棺材跟買饅頭似的,手腳麻利地乾活去了。

一炷香後。

一口上了黑漆的厚鬆木棺材被四個扛夫抬出了店鋪。

棺材蓋上貼著白紙黑字的奠帖。

看起來一切正常。

除了棺材底板下麵被公輸班悄悄加了一層活動隔板。

隔板裡躺著顧長清。

“您確定不悶?”雷豹壓著嗓門隔著木板問。

棺材裡傳來悶沉的聲音。

“比上次那口好。”

“上次是金絲楠木的。”

“金絲楠木太硬。”

“得了吧,躺棺材還挑木頭。”

雷豹翻了個白眼。

“墊個褥子會死嗎?”

“會。褥子占空間。”

雷豹在棺材幫上踢了一腳。

“走!”

四個扛夫抬起棺材,彙入廟會外圍的人流。

沈十六冇有跟著棺材走。

他換了一身粗布短打,頭上戴著鬥笠。

腰間的繡春刀用粗麻布裹了三層。

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漁民。

但任何觀察力稍微敏銳的人都會注意到。

這個漁民走過的地方,人群會自動讓開。

不是因為認出了他,而是一種本能。

野獸在肉食者靠近時的退避。

廟會之上。

人山人海。

太陽毒辣得要把石板路烤出油來。

賣糖畫的,耍把戲的,吆喝賣魚乾的,還有算命的商販。

嘈雜聲浪裹著海腥味撲麵而來。

海神廟正殿前麵搭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台。

台上掛著大紅綢子,上麵寫著海神賜藥四個大字。

木台下麪人頭攢動,至少五百人。

沈十六站在一個賣魚乾的攤子後麵。

目光從鬥笠縫隙裡掃過整個廟會。

“左邊廊柱下麵,三個穿青衣的。”他壓低語速。

雷豹蹲在旁邊假裝挑魚乾,鼻子急促抽動。

“聞到了,蛇油膏。”

“手上有繭子,習慣性摸腰間,肯定是帶刀的。”

“右邊茶攤那桌。”

“四個。”

“一個在喝茶,三個在假裝看戲。”

“喝茶那個左腳尖朝外,隨時準備起身。”

沈十六點點頭。

“木台後麵的氈帳呢?”

雷豹長出一口氣,鼻翼張開。

“檀香,麝香,還有一股極其濃烈的藥味。”

“帳篷裡至少十個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藥在裡麵。”

沈十六的手指收緊扣住刀柄。

“明麵上能看到的打手有三十來個。”

“隱藏在暗處的數量不明。”

雷豹咧開嘴。

“頭兒,你打幾個?”

“全部。”

“那我乾嘛?”

“你負責搶藥。”

“得嘞。”

木台下。

柳如是踩著一雙繡花鞋從人群中走出來。

冇人認得出她。

魚膠和蜂蠟改變了她的顴骨和下頜線條。

一張本應嫵媚的臉變成了圓潤富態的中年婦人相貌。

身上穿著從崖州當地買來的錦緞褙子,頭上插著赤金鳳釵。

手腕的白布藏在寬大的袖口裡。

活脫脫一個崖州遍地都是的鹽商闊太太。

她身後跟著一個丫鬟。

韓菱穿著青色布裙,低眉順眼地提著一個食盒。

食盒裡裝的不是吃的。

是六根金針,一把柳葉醫刀,三瓶止血散,還有兩包磷粉。

柳如是滿臉堆笑地走向木台旁邊的回春堂藥鋪。

“趙三爺可在?”

店門口的夥計攔住她。

“這位太太,趙三爺今日在廟會主持賜藥,不見客。”

柳如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日升昌的銀票。

五千兩。

夥計直勾勾盯著銀票。

“太太您稍等!小的這就去通稟!”

不出半盞茶的功夫。

一個穿著杭綢長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從藥鋪後門晃了出來。

正是趙三爺。

手裡搓著兩顆核桃,這習慣和碧泉如出一轍。

“這位太太看著麵生得很啊。”

趙三爺滿臉是笑。

“敢問貴姓?”

“免貴姓鄭。”

柳如是操著一口地道的崖州腔,聲音變得又尖又脆。

“萬寧縣鄭家的。”

“家父做鹽引生意。”

“鄭家?”趙三爺遲疑片刻。

“不瞞趙三爺。”

柳如是特意靠近了些許。

“我家老爺中了邪了。”

“渾身發紫,骨頭疼得直打滾。”

柳如是眼圈泛紅,神情淒楚。

“大夫說隻有赤炎烈陽草能救命。”

“可市麵上一棵都買不到了!聽說趙三爺今天廟會上有一批新貨。”

她順勢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

一萬兩。

趙三爺目光緊縮,手裡的核桃轉得更快了。

“鄭太太,這批藥嘛,確實有。”

“但這是太後老佛爺的恩典,要在廟會上公開競價,趙某不好私下出售。”

“兩萬兩。”

柳如是麵不改色地又掏出兩張銀票。

趙三爺的核桃停轉了。

“鄭太太誠意十足啊。”

他吞嚥了一下口水。

“隻是這批藥特殊,趙某做不了主,得請示上麵的人。”

“上麵是哪位?”柳如是滿眼疑惑地看著他。

趙三爺笑了笑冇有作答。

但柳如是眼波流轉,暗自留心。

他說上麵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藥鋪後院的方向。

後院裡麵一定藏了關鍵人物。

棺材在廟會邊緣的角落裡被四個扛夫放下。

雷豹坐在棺材上啃魚乾。

棺材底板的暗格裡,顧長清的聲音微弱地傳出來。

“柳如是進去了?”

“進去了。”

“她演戲比唱戲的還真。”

雷豹嚼著魚乾含糊開口。

“趙三爺都快淌口水了。”

“趙三爺身邊有幾個人?”

“明麵上兩個,暗處有多少就不好說了。”

“藥鋪後院什麼情況?”

雷豹收住嘴裡的動作。

“公輸班剛從暗溝摸過去看過了。”

“後院有一間上了鎖的庫房,門口守了四個人。”

“庫房的鎖是什麼鎖?”

“公輸班說那是銅芯三環鎖。”

“打得開嗎?”

“他說給他兩根鐵絲就行。”

“好。”

顧長清冇有馬上接話。

片刻後纔出聲。

“廟會什麼時候開拍?”

“午時三刻。還有半個時辰。”

“看熱鬨的百姓裡麵,有冇有穿藍布短衣並且腰間繫紅繩的?”

雷豹環顧四周。

“有。大概十來個。散在人群各處。”

“那是蕭家的鹽丁。”

“一旦動手,他們會立刻封鎖廟會出口。”

雷豹在心裡罵了一句。

“那咱們怎麼跑?”

“不跑。”

“你說什麼?”

“讓他們來。”

顧長清的聲音極為平靜。

“來的越多越好。”

“我要讓全崖州的人都知道,趙三爺的回春堂賣的是假藥。”

木台上空。

午時三刻已到。

趙三爺滿麵紅光地登上高台。

身後站著六個彪形大漢。

台上擺著一張長桌。

紅布長桌上,是三十六株用冰玉盒裝著的草藥。

葉片呈深紅色,邊緣帶著金色的毛刺,根莖十分粗壯。

乍眼看去,著實像赤炎烈陽草。

“諸位!諸位鄉親!”趙三爺抱拳團團行禮。

“今日海神廟廟會,承蒙太後老佛爺恩澤!”

“特賜崖州炎山所產赤炎烈陽草三十六株!”

“此藥乃天下至陽聖藥,能解百毒更能延年益壽!”

“現公開競價,價高者得!”

人群轟然議論起來。

“這得要多少錢起拍?”

“第一株起拍價,三千兩!”

台下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崖州的漁民幾時見過這等價碼。

但台下還有另一群人。

那些穿綢戴金的鹽商們。

他們纔是今天預定要出手的暗托。

柳如是混在鹽商太太堆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台上的草藥。

一共三十六株。

韓菱站在她身後。

目光緊緊鎖定那些冰玉盒,手掌慢慢攥緊了食盒的提手。

“柳姐。”

韓菱的聲音極低。

“顏色不對。”

“哪裡不對?”

“真正的赤炎烈陽草,葉片邊緣的金色毛刺在陽光下帶有紫色。”

“那是因為內裡含有某種特殊的金石粉末。”

韓菱仔細辨認著。

“可這些草的毛刺在陽光下泛著黃綠色。”

柳如是心中警鈴大作。

“你確定?”

“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韓菱語氣極穩。

“但我不能十成十地確定。”

“除非切開根莖。”

“切不了。”

“台上有人看著。”

“所以我們需要拿到手才行。”

柳如是用餘光掃過台下的人群。

在魚乾攤子旁邊,那個戴鬥笠的漁民對著她點了一下頭。

眾人皆已暗中戒備。

競價正式開始。

“第一株!起拍價三千兩!”趙三爺用力敲響銅鑼。

“三千五!”一個鹽商舉起手。

“四千!”另一個立刻跟上。

價格很快飆到了一萬兩。

柳如是一直冇有舉手,她在耐心地等。

直到第六株開拍的時候。

“一萬二!”

“一萬五!”

“兩萬兩!”

柳如是果斷舉起手。

“三萬兩!”

全場接連爆出嘩然的議論。

趙三爺當場愣住片刻。

“鄭太太好魄力!三萬兩一次。”

“我出五萬兩!”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台下另一側破空傳來。

柳如是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暗紫長袍的清瘦男人。

這人麵容陰鷙,手腕上纏著一串骨珠。

碧泉。無生道江南分壇壇主。

柳如是的眼眸猛然一緊。

他竟然也到了崖州。

碧泉正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柳如是。

“這位太太出手不凡。”

“不知貴府是哪家?”

柳如是捏緊了袖中的手指,麵上卻不動聲色。

“萬寧鄭家。閣下是?”

“在下張萬金。做點小買賣。”

這正是碧泉常用的偽裝身份。

“張東家出手更是令人歎服。”

“竟然花五萬兩買一株草藥?”

“能救命的東西,花多少錢都不貴。”

碧泉慢條斯理地搓著骨珠。

“倒是鄭太太。”

他順勢停住話頭,鼻翼劇烈抽動了幾下。

“太太身上這味道,可真不像崖州本地尋常能弄到的脂粉。”

柳如是藏在衣袖裡的手指悄然攥緊。

韓菱的手也順利滑進了食盒。

韓菱的手指死死扣住食盒邊緣,指節泛白。

“張東家好靈敏的鼻子。”

柳如是笑得滴水不漏。

“這是我家老爺專門從廣州帶回來的波斯香料。”

“在這崖州地界確實買不到。”

碧泉直直盯著她看了一陣子。

最後咧開嘴角。

“果然是好東西。”

他收回視線轉向台上。

“趙三爺,剩下的三十株,我全要了。”

“你隻管報個總價。”

全場徹底震驚,趙三爺更是目瞪口呆。

“張東家,您這手筆未免也太……”

“怎麼?”碧泉笑得無比和善。

“太後降下的恩典,難道不是出價高的人得嗎?”

“剩下來的三十株草藥,每株算作五萬兩。”

“那就是一百五十萬兩,我當場結算現銀給你。”

周圍死一般寂靜。

台下五百多人全被震得鴉雀無聲。

就連那些眼高於頂的鹽商太太都驚得合不攏嘴。

柳如是心頭一緊。

碧泉不是來買藥的。

他是來徹底清場的。

要一口氣壟斷所有的救命藥。

這是太後留下的惡毒後手。

要是那套以假亂真的把戲被人識破。

那就乾脆用銀票活活把人砸死。

買不起天價藥,顧長清就隻能等死。

“真是好絕的算計。”

棺材暗格裡,顧長清雙眼緊閉唸叨出聲。

雷豹趴在棺材幫上急得滿頭大汗。

“顧大人!那個王八蛋要把藥全買斷了!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顧長清靜默了數息時間。

“沈十六所在的位置對了嗎?”

“就在魚乾攤後麵。”

“公輸班那邊準備得怎樣?”

“人就在暗溝出口守著。”

“這廟會的南門外停冇停馬車?”

“老江父女早趕了一輛騾車過來,正停在巷子深處。”

“好。”

顧長清沉下一口氣繼續吩咐。

“你告訴沈十六。”

“一切按計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