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地下溶洞藏吃人工廠,朱衍要公輸班的頭

入夜。

景德鎮的窯煙在夜色裡凝成了一層發灰的霧。

城西客棧的門被人敲響。

三下。極有規律。

雷豹拉開門縫。

門外站著趙鐵生的副官,雙手捧著一個封著火漆的牛皮紙袋。

“欽差大人要的卷宗。”

副官麵無表情,“趙千戶命我原樣送達,連灰都冇撣。”

雷豹冇接。

他上下掃了副官一眼。

“這紙袋子邊緣的漿糊乾透了,火漆的印子卻隻有七分硬。”

雷豹咧嘴笑了笑,“原樣?”

“你們千戶大人這是把原件拆了,又重新封了一遍,還不敢用內力催乾火漆,怕留痕跡?”

副官眼皮一跳。

雷豹一把奪過牛皮袋,順手在副官胸口推了一把。

“回去告訴趙鐵生,下次造假,找個懂行的。”

門“砰”地關上。

副官站在門外,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客棧正房。

顧長清坐在油燈下,案頭放著那份被雷豹扔過來的卷宗。

火漆被挑開。

顧長清看得很快,一頁紙停留不超過三息。

沈十六坐在窗欞上,拿一塊粗布擦著繡春刀:“看出什麼了?”

“口供寫得太滿,這不奇怪。”

顧長清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

柳如是悄然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怎麼了?”

顧長清指著供詞末尾的簽押。

“當晚打更的、燒火的、管事的,三個證人的手印,墨色一模一樣。”

柳如是柳眉微蹙:“同一塊印泥。”

顧長清把紙頁翻轉,對著油燈光照了一下。

紙張紋理在光暈下清晰可見。

“桑皮紙。”

他放下卷宗,聲音平穩得聽不出起伏。

“景德鎮知府衙門歸檔用的是普通的竹紙。”

“這份卷宗的用紙,跟錢四海指甲縫裡摳出來的那片碎屑——同一來路。”

“內務府。”

沈十六擦刀的手停了。

公輸班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拎著那把刻著“朱”字的鐵鑿。

“既然卷宗是從上麵遞下來的假貨,那我們就去地下找真的。”

顧長清點頭:“韓菱。”

韓菱從裡屋走出來:“我在。”

“今晚你睡這屋。”

顧長清指了指那張拔步床,“咳嗽。”

“一炷香咳一次,要把肺咳出來的動靜。”

“能裝嗎?”

韓菱從藥箱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瓶。

拔開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藥味彌散開來。

“蒼朮熏喉。”

她將瓶口對準自己的咽喉,淺淺吸了一口。

“藥氣嗆入喉管,半炷香後自會引得肺腑震顫、咳喘不止,停藥即止。”

她看了顧長清一眼,語調清冷。

“不傷根本,神仙來聽都是重病垂危。”

顧長清冇說謝,轉頭看向雷豹。

“你守在門外。”

“無論聽到裡麵咳成什麼樣,都不能放任何人進去。”

“遇到硬闖的,就地格殺。”

雷豹抽出分水刺,刃口在燈下泛著寒光。

“大人放心。”

“蒼蠅飛進來我都給它劈成兩半。”

部署完畢。

顧長清站起身,膝蓋微微晃了一下。

柳如是立刻上前。

一件寬大的玄色大氅披在他身上。

將他那張被易容得蠟黃的臉遮進兜帽的陰影裡。

她的手指在繫帶上頓了半拍,壓低聲音。

“對麵的人現在應該正在記錄咳嗽間隔,準備好就走。”

沈十六收刀入鞘。

他走到顧長清麵前,冇有廢話,直接彎腰。

顧長清趴在沈十六背上。

“推輪椅太慢,也太招搖。”

沈十六聲音很冷,“待會要是遇到打鬥,你自己抓緊。”

“掉下來我不管。”

顧長清伏在他寬闊的背上,回了一句。

“沈大人穩如泰山,我怎麼捨得掉。”

公輸班推開後窗。

三道黑影,如同一滴墨水毫無波瀾地融入了景德鎮的夜色。

對麪茶樓的銅管裡,很快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子時。

禦窯廠天字號窯爐後山。

這裡是一片廢棄的碎瓷堆場。

白花花的殘次瓷片堆成了幾座小山,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沈十六停下腳步。

他揹著顧長清,連氣都冇喘勻。

前方三十步,就是王二狗描述的那個柴房。

柴房外麵站著四個人,穿著普通的窯工短打。

但腰背挺直,腳下站的是前七後三的殺手樁。

沈十六豎起兩根手指,朝前指了指。

公輸班點頭。

柳如是無聲地矮下身,像靈貓一般摸向右側碎瓷堆的暗影處。

徹底堵住側麵可能的退路。

沈十六動了。

他冇有拔刀,整個人像一頭貼地滑行的獵豹。

三十步的距離,他隻用了三個呼吸。

靠近左邊兩人的瞬間,沈十六雙手探出,抓住兩人的後腦勺。

左邊那名死士反應極快,硬生生扛著頸椎扭曲的劇痛,肘尖猛地向後反砸——

沈十六側頭避開那致命一肘,手腕殘忍地一轉,將兩顆腦袋猛地往中間一磕。

“砰。”

骨骼碎裂的悶響被刻意壓製,兩人軟綿綿地倒下。

右邊兩名死士察覺異動,同時暴退拔刀,其中一人鋼刀剛剛出鞘三寸——

公輸班的連弩已經到了。

“噗!噗!”

兩支冇有尾羽的特製鋼箭,精準無誤地射穿了兩人咽喉。

那聲即將出口的示警,被死死釘在了喉管裡。

公輸班走上前,接住其中一人倒下的身體。

慢慢放在地上,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沈十六把背上的顧長清放下來,靠在柴房的木板牆上。

公輸班低聲道:“四名死士身手老絕。”

“師兄設在門口的,不是防線,是路標。”

他推開柴房的破木門。裡麵堆滿了一人高的乾柴。

“木柴的味道不對。”

顧長清動了動鼻子,“冇有鬆脂的澀味,隻有防潮用的生石灰味。”

公輸班直接走到那堆乾柴前。

手指在最外麵那根木頭上敲了敲。

空的。

他冇有急著搬動木柴,而是蹲下身。

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精巧的銅鈴,尾部連著一根極細的天蠶絲。

他把天蠶絲貼著地麵掃了一圈。

“哢。”

極其微弱的一聲脆響,天蠶絲繃緊。

一根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金屬絲,絆在柴堆底部。

“連環翻板。”

公輸班冷聲道,“如果直接搬木頭,腳下的青磚會裂開,下麵是倒刺和水銀。”

“師兄早年玩剩下的把戲。”

他用鐵鑿卡住地磚縫隙,右手在機關樞紐處猛地一彆。

“咯吱。”機括解除。

他雙手抓住那堆看起來重達千斤的乾柴,往旁邊一推。

那根本不是木柴,而是一扇偽裝成木柴堆的厚重鐵門。

鐵門滑開。

一條陰冷、潮濕的地下石階,出現在眾人麵前。

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氣味撲麵而來。

水汽、高嶺土的土腥味、金屬鐵鏽味。

還有那股在金陵浮屍胃裡聞到過的。

令人作嘔的骨髓腐臭味。

“底下的動靜很大。”

沈十六側了側頭,“水流聲,還有巨大齒輪咬合的聲音。”

“下去。”顧長清說。

沈十六重新把顧長清背起。

公輸班打頭,手裡冇有拿火摺子,全憑常年接觸機關的暗視能力向下摸索。

走了一百二十二級台階,溫度越來越低,牆壁上甚至凝結出了水珠。

顧長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示意放他下來。

他剛落地,鼻翼微微一動。

“還有一種味道。”

顧長清緊緊皺起眉頭。

“烏頭汁。混著汞液。”

他看了一眼溶洞深處的黑暗,“濃度不低。”

“不是殘留,是正在揮發的新鮮藥液。”

轉過一個直角彎。前方豁然開朗。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在看清地下場景的瞬間。

見慣了生死的顧長清,按在膝頭的手猛地收緊。

這是一個足有半個校場大小的天然地下溶洞。

昌江的地下水脈被強行改變了流向。

從溶洞頂端傾瀉而下,形成一個小型的地下瀑布。

瀑佈下方,是一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水力機械。

數十個直徑超過一丈的巨大水車在水流的衝擊下轟鳴旋轉。

帶動著一根根粗壯的傳動軸,連接著成百上千的齒輪和槓桿。

機械的頂端,是幾個巨大的石製漏鬥。

暗紅色的液體混合著灰白色的粉末,從漏鬥裡緩緩流入下方的攪拌槽。

“高嶺土。和骨粉。”

公輸班的聲音徹底啞了。

顧長清走到一處正在運轉的齒輪組旁。

這組齒輪的下方,連著一把巨大的鍘刀。

鍘刀一起一落,機械且精準。

鍘刀下方的鐵砧上,殘留著大片暗黑色的血汙和還未沖洗乾淨的碎骨。

柳如是跟在顧長清身後。

她的目光掃過鐵砧上那些碎骨,眼皮狂跳,按在峨眉刺上的指節泛白了一瞬。

但她冇有出聲,隻是無聲地向前半步,擋在了顧長清的側後方。

沈十六的拇指無聲地摩過刀柄。

他冇說話。

但他的目光在那些碎骨上停留了一瞬。

北疆。溶洞。被藥物改造成怪物的父親。

那些如同夢魘般的記憶像鐵釘一樣狠狠釘在眼底,一閃而過。

溶洞裡隻剩下水車的轟鳴和鍘刀機械般起落的絕望聲響。

顧長清冇有看沈十六,沈十六也冇有看他。

兩個人在腥臭的水霧裡站了整整三息。

沈十六先動的。

他攥緊刀鞘的五指鬆開,指關節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然後他把半出鞘的刀按回鞘裡,轉身繼續往前走。

顧長清默默跟上。

“三十七個貢生。”

“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流民、乞丐、甚至不聽話的窯工。”

顧長清看著那台幾乎占據了半個溶洞的機械巨獸。

“這是一座吃人的連環作坊。”

公輸班冇有再看那些齒輪。

他走向了溶洞最深處的一個工作台。

工作台上點著一盞防風油燈。

燈光昏黃,桌上散落著幾張繪著複雜線條的圖紙。

圖紙旁邊,放著一個還冇燒製的泥胎人偶。

公輸班的視線死死盯在這個人偶上,身體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這具人偶隻有上半身。

外表是用極其細膩的高嶺土混合著不知名物質捏成的皮肉。

但在皮肉破損的地方,露出來的不是瓷土。

而是慘白的、經過特殊處理的真人肋骨。

肋骨與肋骨之間,用纖細的金絲和細微機括死死絞合。

更恐怖的是,在那具真人的胸腔裡,安裝著一個用黃銅和機械齒輪構成的“心臟”。

那根本算不上一顆完美的心臟。

幾塊粗糙打磨的黃銅齒輪,用銅絲強行絞緊在一個水牛皮囊外側。

伴隨著刺耳乾澀的機括摩擦聲,暗紅色的藥液不斷從劣質的接縫處滲漏出來。

滴答滴答地落在白森森的真人肋骨上。

一根用羊腸衣浸透桐油做成的半透明導管,從“心臟”死死咬在泥胎的頸動脈處。

那腸衣導管還在微微蠕動,裡麵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藥液。

“他在做……活物。”

公輸班的手指懸停在那個黃銅心臟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天工造命卷。”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滴著血擠出來的。

“師兄把禁忌圖紙上的東西,做出來了。”

沈十六走到圖紙前掃了一眼,聲音低沉。

“這東西能動?”

顧長清拿起桌上的一份記錄冊,紙張很新,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記錄。

他翻開第一頁。

“承德十一年,三月十二。壹號試具。植入機巧臟器。血肉相斥極重,三個時辰後骨骼崩裂。廢棄。”

他往後翻。

“承德十二年,臘月初八。叁拾玖號試具。改用烏頭汁混合汞液防腐。存活兩天。”

“四肢可做出簡單劈砍動作。後肌肉腐爛。廢棄。”

溶洞深處的瀑布轟鳴不止,水霧瀰漫過來。

在油燈的光暈裡凝成了一層冰涼的薄膜。

顧長清把冊子合上,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在試圖造一支不知疲倦、不懼生死的機械軍隊。”

“人骨做框架,瓷土做外殼,機械做核心。”

“他需要的不僅是死人的骨頭,他需要活人來試探血肉相融的凶險。”

地下溶洞裡的水車繼續轟鳴。

瀑布的水汽濺落在顧長清的玄色大氅上。

就在這時。

工作台後麵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歎息。

“還是你懂我,顧大人。”

一個沙啞、乾澀的聲音在溶洞裡迴盪。

沈十六的繡春刀瞬間出鞘!

刀鋒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聲源。

公輸班猛地轉過身。

黑暗中,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穿著臟汙的粗布長衫,十指扭曲如樹根。

他的右眼,不是人眼。

而是一顆鑲嵌在眼眶裡的微型齒輪琉璃球。

隨著他麵部肌肉的抽動。

眼眶裡微小的發條被牽引,帶動齒輪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

琉璃球隨之生硬地轉動。

顧長清冷眼看著那顆毫無焦距的義眼。

機關再精妙,也連不上視神經。

那不過是個瞎了右眼後、用來滿足病態造物慾的機械塞子。

朱衍。

他冇有看顧長清,也冇有看沈十六。

他那顆齒輪獨眼,死死盯著公輸班。

臉皮抽動,擠出一個生硬詭異的表情。

“師弟,你終於來了。”

“你看。我的‘新軀殼’。”

朱衍抬起扭曲的手指,輕輕撫過泥胎人偶的頸椎斷麵。

“試了四十七顆頭。骨縫對不上。齒輪咬不住。”

他的齒輪眼球緩緩轉動,鎖定在公輸班蒼白的臉上。

“但你的顱骨——師父生前給我們量過。”

“你比我窄三分,曲度卻一模一樣。”

他笑了。

那個笑容在扭曲的臉皮上拉出一道可怕的褶皺。

“天生就是我的。”

公輸班的手從腰間的鐵鑿上滑落。

他低下頭,打開鐵工具箱,從最底層取出一把極細的鐵鋸。

那是師父教他拆解機關時用的第一把工具。

“師兄。”

公輸班的聲音極輕,字字如釘。

“師父教的手藝,不是讓你用來做這個的。”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溶洞深處的黑暗中。

突然亮起了一雙雙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眼睛。

不是人眼。

那是嵌在蒼白麪具下的,幽藍的毒火。

十幾個外表覆蓋著慘白瓷甲、關節處露出黃銅齒輪的“怪物”。

從剛纔散發著烏頭汁與汞液味道的暗影中緩緩走出,徹底封死了他們來時的路。

柳如是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峨眉刺上。

她冇有去看瘋魔的朱衍,而是在迅速觀察四周。

她在數溶洞深處那些幽藍光點的數量。

十二。不。十四。數量還在增加。

她的嘴唇微動,無聲地朝沈十六比了一個極度危險的數字,眼神銳利如刀。

生死死局,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