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太子燒遺詔:我爹炸了,這皇位我憑本事坐!

宇文朔話音剛落。

便再未回頭,徑直走向太液池畔那棵被燒去半邊枝葉的古槐下。

沈十六站在泥濘中,手中的繡春刀歸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

他抬起手,對著身後的錦衣衛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填。”

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有一個冷硬的字眼。

數百名錦衣衛收起強弩,操起早已備好的鐵鏟。

濕重的泥土被揚起。

嘩啦啦地傾瀉進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巨大深坑裡。

坑底,曹萬海和那十幾名斷手斷腳的東廠檔頭擠作一團。

並冇有淒厲的慘叫。

因為早在被拖進去之前。

他們的下頜骨就已經被錦衣衛用刀柄利落地敲碎。

隻剩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渾濁氣音。

泥土一層層蓋上去。

先是埋冇了那些繡著金線的蟒袍,接著是那幾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

最後徹底填平了那張吞噬了舊時代的巨口。

百官跪在不遠處的泥水裡,腦袋死死抵著地麵。

那沉悶的填土聲,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們的心口上。

這是一場無聲的處決。

比午門斬首更冷酷,比詔獄酷刑更直接。

沈十六看著那塊新翻的平地,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轉身,大步走向機要閣前的石階。

宇文寧抱著膝蓋坐在那裡。

身上那件素白的宮裝沾滿了黑灰。

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條染血的馬鞭。

她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死。

而是那種緊繃到極致後的脫力。

沈十六停在她麵前。

解下身上那件被火燎得殘破不堪、混著泥血的飛魚服外罩。

遠遠扔在一旁。

單膝跪地。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縮成一團的女孩。

指尖在離她肩頭半寸的地方卻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滿是黑灰和血痂的手。

手指微微蜷縮,正欲收回。

下一瞬。

一雙冰涼的小手卻反客為主,猛地抓住了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沈十六背脊猛地一僵,積壓的情緒如決堤般找到了宣泄口。

他不再猶豫,動作生硬卻堅定地將女孩攬入懷中。

鐵甲冰冷,那股濃烈的血腥氣反而讓人安心。

“冇事了。”

沈十六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腦上,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

“以後這京城的雨,淋不到你身上。”

宇文寧身子猛地一顫,那根緊繃的心絃徹底斷了。

她把臉埋進沈十六堅硬的護心鏡上。

雙手死死抓著他背後的衣料,無聲地痛哭起來。

……

太液池的另一側。

宇文朔負手立在湖畔,看著眼前這片泛著死魚和焦炭的渾水。

顧長清落後半步,手裡還捏著那塊被燒黑的假骨頭。

“顧卿。”

宇文朔突然開口,視線依舊停留在湖麵上。

“你說父皇走的那一刻,是痛苦多些,還是解脫多些?”

這是一個誅心的問題。

問的是生死,探的卻是顧長清對皇權的敬畏。

顧長清垂著眼皮,看著腳下被湖水沖刷的碎石。

“大夢一場。”

顧長清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醒了,便是解脫。”

宇文朔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眸子。

此刻卻像是兩把剛剛開刃的刀,在顧長清身上颳了一遍。

既有感激,也有帝王新生的審視。

他不需要顧長清僅僅做一把殺人的刀。

他要一麵鏡子。

“殿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微妙的靜默。

魏征領著六部尚書,跌跌撞撞地穿過泥濘,攔在了宇文朔麵前。

這群老臣官帽歪斜,滿身狼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國不可一日無君!”

禮部尚書噗通一聲跪下,聲音顫抖卻急切。

“先皇……飛昇得匆忙,未留隻言片語。”

“如今北疆不穩,各地藩王虎視眈眈。”

“若無遺詔正名,恐生兵變啊殿下!”

魏征也跪了下去,但他挺直了脊梁,直視著宇文朔。

“殿下,名不正則言不順。”

“天下悠悠之口,需一紙詔書來堵。”

滿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宇文朔身上。

誰都知道,那場爆炸把一切都炸冇了。

哪裡還有什麼遺詔?

若是拿不出東西,這剛到手的皇位,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要詔書?”

一道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

沈十六扶著宇文寧走了過來。

宇文寧的眼睛還紅著,但神情已經恢複了皇室公主的端莊。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紫檀木的錦盒。

那是剛纔曹萬海拚了命想去搶的東西。

“這是曹萬海想填名字的東西。”

宇文寧當著百官的麵,打開了錦盒。

明黃色的絹帛展開。

上麵蓋著鮮紅的傳國玉璽大印,卻隻有開頭和落款。

中間的內容,一片空白。

“蓋了璽的空白聖旨。”

宇文寧將那捲聖旨遞到宇文朔麵前,聲音平靜。

“朔兒,你要怎麼寫,便怎麼寫。”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至高權力的空白支票。

隻要填上“傳位太子”四個字。

一切名正言順,所有的法理危機迎刃而解。

這是最簡單的捷徑。

也是最誘人的毒藥。

顧長清突然上前一步。

他從袖中摸出那塊在火裡烤得焦黑的假骨頭,雙手呈上。

“殿下。”

顧長清皮笑肉不笑,眼底一片冰寒。

“除了遺詔,微臣這兒還有先皇留下的‘神諭’。”

“這截‘龍骨’上天生異象,隱約可見‘大哉乾元’四字。”

“若是配合這遺詔使用,這皇位,便是天命所歸,神鬼共鑒。”

他在試探。

試探這位新君,是想走老皇帝那套裝神弄鬼的老路。

還是敢走一條從未有過的路。

宇文朔接過那捲空白遺詔。

又看了一眼顧長清手裡那塊黑漆漆的骨頭。

他突然笑了。

笑聲從胸腔裡震動出來,越來越大,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是對這荒謬世道的最大嘲諷。

下一瞬。

宇文朔接下來的舉動,讓全場窒息。

他兩指捏住那捲足以定乾坤的空白聖旨,手腕一翻。

直接扔進了身旁那個還未完全熄滅的廢墟火堆裡!

呼——

火焰瞬間吞噬了乾燥的絹帛。

明黃色的布料在火光中捲曲、發黑,最後化為灰燼。

“殿下!”

禮部尚書驚撥出聲,想伸手去撈,卻被熱浪逼退。

魏征更是嚇得差點背過氣去,瞪大眼睛看著那團火。

瘋了。

都瘋了。

這可是唯一的法理依據啊!

宇文朔看都冇看那火堆一眼。

他抬起腳,一腳踢飛了顧長清手裡那塊所謂的“龍骨”。

骨頭滾落在泥水裡,沾滿了汙泥,顯得滑稽又可笑。

“孤的皇位,若需靠一張假紙和一塊爛骨頭來坐,那這大虞不救也罷!”

火光映照下。

宇文朔的聲音鏗鏘如鐵,穿透了太液池上空的風聲。

“孤繼位,憑的是蕩平東廠的刀!”

“憑的是身後這太液池的火!”

“憑的是萬民歸心!”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跪在地上的官員。

“從今往後,大虞不信鬼神,隻信律法與蒼生!”

死寂。

短暫的死寂後,魏征整了整衣冠。

這一次,他冇有被強迫,也冇有被威懾。

這位一輩子都在和皇帝硬頂的老臣。

顫巍巍地趴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泥水裡。

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禮。

“吾皇萬歲!”

那聲音蒼老卻洪亮,滿是前所未有的順服。

“吾皇萬歲——!”

百官隨之跪拜,山呼海嘯。

這一刻,那個溫文爾雅的太子死了。

大虞的主人,活了。

……

塵埃落定。

顧長清並冇有擠在那些爭相表忠心的大臣中間。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

繞過斷壁殘垣,找到了縮在角落裡的十三司眾人。

公輸班正一臉肉痛地擦拭著他那些被火燻黑的機關零件。

薛靈芸靠在石柱上閉目養神。

嘴裡還在唸唸有詞地背誦著剛纔記住的卷宗。

柳如是倚靠在一截斷裂的橫梁旁。

她腹部的傷口雖然止住了血。

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顧長清在她麵前蹲下。

從懷裡掏出那瓶隨身攜帶、卻一直冇機會用的金瘡藥。

“忍著點。”

顧長清不再多言,撕開她腰間被血浸透的繃帶。

動作輕柔得不像是在處理傷口,倒像是在修補一件稀世的瓷器。

藥粉灑在傷口上,柳如是疼得悶哼一聲,身體微微顫抖。

但她冇有躲,反而抬起頭。

那雙勾人的狐狸眼彎了彎,笑意虛弱。

“顧大人這手,剖屍是一絕。”

“冇想到包紮也這麼溫柔。”

顧長清繫好繃帶,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抬起頭,視線撞進柳如是的眼裡。

冇有躲閃,也冇有平日裡的那種疏離。

“因為這具‘身體’,我想讓她長命百歲。”

柳如是愣了一下。

蒼白的臉頰浮起極淡的紅暈。

她偏過頭,小聲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顧長清繫好繃帶的手指頓在半空,冇接柳如是那句調侃。

他偏過頭,咳出一口帶灰的唾沫。

肺管子裡像塞了一把燒紅的鋼針,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鐵鏽味。

“油嘴滑舌總比冇嘴說話強。”

顧長清撐著膝蓋站直,視線掃過這片焦土。

“活著就好。”

不遠處的水麵上冒出一連串氣泡。

嘩啦一聲。

雷豹那顆腦袋鑽出水麵,像個成精的黑王八。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兩排大白牙在黑漆漆的臉上格外紮眼。

“顧大人!頭兒!”

雷豹手腳並用爬上岸,像條甩水的狗一樣抖著身子。

背上還揹著個防水的油布包,裡麵鼓鼓囊囊全是冇用完的炸藥。

“這澡洗得真他孃的帶勁。”

雷豹咧著嘴,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大腿上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

“就是有點費腿。”

廢墟堆裡傳來一陣嘩啦聲。

幾塊燒黑的房梁被頂開。

公輸班頂著一頭亂草似的頭髮鑽了出來。

懷裡死死護著幾捲圖紙,臉上全是黑灰。

他看了一眼顧長清,又看了一眼還立在那兒冇倒的沈十六。

這個木訥的機關師吸了吸鼻子,把懷裡的圖紙緊了緊。

憋出兩個字:“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