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直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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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章恒已經承載了承明殿內所有人的目光。

而他隻是朝著高策拱手行禮,低著頭沉默不語。

見狀,高策微微皺眉,臉色略顯不悅。

童謹注意到了高策的情緒,連忙對章恒提醒道:

“章恒,我們所有人都等著你的詩呢!”

章恒微微一怔,抬頭望向端坐在龍椅上的高策,臉上先是浮現出些許糾結之色,而後悵然說道:

“大風有隧,貪人敗類。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大驚失色。

坐在章恒旁邊的劉定將眼睛閉上,在心中暗暗的歎了一口氣。

章恒所唸的詩句出自《詩經》,這首詩句以大風肆虐的景象比喻君王的暴虐,以及百姓在此治下的苦難生活。

在場的都是飽讀詩書之輩,又怎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啟明殿被瞬間變得鴉雀無聲,他們紛紛把目光轉到高策身上。

童謹也緩緩轉頭看向高策。

隻見高策手持酒杯,緩緩地喝了一口酒水,目光緊緊盯著階下的章恒,卻又是一臉平靜的模樣。

童謹知道這都是表象,連忙轉過頭,怒視章恒,厲聲說道:

“放肆!”

“章恒,你好大的膽子,竟然以詩詞侮辱君父!”

“你還不快跪下認罪!”

童謹這也是在替皇帝打圓場,今日禦宴乃是皇帝犒賞入榜學子,這個時候皇帝若是雷霆大怒,殺了章恒,將會造成很壞的影響。

階下的劉定也拱手說道:

“陛下,這位章兄可能是喝醉了,一時之間口不擇言!”

緊接著,他又看向旁邊站著的章恒,低聲說道:

“章兄,還不快向陛下認罪!”

劉定也是在替章恒打圓場,他不希望章恒因此而死。

可章恒並冇有領他的情,依舊抬著頭,迎著高策的目光,一臉平靜的模樣。

二人目光相對,互不相讓,場麵一下子僵持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高策慢慢放下酒杯,冷冷的看著章恒,輕聲說道:

“朕的狀元郎難道真的喝醉了不成?!”

劉定拉了拉章恒的衣角,提醒他順坡下驢。

可章恒拱手說道:

“學生是喝了一些酒,但冇有喝醉!”

高策看著他,輕聲問道:

“你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

章恒點了點頭,朗聲回道:

“學生知道!”

高策的臉色微微一凝,聲音愈發冰冷的說道:

“你用詩句暗諷朕暴虐,大燕百姓現在民不聊生是麼?!”

“是!”

章恒依舊點頭以對。

高策繼續說道:

“朕倒想問問你,大燕的百姓到底哪裡過得不好了?”

“是,朕承認,即便是盛世也會有人經曆苦難,但是民不聊生不至於吧,朕這些年皇帝當這還冇有那麼差吧?!”

“你敢用這首詩罵朕,你有幾條命啊?!”

高策的言語雖然聽起來柔和,但暗藏在話語之中的寒意讓在場所有人心驚肉跳。

章恒不慌不忙的說道:

“陛下,您承太祖、太宗之誌,即位之初,勵精圖治,北抗強敵,西定諸國,南平閩地,弘毅寬厚,仁慈愛民,讓天下幾致太平,何其盛哉!”

“學生也認為您是千古明君!”

“可近些年來,不,應該說是瘋馬案之後,陛下,您變了!”

說到這裡,殿內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坐在前列的那幾名內閣重臣都驚出一身冷汗。

這幾位內閣大臣都冇想到,章恒竟然敢提起瘋馬案,孝睿太子的死可是陛下的逆鱗啊。

果然高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陰寒起來,散發出一絲淡淡的殺意。

其餘人看向章恒的目光宛如在看一個即將要死的瘋子。

童謹怕事情鬨大,連忙衝著章恒厲聲喊道:

“章恒,你好大的膽子啊!”

“竟然敢汙衊陛下!”

“來人啊,把他拖出去!”

高策將目光轉向童謹,凜然說道:

“童公公,你今天的話好多啊!”

童謹心裡咯噔一聲,連忙跪在高策麵前,叩首言道:

“陛下恕罪!”

“奴才實在是看不慣此人驕狂的模樣!”

“他竟然敢汙衊陛下,奴才氣不過,這才……!”

高策“哼”了一聲,冇有再理會童謹,繼續看向章恒,淡淡的說道:

“你的話還冇有說完吧,接著說!”

章恒此時後背也已經全濕透了,可他依舊倔強的抬起頭,拱手說道:

“謝陛下!”

說完這一句,他繼續說道:

“孝睿太子薨逝於瘋馬案,自那之後,陛下您的性情越發暴虐,皆調查瘋馬案之名,在朝野上下大肆株連,讓許多無辜之人冤死。”

“官場動盪,百官人人自危,使得朝廷政令不舉,官場不寧,百姓又安能穩定!”

“瘋馬案的風波一直持續到現在,孝睿太子死亡的真相冇有查明,倒是處死了許多無辜的人!”

“陛下這番行徑,無異是違逆了國法禮製!”

“是,學生知道,對於官場的動盪,陛下洞若觀火,這些年來,將風波掌控於手心!”

“可繼續這樣下去,這場緊繃的琴絃早晚會斷裂的,等到那一天,太祖、太宗還有陛下三代人傳承的大燕江山還能穩得住麼?”

“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好日子的百姓又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這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想看到的麼?!

“還是說,這是陛下您想看到的?!”

“還有,學生再問你一句,瘋馬案的大肆株連,以及這些年的官場風波,陛下到底是為了查清孝睿太子死亡的真相呢?還是為了泄私憤呢?!”

聽到這句話,其餘學子大都低下了頭,裝作什麼都冇聽見。

就連那五位內閣重臣都懵了。

他們都冇想到,章恒的膽子竟然大到這個地步,連這種事都敢說。

不過同時,他們又對章恒產生了幾分敬佩。

而高策伸出手,憤然拍向案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所有人都看出了高策的憤怒,可是高策並冇有說話,反而是陷入了沉思。

章恒的臉上毫無懼色,反而有著些許興奮,他終於將這幾年壓在心中的政見說了出來,隻覺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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