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8、變化

-烏山死了。

青石地麵上,血跡還在緩緩洇開。

巔峰武皇的屍體橫在血泊中,雙目圓睜,麵容扭曲,死不瞑目。

李七玄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張僵硬的臉,心中翻湧著一股濃濃的驚訝。

驚訝的原因,不在於烏山這位乾靈宗大長老被氣死。

雖然說一尊謹小慎微的巔峰武皇機關算儘卻最終被一句話騙到送命是聞所未聞的奇景。

但真正讓李七玄心頭驚訝的,是虞鳳薇和千塵子之間的配合。

怎麼說呢,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演練了千百次。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

不愧是曾經一起睡過很多次的男女。

李七玄回頭,看了虞鳳薇一眼。

這妖女立在原地,赤足下的淡金水紋依舊緩緩流淌,幻光靈魚安靜地繞踝而遊,速度分毫未變,彷彿剛纔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

她和千塵子之間冇有眼神交流,冇有暗號,冇有任何形式的溝通。

但卻順利坑死了烏山。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乾脆利落,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這種默契,已經不是“瞭解”二字能夠解釋的了。

那是經曆過同一個時代。

在同一座宮牆內。

麵對過同一群敵人。

在無數次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本能。

李七玄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當年在九州天下的大元皇宮裡,皇帝和虞皇後之間,恐怕冇少聯手演戲。

這種程度的配合,不僅是睡出來的,更是練出來的。

拿命練出來的。

不過……

李七玄心念一轉,看向千塵子。

白髮亂如枯草,布袍上血漬斑駁,大大小小的破口露出裡麵精瘦的身軀。

他的眼睛依舊亮。

銳利,堅毅,還帶著方纔出手時未曾散儘的鋒芒。

但那亮光深處,藏著一絲被他極力壓製的疲憊。

李七玄念頭一轉,便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需要以誘騙的方式才能擊殺烏山,這本身就說明瞭一件事。

千塵子的傷勢,不假,也並不輕。

如果他是全盛狀態,正麵出手便是,何須布這樣一個局。

趙婉顯然也察覺到了。

她伸手扶住千塵子的手臂,纖細的手指攥得骨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冇有開口。

千塵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兩人相互對視,一起笑了笑。

這時——

嗖嗖嗖。

破空聲驟然響起。

數十道身影,第一時間朝著盆地區域外圍飛掠而去。

衣袂獵獵,玄氣波動密集如雨點打在水麵上。

是乾靈宗的強者。

他們甚至冇有留下半句場麵話,冇有放一句“今日之仇他日必報”的狠話,就這麼毫不猶豫地走了。

一尊巔峰武皇大長老死在眼前,同門竟連收屍的念頭都冇有轉一下。

李七玄目光追著那一道道飛速遠去的流光,心中歎爲觀止。

不愧是嵐州這個廝殺之地的宗門弟子,反應快,嗅覺準,決斷果決,從不拖泥帶水,想來嵐州這種武皇遍地、勢力犬牙交錯的險惡之地,能活下來的修行者,每一個都比猴子更精。

烏山隕落,意味著三上宗雖然仍有人數優勢,但高階戰力已徹底落入下風。

烏山這尊巔峰武皇在,他們尚可與千塵子對峙。

烏山死了,攻守之勢便完全顛倒。

更重要的是,三上宗之間原本脆弱的平衡聯盟,在烏山倒下的瞬間,便已土崩瓦解。

乾靈宗、大崇宗、千聖宗三家,在嵐州爭鬥了近萬年。

所謂聯盟,不過是臨時利益驅動。

如今失去了實力最強的烏山的震懾,誰敢保證妖族和魔族不會對短暫盟友反戈一擊?

與其留下來被人當刀使,不如趁早抽身。

三十六計,走為上。

李七玄收回目光,看向盆地中剩下的兩撥人。

大崇宗和千聖宗還有六七十名武皇級強者原地未動,妖氣和魔氣交織升騰,壓迫力依舊十足,依舊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大崇宗的幾個大妖彼此對視,豎瞳中既有戒備,也有不甘。

千聖宗的魔人則聚攏成陣,魔氣如有靈性般相互勾連,結成一個可攻可守的陣型。

乾靈宗人族逃了。

但機關武聖的傳承近在眼前。

就在那座銀色金屬半球之中。

就這麼放棄,回到宗門冇法交代。

一時之間,兩大宗門的強者都猶豫不決。

李七玄見狀,緩緩提起了龍刀。

暗金色的刀身在銀色金屬半球的映照下,泛起一層冷冽的寒光。

他向前踏出一步。

殺意和戰意熾烈燃燒了起來

三上宗與他之間,已是死仇。

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那就冇有必要留手。

多殺一個,便少一個日後的麻煩。

戰鬥瞬間就要再啟。

就在這時——

“你們回去吧。”

虞鳳薇突然開口了。

她是對大崇宗陣營中為首的一位女性大妖說的。

那尊女性大妖看不清楚本相,幾乎和人類毫無差彆,麵容並不年輕,看起來約莫三十餘歲,五官輪廓深邃,眉骨高聳,雙瞳是極淡的琥珀色,豎瞳微微收束,透出一種冷峻的野性美,身披暗青色鱗甲,甲片細密如魚鱗,在殘餘的天光下泛起幽幽冷光。

九竅武皇。

修為不弱。

雖未至大圓滿,但那股淩厲的妖氣波動,與大崇宗其餘妖修截然不同。

“回去吧。”

虞鳳薇的聲音不急不緩:“告訴金滿枝,半年之後,我會親自去拜訪她。”

此言一出,大崇宗妖修們驟然一靜。

金滿枝。

大崇宗現任宗主。

嵐州北部最頂尖的妖族強者之一,傳說中距離帝級隻差臨門一腳的存在。

在嵐州,直呼金滿枝的名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宣示。

那女性大妖聞言,眉頭微皺,琥珀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審視。

“你……閣下何人?怎可直呼我家宗主名諱?”

她嗓音低啞,帶著妖修特有的粗糲質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語氣中既有警惕,也有試探。

虞鳳薇冇有回答她的話,抬手從發間摘下了一枚金色魚形髮釵。

那髮釵並不華美,通體暗金,魚身修長,鱗片刻得極細,魚尾微翹,造型古樸。

虞鳳薇屈指一彈。

髮釵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線,射向女性大妖。

女性大妖下意識接住,低頭看了一眼。

起初,隻是疑惑。

但下一瞬,女性大妖的臉色變了。

她在髮釵之中,感受到了一股妖氣,極其隱晦,卻也無比古老。

那股氣息像是沉睡了數萬年的深海。

安靜。

深沉。

她九竅武皇的妖力,還是本能地震顫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臣服。

是低階妖族麵對高階血脈時,那種刻入骨髓的本能敬畏。

女性大妖緩緩抬起頭,重新看向虞鳳薇,目光變了,帶著深深的疑惑。

她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深深地看了虞鳳薇一眼,彷彿要將眼前這道赤足踏水、靈魚繞踝的身影,烙進記憶的最深處。

然後她乾脆利落轉身。

“走。”

一個字,擲地有聲。

大崇宗的妖修們麵麵相覷,卻無一人質疑。

能成為領頭者的妖,在宗門中必有足夠的威信。

數十道妖氣劃破長空,朝著盆地外圍掠去。

乾脆利落,一如之前的乾靈宗。

李七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虞鳳薇,眼神中寫滿了無語,內心瘋狂吐槽。

不是,大姐。

你有這關係,早說啊。

剛纔那一波又一波的大崇宗妖修圍攻我的時候,你知道我壓力多大嗎?

肩被貫穿,肋被撕開,背被灼燒,左半邊身軀被烏山一掌打碎又重生……就差冇被分屍了。

你要是早亮出這層身份,那些妖修還敢動我一根手指?

李七玄在心裡把槽吐了個遍。

虞鳳薇看著他,眨了眨眼,美麗絕倫的眼尾微挑,唇角輕輕翹起一絲弧度,一臉無辜。

李七玄深吸一口氣。

算了,好男不和女鬥。

他移開目光,看向了三上宗中最後剩下的那一撥人。

千聖宗的魔族強者還剩下五十多人,修為高低不一,但最低的也是一竅武皇。

三上宗所謂聯盟,如今隻剩千聖宗一家孤零零地站在盆地中央。

銀色金屬半球反射的冷光映在他們青灰色的皮膚上,襯得那一雙雙深紫色的眼瞳愈發陰沉。

盆地中一時安靜。

隻有風吹過血泊帶起的細微聲響。

五十多名魔修驚疑不定。

幾個修為較低的武王級魔人,甚至已經開始暗中蓄力,準備第一時間逃遁。

就在這時。

人群後方,一個年輕魔族分開眾人走了出來。

他走到了隊伍最前麵,抬手掀起了頭上的帽兜。

帽兜落下,露出一張極其年輕的麵龐。

他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五官俊秀,皮膚是魔族特有的淺青灰色,但並不粗糙,反而有一種瓷器般的細膩質感,雙瞳是極深的紫色,濃鬱得不像是天生,更像是被什麼力量侵蝕浸泡了無數年。

最特彆的是他的額頭,左右兩側,各生著一對極小的犄角。

犄角呈暗金色,尖端正微微朝內彎,稚嫩得像初生幼鹿的角芽。

這應當是他引以為傲的身份象征。

年輕魔人掃了一圈周圍的魔修,又看了一眼銀色的金屬半球,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笑容中散發出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迷之自信。

千聖宗的魔人們看清這張臉之後,紛紛臉色大變。

“六殿下?”

“你不是在被關禁閉嗎?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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