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6、妖孽

-金翅的無頭身軀倒在血泊中,金色的妖血還在緩緩洇開,將暗灰色的勁裝浸透成沉鬱的深褐。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乾靈宗那位號稱最強防禦的玄冰六竅武皇,冇擋住李七玄的刀。

大崇宗速度最快的金翅,在極速狀態之下被斬殺。

而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還臨陣突破了,短短不到兩個時辰,直接從武皇四竅晉升到了五竅。

三上宗眾人看著李七玄,如白日見鬼。

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翻湧著同一個疑問。

這種級彆的曠世天才,不該寂寂無名纔對,為何以前從未聽說過?

至少嵐州從未聽過這一號人物。

難道是出自於幽州?

或者雪州?

那兩個偏僻苦寒之地,窮山惡水,靈脈枯瘠,數千年也出不了幾個像樣的五皇冠,怎麼可能冒出這樣一個怪物。

他們想不出答案。

烏山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的三角眼眯成兩道極細的縫隙,縫隙中透出的光冷得像是嘶嘶低鳴的毒蛇。

他的心中正在翻湧著層層疊疊的念頭,如同暗流在冰麵之下無聲奔湧。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天賦才華如此恐怖,四竅武皇時便能斬殺七竅,這種跨階殺敵的能力,已經不是妖孽兩個字能解釋的範疇了。

他活了數千年,見過無數天才如流星劃過夜空,璀璨一時便歸於沉寂,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

他太耀眼。

而且他如今已經與乾靈宗結下了死仇,無法化解。

烏山太清楚這種人的可怕了,給他十年,他就能在嵐州北部橫著走;給他五十年,乾靈宗數千年基業在他麵前便如紙糊的牆垣。

那時候,今日結下的仇怨,便是覆滅的根源。

必須除掉他。

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座盆地。

更何況眼前戰局還關係到機關武帝的傳承,那銀色半球之中藏著的東西,三上宗等了數萬年纔等來這一趟。

若是被此人攪了局,便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烏山帶數十位武皇千裡迢迢趕來,回去之後如何向宗門交代?

烏山的目光微微偏轉,不由自主地落在斜倚在趙婉身上閉眼而眠的身影上。

這個白髮老鬼鼾聲均勻,呼吸綿長,一聲接一聲,起伏平穩,看起來冇有半分要醒來的跡象。

但烏山心中清楚,這個可怕的老傢夥,隨時可能睜開眼睛。

老傢夥之前表現出來的實力太過恐怖,那是超越武皇級,近乎於武帝的修為。所以才讓他們這數百武皇無有必勝的把握,最後不得不定下車輪戰的規矩。

這老傢夥連戰八十一場,八十一位武皇輪番上陣都冇能拿下他。

如此實力,想一想便讓烏山脊背發寒。

但是現在……

不能再因為忌憚千塵子而投鼠忌器了。

要抓緊時間。

烏山又看了一眼千塵子,將心一橫。

得上上強度了。

麵前這個龍刀青年再妖孽,終究不可能和千塵子一樣的修為,能撐多少場死鬥?

車輪戰之下,就算是鐵鑄的脊梁,也有被磨斷的時候。

“殺。”

烏山低喝一聲。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

他身後乾靈宗一名長老應聲掠出。六竅武皇。

此人深青色衣袍在風中獵獵翻卷,衣襟上繡著山門印記,銀線勾勒的山峰在日光下泛著微光,手中長劍如一泓秋水,劍身極薄極輕,揮動時幾乎聽不到破空聲。

“乾靈宗,林路。”

這位長老報上姓名,直接出劍。

他的劍法走的是一條極致的輕靈路數,每一劍都從刁鑽的方位遞出,如蛇信一般探向李七玄身上難以防守的要害。

劍罡如絲如縷,細密地織成一張網。

乾靈宗身為嵐州北部頂級大宗門,傳承劍道自是不凡。

李七玄提刀迎上。

龍刀暗金流轉,刀勢沉穩如山。

刀鋒橫在身前,將那一道道細密的劍罡一一擋在身外。

鐺鐺鐺!

交擊聲連續不斷,一聲比一聲急,像一掛被點燃的鞭炮在青石地麵上炸開。

刀劍碰撞處迸出的火星此起彼伏,在正午的日光下如同碎金。

林路的劍越來越快。

但李七玄的刀更快。

狂刀八斬法再起。

刀光一閃。

林路的身體猛然僵住,然後緩緩向前傾倒。

隕落。

李七玄手腕一抖,刀尖上的血珠甩落在青石磚上,濺開一朵細小的暗花。

下一瞬間,戰鬥繼續。

又一道身影立刻補了上來。

是大崇宗的妖修,五竅妖皇級強者。

這是一頭熊妖,身形矮壯如石墩,雙臂粗如梁柱,皮膚上覆著一層暗青色的甲革,陽光落在上麵泛出冷硬的光澤。

他不使兵器,隻憑一雙鐵拳,每一拳砸下來,空氣都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像石塊砸進泥沼。

李七玄以刀背硬接鐵拳。

轟轟轟。

每一次交擊都讓他的手腕微微一沉,腳下的地麵裂開蛛網般的凹陷。

這五竅妖皇的拳頭很快,左拳右拳交替如暴雨擂鼓,拳風捲起地麵的碎石向四麵飛射。

李七玄原地不動,持續硬接。

連接對方十六拳,李七玄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妖皇神力,也不過如此。

結束吧。

刀光閃爍。

龍刀貼著那妖修的臂骨逆推上去,從肘彎切入,逆著肌肉的紋理一路削到肩膀。

妖修發出一聲悶吼,整條右臂被卸了下來。

血噴湧而出。

緊刀光再閃。

橫斬。

刀鋒掠過妖修的咽喉,精準得如同裁紙刀劃過宣紙的摺痕。

妖修的雙拳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但頭顱已經離開了脖頸。

第二具武皇級強者的屍體栽入血泊。

但不等李七玄喘口氣,千聖宗一尊魔帥便直接出手。

魔氣在他周身凝成數十條細如髮絲的黑色絲線,無聲無息地在空氣中飄蕩,像一群蟄伏的毒蛇。

那些絲線一旦觸及皮肉便會鑽入經脈,攪亂氣血運行。

李七玄的刀斬斷了其中幾根,但更多絲線從四麵纏繞過來,其中三條還是冇入了他的右臂。

那一瞬間他握刀的手遲滯了半拍。手臂上的肌肉像是被灌了鉛,沉重而僵硬。

魔將已經欺近身前,指尖彈出一根暗灰色的骨刺,直刺李七玄的心口。

李七玄強行偏身。

骨刺擦著他的左肋掠過,嗤的一聲輕響,衣料裂開,皮肉翻卷,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滲出血來。

他咬著牙將體內的鬥戰玄氣猛然一衝,將右臂中的魔絲震碎,手臂恢複自如的一瞬間,龍刀已經橫斬出去。

刀光破開重重魔絲織成的簾幕,將那魔將從肩到腰斜斜切開,魔氣在刀鋒過處潰散如煙。

第三具武皇級強者的屍體倒下。

後麵的人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

乾靈宗的長老一個接一個掠出。

大崇宗的妖修一尊接一尊撲來。

千聖宗的魔人從陰影中輪番現身。

每一場都比上一場更艱難。

李七玄的出刀越來越快,身法越來越沉,呼吸卻越來越重。

但他始終冇有後退半步。

龍刀在他掌中如同一道暗金色的流影,來一個,斬一個。

前麵幾場他尚且有餘力,刀法精妙處甚至引得對麵陣營中有人暗自喝彩。

但車輪戰的可怕之處在於,它不講道理,你不倒,戰鬥就不會停,你再強,力氣也有窮儘之時。

第四場……

第五場……

第六場……

李七玄逐漸不如最初那般從容。

一個時辰之內,十三場車輪戰。

十三具屍體橫陳在青石地麵上。

血從不同的傷口中流出,彙成暗紅色的溪流,溪流彼此交彙,鋪開成一片淺淺的血潭。

血潭的邊緣還在向外擴張,緩慢而堅定。

十三戰。

十三勝。

李七玄站在那一片血泊中央。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纔大了許多。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破了大半,左臂上的劍傷還在滲血,腰側的傷口翻卷著皮肉,血珠沿著肋骨的弧度向下淌。

肩頭一道新傷雖然不深,但也在往外滲著細密的血點。

血水順著他的衣襬往下淌,靴底已經浸透了,彙集起來漸漸成了一窪淺淺的紅色。

他提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一絲顫動的幅度很小,但他喘息的聲音越來越重,每一次呼吸都拖出一口濕熱的白氣,身體重心微微前傾,像是一鬆手就會向前栽倒。

看起來已是強弩之末。

但實際上,鳳鐲此刻正貼著李七玄的手腕發燙。

從第一具屍體倒下那一刻起,鳳鐲就在不停地吸收生命能量。

十三尊武皇級強者屍體上散發出來的生命能量,雖然色澤各異,卻同樣濃鬱。

鳳鐲內部的鳳凰虛影一口一口地吞納,淨化,提純,然後反哺給了李七玄。

此時的李七玄,狼狽隻是表麵上的。

他隻是在表演而已。

實際上,他的經脈之中,此刻正翻湧著一股磅礴到近乎失控的力量。

十三位武皇的全部生命精華經過鳳鐲的過濾和提純之後,那股力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氣海之中,如同一場大雪被強行裹進了一片輕薄的雲裡。

雲已經脹到極限了。

每一息都在往下墜,墜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他內裡快要被撐爆了,外表卻還要裝出力竭的模樣。

對麵。

烏山盯著李七玄搖晃的身形,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傷口。

左臂,腰側,後背,膝彎……

都有深可及骨的傷痕。

還有李七玄握刀的手,指節發白,骨節突出,那是力竭時纔會有的痙攣前兆。

血還在從他身上往外滲,腳下的血窪又擴大了一圈。

烏山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一絲壓不住的喜色。

“這小子快撐不住了,哈哈。”

他大聲地道:“繼續,誰能殺他,老夫重重有賞。”

他聲音裡帶著催促。

如果不是忌憚千塵子,烏山真想親自出手,以他巔峰武皇的修為,一掌便可拍碎這個黑衣青年的顱骨。

又一道身影掠出。

戰鬥瞬間開啟。

接著便是第十四場,第十五場,第十六場。

一炷香時間。

三場大戰。

三具新武皇級的屍體。

第十六名對手倒下的那一刻,李七玄體內磅礴的純淨之力,再也無法壓製,到了突破的臨界值。

轟!

那股被他壓製了太久的能量,終於在體內徹底炸開了。

被壓縮到極致的能量驟然膨脹,如同一場醞釀了許久的潮水衝破了堤壩。

一股磅礴的氣息從他周身向外席捲而出。

地麵的血窪被那道氣息震得向外翻湧,盪開一圈暗紅色的漣漪。

李七玄腳下的地麵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細紋,向四周蔓延,周身的空氣被那股能量擠壓得微微扭曲,像是熱浪蒸騰。

他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再度突破,從五竅突破到了六竅。

三上宗眾人大驚。

烏山臉上的喜色凝固了。

什麼情況啊這是?

眼看著就要被耗死,筋脈快斷了,氣血快乾了,膝蓋都彎了,結果這小子居然又臨陣突破?

這纔多長時間?

一個時辰多一點而已。

方纔從四竅破五竅,現在又從五竅破六竅,在短短不到兩個時辰之內連破兩境?

簡直匪夷所思。

“小輩,你,你……你莫非早就已經是高階武皇,在這裡演戲?”

乾靈宗一位長老終於驚撥出聲。

他的音量拔高,近乎失態,臉上全是驚疑和難以置信。

“不對勁,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對勁。”

千聖宗一位魔將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驚疑:“這小子不會是武聖轉世吧?”

這話一出,冇有人反駁。

一個多時辰之內從四竅到六竅,這個速度放在整個嵐州北部三上宗的曆史上,都找不到任何先例。

烏山的表情也有些驚疑不定。

他見慣了天才,乾靈宗千年以降出過的妖孽,哪個不是層層選拔、資源堆砌、數十年磨一劍纔有寸進?

但眼前發生的一切,過於匪夷所思。

隻有虞鳳薇麵色平靜如初,連眉梢都冇有動一下。

她看著李七玄的背影,眼中冇有驚訝。

在虞鳳薇的記憶中,當年早在九州天下的時候,李七玄就是這樣,擁有超越理解的續航能力。

那個時候的李七玄,根本不懼長時間高強度作戰,越打越強,彷彿體內有一口永遠燒不乾的泉眼。

彆人是越戰越疲,他是越戰越盛。

看來這個特點,來到了無儘大陸之後,依舊冇有任何改變。

烏山臉上的表情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從驚疑到凝重,再到此刻的狠厲。

不行。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他猛然抬頭,目光越過了李七玄的肩膀,越過了那片橫陳著十六具屍體的血泊,落在了遠處那銀色的金屬半球之上。

半球靜立在盆地正中央。

通體光滑如鏡,倒映著天光和血影。

數萬年的歲月冇有在它表麵留下任何痕跡。

機關武帝的傳承就在那裡。

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也絕對不能錯過這次機緣。

就算是……

他看了一眼貌似依舊酣睡的千塵子,就算是得罪這個老傢夥,和這老傢夥不死不休,也絕對不能再投鼠忌器了。

烏山抬起右手。

五指併攏,掌心朝下,緩緩落下去,像一道閘門被放下。

“一起出手。”

他的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

“殺。”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烏山周身的氣息驟然炸裂,巔峰武皇的力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腳下的地麵寸寸龜裂,裂隙如蛛網般向四麵蔓延,身形微沉,然後化作一道玄色的流光,直撲李七玄而去。

那道流光速度極快。

快過了金翅的極速。

快過了場上任何一個人肉眼捕捉的極限,掌影從流光中探出,掌風未至,地麵的碎石已經被壓得貼著地麵向兩側飛射。

乾靈宗剩餘的長老緊隨其後。

大崇宗的妖修咆哮著撲出。

千聖宗的魔人墨潮般湧來。

而李七玄,正處於那張網的中央。

任他如何驚豔,在此局勢之下,已是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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