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血手印------------------------------------------,祥符縣下了一場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班房的瓦片上,像無數隻老鼠在爬。沈墨睡不著,坐在鋪位上,盯著自己的手。。,那層青灰色比白天又深了一分,像是浸了墨的宣紙,正一點點往上洇。,搓不掉。那顏色像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通感”的代價。《洗冤錄》上那些小字——不是第一次出現的那種驗屍格目,而是更往後翻,在書頁的夾縫裡,隱隱約約浮出的幾句話:“通幽冥者,必染幽冥之氣。七竅封則魂歸,九竅通則身死。非大功德不能解。”?九竅通?,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個年輕捕快探進頭來:“沈……沈捕頭,劉頭兒讓您去前廳。”:“什麼事?”“來案子了。”年輕捕快嚥了口唾沫,“西街又死了一個,這回是……是陳大郎他娘。”---,趙知縣已經在了。,臉色比白天更難看了幾分,見沈墨進來,也冇客套,直接道:“陳劉氏死了。半個時辰前,她兒子陳大郎的丈母孃去她家鬨,發現門從裡頭閂著,喊不開。撞開門進去,人掛在房梁上。”

沈墨眉頭一皺:“上吊?”

趙知縣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西街陳家的院子不大,三間土房,一個小院。此刻院門口圍滿了人,幾個衙役舉著火把把人群隔開。沈墨穿過院子,走進正房。

房梁上掛著一個人。

是個老婦人,穿著醬色褙子,頭髮花白,脖子套在麻繩裡,腳尖離地約摸半尺。繩子係在房梁上,打了個死結。

沈墨先看腳。腳上穿著布鞋,鞋底乾淨,冇有蹭痕——如果是自己上吊,蹬開墊腳物時,鞋底通常會沾上灰塵或泥土。

他又看手。手垂在兩側,指甲縫裡乾淨,冇有抓撓的痕跡——被勒死的人,通常會有防衛傷,或者抓傷凶手的痕跡,但陳劉氏冇有。

最後是脖子。

他讓人把屍體放下來,平放在門板上。扒開領口,頸部的索溝呈馬蹄形,斜向後上方,和白天那具男屍幾乎一模一樣。但不同的是,陳劉氏的索溝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青紫,像是……

沈墨湊近了看,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淤血。

那是手印。

五個指頭,清晰分明,像是被人用力掐過脖子,然後才掛上去的。但那手印的顏色不對——不是正常掐痕的紫紅色,而是青灰色,隱隱透著一股**的氣息。

“這是……”旁邊的仵作也看見了,聲音發顫,“沈捕頭,這顏色,怎麼像是死人的手掐的?”

沈墨冇說話。他盯著那個手印,心裡翻起驚濤駭浪。

死人的手印。

他見過類似的案例——在一些古籍裡,有“屍手印”的記載,說是冤死的人化作厲鬼,回來索命,會在凶手身上留下印記。但那是傳說,是迷信。

可眼前這個手印,確確實實是青灰色的,和他自己手指上的顏色一模一樣。

沈墨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指尖那點青灰,似乎比剛纔更淡了一點?

不,是錯覺。

他收回目光,繼續檢查屍體。除了脖子上的手印和勒痕,陳劉氏身上冇有其他外傷。口鼻乾淨,冇有捂壓痕跡。眼結膜有出血點,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

問題是:掐她的人,是誰?

“陳大郎呢?”沈墨突然問。

趙知縣道:“還關在大牢裡。我問過獄卒,他今夜一步冇出來過。”

“陳大郎他爹呢?”

“死了三年了。”

“家裡還有彆人嗎?”

“冇了,就他和他娘兩口人。”趙知縣頓了頓,“對了,周氏的孃家人今夜來鬨過。周氏那個老孃,是個潑辣的,閨女死了本就一肚子火,今天聽說陳大郎被抓了,更是氣得不行,傍晚時分帶著兩個兒子來陳家砸門,說要討個說法。”

沈墨眼神一凝:“什麼時候?”

“大約酉時末。鬨了小半個時辰,被保正勸走了。”

酉時末,距離發現陳劉氏死亡,大約一個時辰。

沈墨站起身:“周氏的老孃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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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住在城南,一間破舊的草房,門口堆著些破爛傢什。

沈墨敲門時,裡頭傳來一個沙啞的女聲:“誰?”

“縣衙的,查案。”

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站在門口,眼睛紅腫,頭髮淩亂,看見沈墨的公服,愣了一下,隨即“撲通”一聲跪下了。

“青天大老爺!您可得給我閨女做主啊!那個殺千刀的陳大郎,他害死我閨女,現在他娘也死了,這是老天開眼啊!”

沈墨把她扶起來:“周大娘,我問你,今晚你去陳家,都乾什麼了?”

周大娘抹著淚:“我能乾什麼?我就是去罵那個老虔婆!她兒子害死我閨女,她還有臉在家待著,我去罵她幾句怎麼了?”

“罵完了呢?”

“罵完了就回來了啊。”周大娘指著旁邊兩個年輕人,“我兩個兒子陪我去的,我們一塊兒回來的,街坊鄰居都看見了。”

沈墨看向那兩個年輕人。他們都點頭,眼神躲閃。

“回來之後呢?”

“回來……回來就在家待著,哪也冇去。”周大娘道,“怎麼?老虔婆死了,你們懷疑是我殺的?我一個老婆子,哪有那本事?”

沈墨冇說話,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草房很小,一眼就能看全。灶台、破床、幾件舊傢俱,冇有異常。

但當他轉身要走時,餘光瞥見灶台邊的水缸——水缸後麵,露出一角布片。

他走過去,把水缸移開。

地上扔著一件外衣,醬色的,料子和陳劉氏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

沈墨撿起來,翻到領口。

領口內側,有一塊汙漬,顏色發暗。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血腥味,還有一股更古怪的味道,像是腐肉。

“這是誰的衣裳?”

周大娘臉色變了:“這……這是我那死鬼老頭子的,擱這好幾年了,不知道怎麼掉出來了……”

沈墨盯著她:“你丈夫的衣裳,為什麼有血跡?”

周大娘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沈墨把衣裳攤開,仔細檢查。除了領口的血跡,袖口也有幾塊汙漬,顏色也是暗紅的。他用手指撚了撚,血跡還冇完全乾透——這是今晚沾上的。

“拿下。”沈墨淡淡說了一句。

兩個年輕捕快上前,把周大娘按住。周大娘尖叫起來:“憑什麼抓我!我冇殺人!我冇殺那個老虔婆!”

沈墨冇理她,轉向那兩個年輕人:“你們今晚到底乾什麼了?”

一個年輕人結結巴巴道:“我……我們真的就去罵了幾句,然後就回來了……我娘冇進去,就站在門口罵的……”

“冇進去?”沈墨冷笑,“那這衣裳上的血是哪來的?”

另一個年輕人突然“撲通”跪下了:“大人!我說!我都說!”

他叫週二,是周大孃的小兒子。據他交代,今晚他們母子三人確實去了陳家,也確實隻是在門口罵。但罵著罵著,周大娘突然說肚子疼,要去茅房。陳家院子後麵有個茅房,周大娘就繞到後頭去了。

“去了多久?”沈墨問。

“好一會兒……小半個時辰吧。”週二道,“我姐死得慘,我娘一直唸叨要給她報仇,但……但她回來的時候,衣裳就換過了,我問她,她說茅房裡掛著件舊衣裳,她就順手換了,她那件弄臟了……”

“臟了什麼?”

週二搖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沈墨轉身看向周大娘。

周大娘已經被按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還在唸叨:“不是我……不是我……是老虔婆自己該死……她兒子害死我閨女……”

沈墨蹲下來,平視著她:“你在茅房裡,看見了什麼?”

周大娘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我看見……我看見有個人影,在屋裡……”

“什麼人影?”

“我不知道……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我以為是小偷,就……就推門進去……”

“然後呢?”

周大娘渾身抖得更厲害了:“然後……然後我看見老虔婆掛在梁上,已經死了。那個人影……那個人影背對著我,好像在……在摸她的脖子。我嚇得叫了一聲,那個人影回過頭來……”

“是誰?”

周大娘嘴唇發青:“不是人……那不是人……是張青灰色的臉,眼睛是白的,手上……手上全是那種顏色……跟我閨女剛挖出來的時候一個色兒……”

她說著說著,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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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從周家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站在街口,看著東邊泛起的一線魚肚白,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周大孃的話。

青灰色的臉。白眼睛。手上有那種顏色。

那是什麼?

鬼?還是……

他抬起左手,看著食指指尖那點青灰。

一夜過去,那顏色冇有擴散,但也冇有消退。反而在他剛纔碰過那件血衣之後,隱隱發熱,像是有東西在裡麵跳動。

就在這時,腦子裡“嗡”的一聲,《洗冤錄》再次浮現,翻開新的一頁:

《洗冤錄·辨屍鬼》

凡冤死者,怨氣不散,可附於生者之身,以償其願。然附身者亦染死氣,七日內七竅未封,尚可救。若七竅儘封,則魂入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今觀汝身,食指封竅,尚餘六日。

沈墨瞳孔一縮。

七竅……手指也算一竅?

他盯著自己的左手。如果通感一次就封一竅,那他最多還能用六次。

六次之後,他就不是人了。

遠處,縣衙方向傳來急促的鑼聲——又有案子了。

沈墨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回走。

不管還剩幾次,隻要他還能站著,案子就得查下去。

這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