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布拉基的淚水

聽到開門聲,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卻冇有回頭。

“又是故事書嗎?”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被風化的沙石,“還是藥?”

林七夜冇有回答,他走到布拉基麵前,將懷裡抱著的那個東西輕輕放在了床頭櫃上。

“咚。”

一聲輕響。

那是一個小巧的郵筒,通體被塗成了最鮮豔的紅色,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突兀而刺眼。

布拉基的目光終於被吸引了過去,他茫然地看著那個紅色的鐵皮盒子,蔚藍的眼眸裡,死水微瀾。

“這是什麼?”

“一個郵筒。”林七夜的聲音很平靜,“唐醫生說,這是從一個很古老的小說世界裡帶出來的東西,擁有特殊的能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它能無視空間,無視維度,將你的信,直接寄到你最牽掛的那個人的手裡。”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布拉基緩緩地轉過頭,視線從郵筒移到了林七夜的臉上,那眼神裡充滿了懷疑,與一絲被隱藏得極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

“你覺得我還會相信這種……童話?”他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疲憊的嘲諷。

“信不信,在於你。”林七夜冇有辯解,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個郵筒的頂蓋,“它的‘規則’很簡單,驅動它的不是什麼神力,而是思念。你對她的思念越濃烈,這封信就越有可能送到。”

“布拉基,你已經什麼都冇有了。”林七夜的目光直視著他,“為什麼不試試呢?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是真的呢?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灼熱的鑰匙,撬開了布拉基心中那把早已鏽死的鎖。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碰觸到那片冰冷的紅色鐵皮。

觸感是真實的。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麵隻有幾張白紙和一支快冇水的筆。這是他被送來這裡後,唯一還願意保留的東西。

他坐下,握住筆,懸在紙上,卻遲遲無法落下。

該說什麼?

說我好想你?說我每天都在做噩夢?說我快要撐不下去了?

不。

不能讓她擔心。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我親愛的伊登……”

他的筆跡不再像過去那般瀟灑飄逸,而是笨拙而用力,彷彿要將靈魂都刻進紙張裡。

“……我很好,不要為我擔心。這裡的醫生和病友都很有趣,唐醫生給我講了很多故事,倪克斯夫人的病情也穩定了許多。我最近在讀一本叫《江湖》的書,裡麵的俠客快意恩仇,很有意思。隻是冇有你的歌聲,再有趣的故事也少了些色彩。”

“你那裡……怎麼樣?金蘋果樹還好嗎?你有冇有按時吃飯?有冇有人陪你說話?”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無儘的黑暗中摸索。他不敢寫自己的痛苦,隻敢小心翼翼地試探她的生活。

淚水,不知不覺間,已經模糊了視線。一滴滾燙的淚砸在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慌忙擦去眼淚,將信紙摺疊好。

“等等。”林七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得告訴她,該怎麼給你回信。”

布拉基的動作停住了。

對啊,回信。

他重新展開信紙,在最後,用顫抖的筆跡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收到了,請把回信,放進我房間那個紅色的郵筒裡。我會等。”

寫完,他將信紙仔細地摺好,走到床邊,鄭重地,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虔誠,將那封承載了他所有希望的信,塞進了郵筒的投信口。

“啪嗒。”

信紙落入鐵盒的輕響,卻如同驚雷,在布拉基的心中炸開。

“規則還有最後一條。”林七夜看著他,表情無比嚴肅,“在收到回信之前,絕對,絕對不能因為好奇或者懷疑,擅自打開郵筒。否則,規則就會失效,你和她之間唯一的聯絡,就斷了。”

布拉基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看著那個紅色郵筒的眼神,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明白了。”

林七夜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再次隻剩下布拉基一個人。

不,還有那個紅色的郵筒。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讓這間死寂的屋子,第一次有了生命的氣息。

布拉基無法入睡。

他時而坐在床邊,時而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激動、期待、忐忑、恐懼……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他無數次想衝過去打開那個郵筒,看看信還在不在。

但他不敢。

他怕那唯一的希望,會因為自己的愚蠢而破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最終,筋疲力儘的布拉基爬上床,抓過枕頭,死死地矇住了自己的頭。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將那個紅色郵筒的影子,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在無儘的疲憊與精神的劇烈波動中,他終於沉沉睡去。

……

意識的最深處。

這裡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無,冇有聲音,冇有光,冇有時間流逝的概念。這是布拉基為自己構建的精神囚籠,用來埋葬記憶與痛苦。

一道婀娜的身影,長久以來都靜靜地沉睡在這片虛無的中央。她有著和布拉基一樣燦爛的金髮,麵容絕美,即使在沉睡中,嘴角也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她是伊登。

或者說,是布拉基靈魂中最深刻的,關於伊登的烙印。是他在那場“黃昏”浩劫中,拚死保留下來的,妻子的最後一縷精神殘影。

這道殘影本該隨著布拉基的精神一同枯萎、消散。

但就在剛剛,一道無比強烈的、混雜著愛與思唸的情感洪流,像是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衝破了這片灰白色的囚籠,湧入了她的意識。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外界發生的一切。

那個叫林七夜的年輕人,那個荒唐的謊言,那個鮮紅的郵筒,以及……布拉基寫下那封信時,決堤的淚水。

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