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域長守策

“廟謨其二,曰復置安西,即西域攻守之法、長治久安之策。”

“自唐肇基,安西凡四置而四墮,屢復而屢失,得無由乎?”

“欲明其故,莫若易地而處,依蕃人之目而度之。”

“彼鹹亨元年陷龜茲,竟未能守,乃於調露元年失之;儀鳳元年復掠其地,調露元年又失之,何也?”

“原彼所以失之,與吾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陸珺賣了個關子,冇直接陳述攻安西的謀略,而是先發出疑問:

為什麼大唐總守不住西域?

接著,也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換了個角度,從吐蕃立場再問一遍:

為什麼吐蕃也守不住西域?

上官婉兒背這段時,眉梢飄然揚起,眼眸裡帶著笑意。

彷彿看到,陸珺寫的時候得意洋洋,故意在跟閱卷人開個玩笑。

瞧他剛纔的模樣,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就是故意的!

“婉兒先停。”武曌抬起手。

她對文中丟擲的問題很感興趣,朝武三思、李昭德道:“大唐、吐蕃都守不住西域的事,你們怎麼看?”

“故弄玄虛!西域從前被十姓可汗控製,如今腹背受敵,當然不好守。”

武三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反感,將短鬍鬚帶得微微抽搐。

這次,意外得到了李昭德的附和:

“臣也認為,自貞觀朝設安西四鎮後,其得失興廢多與十姓部落有關。”

“先帝即位,改四鎮為羈縻,十姓可汗阿史那賀魯叛唐掠西域,此其廢一也。”

“顯慶三年,邢國公破賀魯,分十姓為濛池、昆陵二都護府,復設四鎮。”

“鹹亨元年,吐蕃由處月部所領,攻陷龜茲,此其廢二也。”

“處月部雖非十姓,亦屬西突厥之部族,原因別無二致。”

“鹹亨四年,蕭嗣業率漠南突厥出征西域,處月部投降,重置四鎮。”

“儀鳳元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聯吐蕃侵西域,此其廢三也。”

“調露元年,裴聞喜公生擒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再置四鎮。”

“後不卒祿復叛,天朝用兵漠南,垂拱間十姓再引吐蕃侵西域,此其廢四也。”

“可見,十姓試圖重新控製西域,就是朝廷屢失四鎮的原因。”

他精明強乾,對政事十分諳熟,說起安西歷史如數家珍。

四鎮興廢,確實與十姓直接相關。

所謂十姓,是西突厥的十個大部族,分咄陸五部、弩失畢五部,從前控製著天山南北到中亞大片區域。

賀魯被生擒後,大唐為十姓各自設羈縻都督府,歸屬於兩個都護府——

咄陸五部由昆陵都護府管轄,居碎葉以東,由興昔亡可汗統領。

弩失畢五部由濛池都護府管轄,居碎葉以西,由繼往絕可汗統領。

兩者都隸屬於安西大都護府。

位置在天山以北。

天山以南則設置四鎮,由大都護直接管理軍鎮、藩州和羈縻都督府。

但興昔亡、繼往絕互有矛盾,他們後代又管不住部落,十姓就亂了。

每次生亂,十姓都會出兵西域,試圖奪回從前的勢力範圍。

單挑打不過大唐,就引入吐蕃,導致二十年來西域頻繁易手。

李昭德說的,就是這段因果。

“你們冇回答朕的問題!吐蕃為何也守不住西域?”

武曌對陸珺的文章,明顯聽得更投入,揪出了武三思、李昭德的答非所問。

她聲音陡然加重,質問如同銀針從鳳榻紮來,刺得兩人脊背生寒。

“這……”

武三思、李昭德麵麵相覷,一時竟回答不上來。

“哼,朕知道,你們高高在上,瞧不起陸珺一介儒生,不想思考他的問題罷了!”武曌一語點破。

她精於權謀,對人心觀察非常透徹,幾次問答已經瞧出端倪。

擺擺手:“婉兒,繼續念!”

武三思、李昭德肅然站起,低下頭不敢反駁,這頓飯……不能再吃了。

“唐蕃皆不能久安西域者,蓋其地遠闊,用兵率皆大開大闔,師畢則旋歸矣。”

“屬邦雖慕華風,然見唐無久戍之意,因無效死之心。”

“十姓、吐蕃旌旗弛至,輒不發一矢,不披寸甲,靡然從之耳。”

“蕃兵或發乎其國,或征於吐穀渾、黨項、白蘭諸部,去國絕遠,懷土思歸,亦無久居之誌,與我略同焉。”

“王師既至,蕃兵已歸,十姓或無鬥誌,屬國遂望風歸款。”

“是故取之易而守之難也。”

這段文字點出了數十年來,大唐、吐蕃經營西域的共同問題——

不屯兵長期駐守。

大唐是行軍製,每有征戰,則臨時徵調府兵,任命行軍總管出征,戰爭結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但府兵多在關中、河南、河北、河東,征伐漠南很方便,西域卻太遠了。

河西、西州雖有些軍府,但數量不足以威懾敵人,仍需遠調。

要組織一次進攻,前後需要大半年,根本無法快速響應敵情。

朝廷建安西大都護府,是想依靠各羈縻都督府的兵,問題是……

靠不住。

十姓本就是禍亂之源,常處於敵方陣營,要麼調不動,要麼調不全。

至於天山以南的屬國……你大唐自己都不留人死扛,指望小弟替你玩命?

這種防禦方式,連銅鑼灣都守不住,別說浩瀚的西域了。

“說得很有道理,四鎮兵確實太少,是個大問題。”李昭德緩緩點頭。

在他看來,陸珺有意逢迎太後,不顧朝廷現狀大興兵戈,是邀功求名之輩。

但此時太後震怒,他不得不認真點評文章,也不得不佩服陸珺見識。

武三思卻仍舊反駁:“依我看,這是書生之見!他如何證明,以漢兵屯守西域就一定有用?要多少兵纔夠用?”

其實,武曌也有這個疑惑。

去年朝廷剛大敗於西域,她雖然急於報仇,卻因此更為謹慎。

陸珺文風開闊明暢,她越聽越喜歡,但議論軍國大事,必須有細節佐證才行。

她朝上官婉兒望去,正要開口詢問,卻瞧見她嘴角含笑……

這畫麵,似曾相識。

“莫非,後文說到了這問題?”

婉兒點頭:“正是,下文分析了屯兵數量、屯兵效果,以及防禦要點。”

武曌舒然微笑:“這個陸珺怎地如此神奇,總能想在前頭?”

武三思冷冷哼了一聲,隻能聽上官婉兒繼續默誦。

“或曰:養兵萬裡之外,糜費九府之粟,勞師轉運,未見其可也。”

“臣謹對:西域實股肱之地,西拒大食、南禦吐蕃、北收十姓,兼通往來商賈之利,大國捭闔,必爭於此!”

“然需屯兵幾何?果能固守乎?”

“請以漢西域都護府鑒之。”

“漢用二萬餘眾,抗強匈奴,守之者數百年,其驗昭然。”

“或曰漢無蕃患,然十姓離心,未若匈奴之強,情勢相類,殆無異也。”

“臣度四鎮之勢,各置兵三五千,並諸隘守捉之卒,計二萬五千足矣。”

“今龜茲、碎葉皆綠洲,疏勒、焉耆亦宜屯田,略可五十餘屯。”

“兼以畜產市糴,足廩二萬餘眾,而無挽粟之勞。”

“至於守禦,其要曰於闐道、勃律道,即蕃之謂五俟斤道,設守捉扼之足矣!”

陸珺對於軍隊數量、軍屯規模的羅列,當然不是拍腦袋想的。

是後來王孝傑收復安西,一直到安史之亂前,安西大都護府的實際數字。

靜——

飲羽殿上,許久冇人接話。

一介太學生,竟連西域需要多少兵、能屯多少田都已算好,駐守要點也列了出來,乾完了夏官的本職工作。

文章思路嚴謹、有理有據,作為堂官,武三思無話可說。

李昭德也很佩服,但他作為夏官實際主事人,考慮得更細緻。

沉吟片刻後,緩緩道:

“按陸珺所說,西域易攻難守,可是去年韋相卻大敗於西域!”

“可見收復安西殊不簡單,並非出兵就可以成功的。”

“還有,十姓部落對西域影響很大,陸珺隻南守吐蕃,就冇考慮北麵麼?”

按陸珺的觀點,西域易攻難守,的確與去年的敗仗有矛盾。

武曌聽到此處,也放下了筷子,招手讓內侍撤掉膳席,要專心研究策文。

上官婉兒對李昭德道:

“侍郎,本段是《廟謨》第二篇,名曰“復置安西”,主要內容有三點。”

“其一,回溯朝廷在安西的過往得失,總結守備之法。”

“其二,分析吐蕃對四鎮經營思路,向朝廷建議用兵的時機、選將方略。”

“其三,預判西域周邊強敵吐蕃、大食、十姓部落的動向,提出久安之策。”

“方纔隻唸了第一點。”

“後文會回答侍郎的疑惑。”

“陸珺不止提到了十姓部落,而且認為,十姓未來將起到巨大作用!”

“隻是,他建議朝廷改變籠絡之法,不再以興昔亡、繼往絕可汗直接統領……”

啊——

李昭德瞪大眼睛:“興昔亡可汗、繼往絕可汗是朝廷所封,怎能輕言變更?朝秦暮楚,豈非有損我天朝信譽?”

武三思也嗬斥道:“用兵時機、選將方略,是一介儒生能議論的麼!”

婉兒的回答不止冇說服他們,反而激起了更大的質疑。

在兩位堂官看來,陸珺的策文越走越遠,已經大大逾矩了。

改變三十餘年來的十姓籠絡政策、對朝廷任免將領提出置喙,簡直是放肆!

婉兒見狀輕輕“啊”了一聲,心頭不禁惴惴,替陸珺擔心起來。

悄悄向太後望去……

武曌垂眸不語,似在沉吟,喜怒卻冇在臉上留下跡象。

片刻後,鳳袍驀地一揚:“今日就到這裡,陸珺寫完後,直接把文章交給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