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十年劣勢,可一夕逆轉

安西、河源、九曲……

先前沈佺期提到過這幾處,說要三路懸兵,被李昭德當場質疑。

這時他知曉了謀略方向,再聽這三個地點,已經不覺突兀。

大唐主動牽製、吐蕃三處用兵、論欽陵被迫離朝、吐蕃矛盾點燃,這幾組詞串起來,謀略若隱若現。

但他先前的疑慮仍未消除,因為安西、九曲並不在大唐手中。

如何三路懸兵?

而且,必勝把握是什麼?

武曌、武三思也都屏氣凝神,等待答案公佈的一刻。

“蕃之用武者,安西為弱。”

“蓋噶爾氏欽陵居邏些,讚婆據吐穀渾,而勃論讚刃禦安西,其才最劣。”

“且安西去吐蕃絕遠,於闐道狹隘難行,輸挽不繼,蕃卒亦不自安。”

“是故大唐用兵,首擘安西。”

“此其謀者一,嗣詳述之。”

“青海素噶爾氏所營,威望甚重,復有讚婆守之,勢難深入。”

“今已置河源、積石二軍,廣興屯田,據隘以守者十有二載,甚得其宜,但循舊製,則蕃不得其間焉。”

“九曲之地陷逾廿載,為讚婆所輕,可漸收黨項之眾,西侵其腹。”

“如是三路懸兵,欽陵必如臥芒刺,如懸利刃,憂若焚燎矣。”

“其必離巢馳突,勞師四塞,以背委授諸貴也。”

“此其謀者二。”

這一段,是謀略核心——

首先,利用吐蕃在安西立足未穩、勃論讚刃能力不足,出兵收復。

其次,繼續在河源軍、積石軍屯田駐守,牽製讚婆的主力軍。

最後,籠絡九曲之地的黨項部族,主動開闢新戰場,讓論欽陵心生憂慮。

“九曲之地”對吐蕃、大唐而言,是雙方實力消長的要點。

向東可以攻擊河州、洮州,威逼臨州、渭州,進而掠奪隴右群牧。

向南可以跨越鬆潘草原,朝劍南道鬆州進攻。

向北可以威脅大唐黃河防線,攻擊積石軍、廓州,側擊河湟。

向西就是青海腹地,大唐軍隊若西渡黃河,可以直插讚婆主力的身後。

更不必說,此處是河曲馬產地。

本就有重要價值。

按此謀略,大唐能在三個方向懸兵威脅吐蕃,論欽陵不得不東征西討,疲於應付,邏些朝堂勢必空虛。

那些覬覦噶爾氏利益的吐蕃貴族,就有機會了。

歷史上,噶爾氏的衰落、論欽陵的敗亡正是沿著這個走向。

但聽到這裡,武曌眼梢收斂了起來,微微有些失望。

對這個宏大戰略,她心中確實有所憧憬,卻又覺得遙不可及。

“尚書、侍郎,你們怎麼看?”

武三思當先搖頭:“收復安西、籠絡九曲黨項談何容易?太輕描淡寫了!”

他雖是關係戶,但作為夏官尚書,這點判斷能力是有的。

陸珺懸兵三路的謀略,大前提是先收復安西、籠絡河曲,成本太高了。

李昭德緩緩道:

“難道陸珺不知,去年韋相就曾統兵奔入西域,卻敗於吐蕃麼?”

“西域距中原萬裡之遙,行軍、轉運艱難之極,大唐並不比吐蕃占優。”

“朝廷多次經營安西四鎮,最終卻不得不罷置,正是因為難於守備。”

“至於九曲黨項,朝廷當然知道此處重要,近年來一直試圖籠絡,但黨項人懼怕吐蕃,我們始終徒勞無功。”

“這個謀略,過於想當然了吧?”

一邊捋鬍鬚,一邊搖頭。

少年人終究是紙上談兵,雖然謀篇很大,卻不懂國事之艱。

“尚書和侍郎的疑惑,後文就有回答。”上官婉兒聲音很平靜。

她淡掃蛾眉,兩葉細柳末梢微微向上揚起,如同春風拂過般輕盈。

一副看過答案的鎮定。

“或曰:西域去中國萬裡,縱能取之,亦難固守,未可遠圖。”

“或曰:黨項素畏吐蕃,必不肯附唐而稍叛,九曲之地亦未易羈縻。”

“臣謹對:以臣之謀,西域必久治永固,黨項亦拱手復得也。”

“前者容臣詳稟,茲不贅述。”

“至於黨項,彼實畏蕃,亦怨蕃也,蓋其為蕃所役,驅如螻蟻,東西奔突,歲輸馬羊,若涓滴以奉巨壑久矣。”

“誠能克復安西,吐蕃必欲舉兵西向,驅黨項之屬,以征萬裡之遙。”

“黨項既苦遠戍,復因蕃潰而稍弛其懼,此恩威並施之時也。”

“乘間羈縻,其勢必成!”

三路懸兵的難點,陸珺考慮到了。

“攻略安西”是獨立篇章,他會在後文分析,而籠絡九曲黨項並不難。

黨項在吐蕃是下等人,本就心存不滿,如果吐蕃丟掉安西,必定再度徵兵,黨項人不願去,就有拉攏機會。

歷史上,當武周用兵安西四鎮後,九曲許多黨項部族選擇了歸附。

“有道理,黨項人對吐蕃又恨又怕,吐蕃若敗,他們就不怕了。”

武曌麵龐本來緊繃,此時又鬆弛下來,心情好了許多。

武三思卻冷冷道:“還是想當然!九曲如重要,論欽陵難道不會反擊麼?”

“陸珺也想到了。”上官婉兒回答。

直接用文章來解釋:

“我既三路懸兵,欽陵必欲破局,彼將取何地而出?”

“臣謂當在九曲,何也?”

“安西絕遠,且依臣謀略,以常兵扼於闐道、備勃律道,雖欽陵無能為也。”

“河源、積石固守有年,壘高城堅,彼無隙可乘,亦不能犯。”

“唯九曲得而復失,彼若不取,白蘭、吐穀渾諸部亦必陰懷異誌,則噶爾氏所營,若大廈摧梁、釜鼎抽薪矣。”

“欽陵之出也,將攻河洮而迫臨渭,掠隴右群牧,以奪其馬羊。”

“臣請預為之防:”

“增莫門軍之兵,西守洮源。”

“增平宜守捉兵,拱禦河州。”

“增軍於臨州,遮蔽隴右群牧。”

“但能堅壁持久,拒欽陵於外,二三年間,吐蕃內釁暗生,噶爾氏之敗亡必矣。”

“當其時也,王師乘釁南逾赤嶺,營幕千裡,襟揮百萬,必克其功。”

“讚普雖不欲降,豈可得乎?”

這又是一段歷史真實走向。

武周是有將才的,隻是對全域性一無所知,各戰區的方略是散裝的。

兩年後,王孝傑收復安西,朝廷對九曲黨項籠絡成功,兩處都取得了進展。

卻冇做好對方反撲的準備。

很快,論欽陵出兵九曲,將黨項人拉攏回來,並報復性向北寇掠,越過河州、洮州,向北逼近臨洮。

朝廷急匆匆調王孝傑、婁師德迎擊,結果大敗於素羅汗山,損失慘重。

之後,才修修補補,在臨州設置臨洮軍,防禦九曲方向。

陸珺梳理因果,是為了提前示警,規避掉這場不必要的大敗。

素羅汗山之戰三年後,吐蕃讚普借狩獵之名突襲吐穀渾,誅滅了論欽陵。

經此內訌,噶爾氏轉而投降天朝,吐蕃實力大損。

讚普幾次用兵失敗,不得以提出議和,纔有了神龍會盟和金城公主的和親。

若非中宗李顯暴斃,大唐也陷入內鬥,吐蕃已經處於劣勢,這是後話了……

“太後、尚書、侍郎,婉兒隻能背到這裡了。”上官婉兒盈盈一笑。

想到又要去背一段,莫名有些期待。

“考慮得是全麵,但若安西無法收復,一切都是空談。”武三思潑了盆冷水。

聽不到安西篇,隴右謀略就不算完整,他始終不認可陸珺。

李昭德斜睥過去,嘴唇微張,想說點什麼,終究又合上了。

內心似乎搖擺不定。

武曌噌地從鳳榻站起,背著手在台階上來回踱步,將前文內容在腦中串了一遍,越走越快。

不知走了多久,倏然停下,從寬袖中探出雙手,用力拍了起來。

啪啪啪——

“大謀略!”

“這才叫知己知彼!”

“這才叫胸有全域性!”

“若謀略能成功,二十年來天朝對吐蕃的劣勢,一夕便可逆轉!”

對她來說,戰勝吐蕃的意義,遠不止於局勢消長,還關係到她自己。

高祖定鼎江山,太宗征服四夷,高宗雖敗於吐蕃、坐視突厥復叛,卻也有滅西突厥、高句麗、百濟的功勳。

而她臨朝稱製以來,隻有小勝,冇有大勝,更無滅國之功。

反而丟掉了安西、漠北。

若能收復安西、讓吐蕃請降,就可重現太宗的赫赫武功!

比起刻“聖母臨人”到石頭上,如此輝煌偉業,更能說服天下臣民!

“婉兒請命再去一趟,把安西篇背下來。”上官婉兒當即提議。

武曌略一沉吟,目光望向殿外,日頭已近正中,漸成炎炎之勢。

對沈佺期道:“沈卿,把陸珺領進太初宮,到洛城殿偏殿去寫,免受烈日之苦,朕再賜他象牙茵褥、解暑冷飲。”

沈佺期一怔:“這……不合於製吧?其餘舉子怕是不服。”

他畢竟是主考官,公然照顧某個考生,是要被指著鼻子罵的。

“那是你的事!自己想辦法!”

武曌投去一記死亡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