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子絕情
一名身穿管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座金雕玉砌的大院內,大院正堂上端坐著一名身材豐腴的中年貴婦,年約三十七八歲,身穿一件半袒胸的淡黃色大袖衫襦衣,肩披硃紅帛,下配一條曳地長裙,渾身上下綴滿了熠熠發光的珠寶。
貴夫人頭梳雲鬢,麵若滿月,眉毛細長,鼻樑高挺,一雙丹鳳眼閃爍著精明的冷光,手中端著一隻官窯青瓷茶盞,身後簇擁著數十名宮女。
這名貴夫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朝赫赫有名的太平公主李令月。
李令月眉頭微蹙,今天發生一件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的長子薛衛竟然被釋放了。
一年前,長子薛衛因牽涉李重潤案被下獄問罪,聖上震怒,摔碎了玉硯,嚇得她不敢過問,就當長子已經死了。
可她怎麼也冇想到,長子薛衛居然被釋放了,按理,聖上若釋放薛衛,必然會先通知她這個母親,但自己一點訊息都冇聽說,薛衛就莫名其妙被釋放了。
政治極為敏銳的李令月立刻意識到,這件事很蹊蹺,必然隱藏著什麼?
這時,副管事柳洪匆匆走進來院子,躬身道:「回稟公主殿下,小人已經打聽清楚。」
李令月回頭使個眼色,二十幾名僕婦宮女紛紛退下,隻留下兩名貼身保護她的心腹女侍衛。
李令月喝了一口燕窩,冷冷道:「說吧!誰把他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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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殿下,是張六郎!」
『噹啷!』李令月手中茶盞落地,臉色瞬間大變。
竟然是張昌宗,李令月的手微微抖了起來,這幾個月張氏兄弟因立相之事和武三思鬥爭激烈,水火不容,李令月儘量保持中立,不參與其中。
冇想到張昌宗竟然把自己長子釋放出獄,他這是想做什麼?
李令月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她猜到了張昌宗的意圖,想利用長子薛衛來挑起自己和武家的對立。
李令月當然知道自己長子為什麼下獄,一年前,長子薛衛酒後放言,要殺武三思為父報仇,觸怒了天子,不久李重潤案爆發,武三思便借用此案將薛衛送進了大理寺。
長子出獄後很可能會尋仇武三思,張昌宗便想利用這一點把自己拖下水。
不行!她必須要和長子切割乾淨,絕不能讓二張的謀算得逞。
想到這,李令月咬緊銀牙道:「送他回正平坊老宅,給他三等侍從待遇,再找件事給他做,讓他餵馬!」
副管事柳洪愣住了,三等侍從待遇、餵馬,這…這合適嗎?
李令月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的話聽不懂?」
「是!小人明白,這就去安排。」
柳洪不敢頂撞,連忙答應,退了下去。
柳洪剛走,李令月便冷冷對一棵大樹道;「別躲了,我看見你了!」
從大樹後閃身走出一名中年男子,頭戴紗帽,身穿錦服,腰束革帶,身材不高,小鼻子小眼,相貌平庸,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的第二任丈夫定王武攸暨。
武攸暨乾笑一聲,「我聽說衛郎回來了,特地來看看!」
李令月語氣平淡道:「想必我對他的安排,王爺也聽到了。」
「聽到了,隻是夫人何必苛待於他?」
「別假惺惺了!」
李令月冷笑一聲,「這還不是為了給你們武家一個交代,以後別再說本公主站隊張氏兄弟了。」
「不敢!不敢!夫人大義滅親,我敬佩還來不及。」
薛衛匍匐在中庭,低著頭,他又變回了黑水牢中的死囚,卑微、怯弱,不少路過的僕婦和家丁都驚訝地望著他,這還是一年前那個囂張狂妄的衛公子嗎?
這時,從外麵走來了一名身穿華服,體型削瘦的年輕公子,後麵跟著十幾名彪形大漢,年輕公子目標直奔薛衛,他慢悠悠走了進來,目光斜視薛衛,目光裡充滿了挑釁和譏諷。
走到薛衛麵前,年輕公子低頭看了看薛衛的臉,故作誇張地瞪大眼睛,大聲怪叫,「喲!這位是誰呀,趴在這裡真像一條狗!」
十幾名隨從哈哈大笑,薛衛慢慢站起身,挺直了腰,他目光平靜的望著年輕公子,目光如冰箭。
年輕公子被看得心中發毛,他撇撇嘴,冷笑一聲,「怎麼,不認識我了?哦!我知道了,你在大理寺被打得吃屎,據說腦子被打壞了,看見誰都叫爹,要不也叫我一聲爹?我賞你坨狗屎,怎麼樣?哈!哈!哈!」
年輕公子仰頭大笑,他回頭道:「梁管事,你去找坨狗屎來。」
梁管事鼻頭上有顆很大的黑痣,還長了幾根毛,像極了老鼠的鼻子,他滿臉諂笑,「卑下這就去找,保證找坨最大的。」
年輕公子笑得更狂,周圍隨從也跟著咧嘴大笑。
薛衛確實不認識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驕狂無比的瘦臉,聽著他口中惡毒的言語,薛衛慢慢捏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看年輕公子的目光裡殺機淩厲,透出一種死亡的氣息。
年輕公子的笑聲嘎然而止,他在薛衛的目光中看到一絲深不見底的寒意,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又放不下麵子,他忽然扇扇鼻子,「好臭,一股腐屍的氣味,晦氣,真他孃的晦氣,我們走!」
年輕公子不再看薛衛,帶著梁管事和一群隨從揚長而去。薛衛一動不動,目光盯著地麵,冷得像冰。
站在不遠處的副管事柳洪走出來,嘆口氣對薛衛道:「公主殿下正好有事情,暫時無暇見公子,走吧!我送去你正平坊。」
生死相隔一年的母親居然無暇見自己,聽起來有點搞笑,但薛衛一言不發,默默轉身離去。
………..
太平公主的公主府位於正平坊,占據了半個坊的麵積,占地足有兩百畝,這裡也是她和第一任丈夫薛紹居住的地方,再婚後,她便很少住在這裡,更多是住在新丈夫的定王府。
「請問柳管事,今天是幾月幾日?」薛衛忽然問道。
「今天是二月初三,昨天是龍抬頭。」
「哦!」薛衛不再多問
「公子是不是不記得什麼了?」柳管事又小聲問道。
薛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遭受過酷刑,還被灌了鶴頂紅,雖然冇死,但我的記憶被摧毀了,很多人和事都不記得了。」
「原來如此!」
柳管事嘆了口氣,解釋道:「剛纔那人是武連坤,定王和前妻生的兒子,他…..他一直很仇視公子!」
原來是武攸暨和前妻生的兒子,武則天為了讓武攸暨娶太平公主,便毒殺了他的前妻,仇恨就是那時結下的。
但這並不代表武連坤就可以肆意侮辱自己,這筆帳他記下了。
柳管事見薛衛沉默不語,又小聲道:「我以前是你父親的書童,十歲就陪你父親讀書了。」
薛衛隻是笑了笑,冇有迴應,三十歲的閱歷,一年水牢生涯使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我不是不想幫公子,我隻是個小人物,家裡還有妻兒,這種權貴鬥爭不是我能參與的,公子,我真的很抱歉!」
薛衛依舊沉默。
柳管事嘆了口氣,也冇再說什麼。
牛車經過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府宅大門,有門頭,有台階,還有兩尊石雕異獸,上麵牌匾上寫著『太平公主府』五個黑底金字。
府宅大門是直接破開坊牆,意味著不受晚上的宵禁影響,但大門緊閉,隻有主人才能從大門進出,其他家僕侍女隻能從坊內側門出入。
薛衛默默注視著大門,或許他的前任是可以從大門進出。
牛車從坊門繞進坊內,沿著喧囂熱鬨的坊街一路北行,薛衛注視著唐朝市井街道,一邊是太平公主府的高牆深府,另一邊則是普通百姓的各種店鋪,街上行人如織,十分熱鬨。
牛車最後停在一條長長的窄巷前,巷子的儘頭是一扇很低調的側門。
柳管事一路上內心飽受煎熬,儘管他不敢違抗公主的命令,但他很清楚,讓大公子餵馬,這是對老主人薛駙馬的羞辱,傳出去,會成為滿城笑柄。
柳管事終於受不了良心譴責,鼓足勇氣道:「其實公子可以選擇,可以回薛家,不一定呆在這裡。」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幫助了,含蓄給薛衛指出另一條出路。
薛衛目光柔和一點,淡淡笑道:「多謝,我還是遵從母親的安排。」
柳管事心中有些失落,他想了想,終於咬牙道:「這樣吧!我安排公子住在外院,餵馬公子也可以不去。」
薛衛是三等侍從待遇,如果住在府內,隻能有一間屋子,但如果住在府外,卻能安排一座小院,關鍵是不用麵對府中人的冷嘲熱諷。
薛衛詫異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麼向我母親交代?」
柳管事已經想到了理由,「我就給主母說,公子身上的氣味大家接受不了。」
薛衛一怔,他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還有淡淡的屍臭味,這是很難去除的氣味,而古人很忌諱這種氣味,它是死亡的氣息。
「好!」
牛車調頭,向坊街對麵的外院駛去......
外院是太平公主府對麵一組民宅,一條小巷,兩邊各有十座小院。
這二十座小院都是太平公主的產業,一般是給小管事或者帳房先生居住。
薛衛被安排在最裡麵的一間院子,緊靠坊牆,占地約一畝。
薛衛走進院子,打量自己的新家,房舍陳舊,土牆斑駁,牆皮大片脫落,不過還算乾淨,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旁邊還有一口井。
薛衛也知道,自己的前任有宅子和財物,入獄後什麼都冇了,宅子,財物,妻妾,家僕等等。
他還被奪爵為庶民,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百姓,一無所有。
柳管事遞給他一個錢袋,「這裡麵有十兩碎銀子,給公子吃飯,日常用品等會兒會送來,然後每個月有三貫例錢,每月初五會有人送來,其他就冇什麼事了。」
「謝謝!」薛衛接過錢袋。
柳管事轉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住腳步道:「公子剛出來,最好能低調蟄伏幾個月,不要再給公主殿下添麻煩了。」
薛衛輕輕點頭,「我知道,謝謝柳管事的關照!」
柳管事躬身行一禮,快步走了。
薛衛上前把院門反鎖,他在井邊坐下,望著這個陌生的小院,這裡就是自己在唐朝的家了嗎?
薛衛有千頭萬緒的問題想知道答案,但問題太多,他卻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沉吟片刻,薛衛從懷中內袋摸出一枚蠟丸,這是張昌宗給他第一個任務,薛衛把蠟丸捏碎,裡麵是一張紙條,他慢慢展開了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