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兄弟崇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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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崇簡
次日上午,太平公主李令月登上了倉庫二樓,後麵跟著倉庫主事和十幾名侍女,她們都不知道公主要做什麼,隻能遠遠站立,不敢打擾。
李令月慢慢走到窗前,透過窗戶的縫隙,她默默望著對麵馬房內的情形,她的長子薛衛坐在角落,正熟練地剁斬麥秸。
之前柳管事告訴她,長子身上有屍臭,暫時不讓他去馬房,雖然這個藉口很拙劣,但她也默許了,讓自己兒子去當馬伕,她也覺得有點過分。
昨天,大管事向她彙報,長子薛衛開始在馬房做事了,她今天是特地回舊府,看一看這個讓她無比歉疚、又無比失望的長子。
李令月望著長子穿著粗布舊衣,沉默地坐在地上剁草。
思緒飛馳,她忽然想起了那個生下來伏在她胸前吸乳的小肉糰子。
想起了那個三歲時就喜歡在她麵前打馬球炫耀的頑皮孩童。
想起了那個五歲時舉起弓箭歡呼勝利的驕傲孩童。
她想起九歲的長子溫潤如玉,師從鐘紹京,楷書寫得靈動飄逸,連母親也稱讚,但自從父親死後,他開始從武,苦練騎射,性格也變得沉默逆反,十七歲後更是放蕩不羈,結交狐朋狗友,四處尋花問柳。
但李令月知道,長子將失父的痛苦深埋於心,用放蕩來麻醉自己。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李令月的眼睛慢慢地紅了,雙肩微微顫抖,注視良久,她轉身黯然離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令月喝茶低頭不語。
這時,副管事柳洪匆匆走來,躬身道:“公主殿下,二公子回來了!”
這個訊息立刻沖淡了李令月心中的傷感,她連忙笑道:“快讓他進來見我!”
不多時,一個十**歲的錦服青年快步走進來,他長得極為俊朗,眉眼依稀有點像薛衛,但冇有薛衛那種苦大仇深的神情,而是陽光開朗,一看就令人喜歡。
年輕人正是薛衛的親兄弟薛崇簡,他在左千牛衛出任千牛直長。
李令月一共生了八個兒女,她最喜歡的就是次子薛崇簡,而最不喜歡的就是長子薛衛。
自從他父親死後,長子變得非常叛逆,每次見麵都會和她吵架頂嘴,在外麵結交狐朋狗友,嗜好賭博,尤其迷戀名妓周引鳳,更讓李令月無比失望,也無比痛恨,索性就不再管他了。
去年長子被李重潤案牽連下獄,李令月求情未果,便有點破罐子破摔,不想管長子的死活,更不想為他得罪母親。
眼前的次子如此乖巧,如此體貼,從不給她惹禍,讓她心疼還來不及,這一刻,她心中剛剛升起的,對長子的一絲愧疚和憐惜也暫時被壓了下去。
“孩兒崇簡拜見母親大人,祝母親永保青春,永保美貌!”
次子的恭維頓時讓李令月笑得花枝亂顫,她揪住兒子的耳朵,在他腦袋上輕輕敲一下,“你這個小猴子,去哪裡偷吃了糖回來,嘴巴變得這麼甜?”
“孩兒給母親偷了一盒糖回來!”
薛崇簡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盒糖,“這是長安七寶齋的七寶糖,母親一直念念不忘的,孩兒特地買來孝敬母親。”
“好!好!好!”李令月接過糖盒子,心中更加喜歡這個兒子。
薛崇簡抓住時機,小聲問道:“母親,聽說大哥出來了?”
李令月心中被驀地刺了一下,雖然輕微,卻異常疼痛,剛剛被壓下的那絲愧疚又重新泛起,臉上的笑容也慢慢褪去,良久,她的聲音變得低沉。
“他在馬房,你去看看他吧!”
“什麼!”薛崇簡聲音都變了,“在馬房?”
李令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不想解釋,便回頭吩咐柳管事,“柳管事,你帶二公子去馬房!”
柳管事連忙答應,“二公子,你請跟我來!”
薛崇簡走出院子,李令月也起身吩咐,“備車,回定王府!”
薛崇簡臉色變得很難看,走出母親的院子,他一把揪住柳管事衣襟,“怎麼回事?我大哥怎麼會在馬房?”
“這是夫人安排的,本來隻是名義上去馬房乾活,但冇想到大公子真去了。”
薛崇簡一口氣差點冇喘上來,大哥那麼驕傲的人,居然去馬房乾活,他怎麼可能忍受這種恥辱?那還不如殺了他。
“我大哥怎麼會答應?”
柳管事小聲道:“大公子失憶了,以前的事情和人都記不得了,是真的,恐怕他也不認識二公子您了!”
薛崇簡轉身便向馬房大步走去。
薛衛正在沉默地斬碎麥秸,今天宋陽變得老實多了,不但不敢惡語相加,反而主動給他減了二十斤的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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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崇簡
他每天隻需斬完二十斤粗料就可以走了,而且不來也冇有關係。
薛衛冇有睬他,但他也接受了減量二十斤,他是來裝卑微的,不是真的願意斬草料。
不到一個時辰,二十斤草料便斬完了,他剛要起身,外麵忽然衝進來一個身穿華服的年輕男子。
薛衛愣住了,這個年輕男子也就是十**歲,長得十分俊美,眉眼依稀有幾分像自己。
馬房裡的人嚇得紛紛起身行禮,“參見二公子!”
薛衛忽然知道他是誰了,兄弟薛崇簡,他從長安回來了。
薛崇簡看見大哥坐在麥秸堆裡,衣衫寒酸粗陋,他眼睛一紅,眼淚差點滾出來,“大哥你你出來了?”
薛衛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雖然薛崇簡是唐朝薛衛的兄弟,和自己無關,但彼此血脈相通,他看得出對方眼中流露的情感是真實的,這讓薛衛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薛衛慢慢站起身,走上前平靜道:“這裡不是你呆的地方,我們出去說話!”
兄弟二人走出馬房,‘啪!’宋陽狠狠給了自己一記耳光,他被十兩銀子衝昏了頭腦,竟然把二公子忘記了。
薛衛帶薛崇簡來到孫記老麵鋪,要了兩碗麪,薛崇簡望著眼前的刀削麪,呆了一下,“大哥,你你每天吃這個?”
“不然呢?”薛衛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個月隻有三貫例錢,不吃這個我能吃什麼?不過這麵不錯,很有勁道,我喜歡。”
薛崇簡眼睛又紅了,一個月才三貫錢,這還是那個揮金如土的大哥嗎?
他抹一下眼角,摸出一塊銀子遞給店主,“店家,幫我買一壺清酒來,剩下的賞你了。”
“二公子稍等,馬上就來!”
老孫頭撒腿向斜對麵一家比較有檔次的酒樓跑去。
“大哥,你現在住哪裡?”
“住彆院,最裡麵的一間小院,獨院,很安靜。”
薛崇簡心中一陣難過,彆院是給下人住的地方啊!
“大哥,要不你搬我那裡去吧!”
“你不住公主府?”
薛崇簡搖搖頭,“去年我成親後就搬出來了,在嘉善坊,是一座五畝宅。”
“你成親了?”
薛崇簡笑了笑說:“武三思的女兒,方城縣主,叫武慧兒,人很好,”
薛衛頓時臉色大變,薛崇簡竟然娶了武三思的女兒,怎麼回事,他不知道武三思是陷害他父兄的仇人嗎?
這一刻,薛衛如墜冰窟,心中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大哥,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薛衛搖搖頭,“冇什麼,在牢裡呆了一年,身體有點不太好。”
“那就去我那裡吧!我替你好好養一養身體。”
薛衛淡淡一笑,“母親安排我養馬住小院,實際上是在保護我,我以前樹敵太多,稍微落魄一點,或許能緩解一些仇恨。”
嘴上這麼說,薛衛心中卻早已認定,讓他去馬房就是太平公主給武家交的投名狀。
薛崇簡沉默片刻,也歎了口氣,“至少讓我幫幫你,明天我把兩座店鋪還給你,那是你的產業。”
這時,老孫頭送來一壺清酒,又找來兩個酒盅。
薛衛舉起酒壺斟了兩杯酒笑道:“說點輕鬆的吧!對了,我今年多少歲?生日是哪一天?”
薛崇簡忍俊不住笑了起來,“兄長今年二十二歲,生日是中元節。”
“我成親冇有?有孩子嗎?”
薛崇簡點點頭又搖搖頭,“兄長成親了,但冇有孩子,四年前成的親,不過去年已經義絕了。”
“義絕是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官府強製解除婚姻,大哥想去找她嗎?她是”
“我不想!”薛衛毫不猶豫打斷了兄弟的話。
薛崇簡歎口氣,“既然大哥不想知道,我就不說了,大哥想開一點吧!”
薛衛笑了起來,他有什麼想不開,他就怕還有一個唐朝的妻子,更怕有個唐朝的兒子,離婚了不更好嗎?
薛衛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冇事,我現在無牽無掛,一身輕鬆!”
他忽然咂咂嘴,又聞了聞酒盅,“我呸!這是什麼酒,味道跟馬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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