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靈山腳下的獅駝嶺

開封縣衙內。

劉從德笑嗬嗬的坐在一旁。

宋煊倒是有些奇怪。

他怎麼今日得空來了?

“方纔在堂下見宋狀元斷案,當真是讓我頗為欽佩。”

“不愧是青天大老爺,以後東京城百姓怕不是要稱一句宋青天當麵了。”

“劉知州如此言語,倒是讓我汗顏。”

宋煊喝著涼茶:

“什麼青天不青天的,若是劉知州犯了事落在我的轄區內,那我也會依律處置。”

“哈哈哈,我知道,知道的。”

劉從德倒是冇有生氣。

因為宋煊對他已經掀開過屋頂了。

故而劉從德目前已然能夠輕鬆接受,宋煊他就是這樣的人。

什麼郭皇後、尚美人之類的,他通通都不給麵子。

就算宋煊不給自己麵子,就算將來自己真的落在了他手裡。

還有大娘娘能為自己兜底呢。

所以劉從德一點都不慌,隻要宋煊不邦邦邦當場給他三拳,那都不叫事。

“其實我是有事前來相求。”

“你,求我?”

宋煊放下手中的茶杯:“今日太陽也未曾從西方升起啊。”

“哈哈哈。”劉從德尷尬的大笑幾聲:

“宋狀元過於會開玩笑了,主要是我小舅子覺得宋狀元乃是世上少有的聰明人,我是極為讚同的。”

“吹捧的話就不要多說了。”

宋煊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可以聽的出來劉知州不擅長誇人,有些張不開嘴,平日裡都是被旁人拍馬屁吧。”

“哈哈哈。”

劉從德指著宋煊再次大笑起來:

“宋狀元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鄙人當真是不善於誇人。”

劉從德可謂是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大多都是得益於他爹劉美的教育。

可劉美一個銀匠,依靠著前妻陡然而富後,靠過來巴結他的人全都是笑臉。

前吳越王的子嗣都主動與他結親,更不用說其餘人了。

地位上的差距,以至於劉美膨脹起來後,他能教導出什麼好兒子來?

宋煊也能聽出來劉從德說出這句話,臉上的得意之色。

劉從德臉上帶著笑,欣賞了一下自己的美甲。

畢竟富貴人家可都是要留長指甲的,如此才能與勞苦大眾區分開。

他什麼活都不用乾,甚至連擦屁股都會有專人侍奉。

宋煊不理解宋代男人簪花的習俗,同樣也不理解他們十個手指頭都會留長指甲的習慣。

得益於清宮戲的影響,宋煊看見留長指甲的,就覺得是老巫婆的形象。

王羽風看見宋煊眼裡流露出厭惡之色,他瞥了一眼孤芳自賞的姐夫,連忙悄悄拉了下劉從德的衣袖:

“姐夫,說正事啊!”

“啊,對對對,宋狀元誇了我一下,以至於過於歡喜了。”

劉從德自己給自己找補了一句,隨即十分大方的道:

“我不會白請宋狀元幫忙的,據我瞭解樊樓至今還冇有繳納欠稅,宋狀元幫我出個主意,我押著他們前來繳納欠款,如何?”

“不如何。”

宋煊開口道:

“明日便是最後一天了,他們敢不來繳納欠款,本官就查封了樊樓。”

劉從德一下就懵了。

樊樓那是說查封就查封的?

但是宋煊說出來了,劉從德能感覺的出來,宋煊根本就不像是在說笑,他真的能乾出來的。

“宋狀元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那樊樓我也有股份,我一會就去說,讓他們明日把錢全都拉來,如數繳納。”

劉從德也不想鬨的太大,畢竟樊樓是日進鬥金。

若是被查封幾日,損失可就比欠款要多上許多了。

更重要的是麵子上過不去,一旦樊樓的麵子被打破了,那也就冇有那麼令人嚮往的神話了。

“這事主要是我考慮不周了。”

劉從德一個勁的給宋煊說好話。

倒是王羽風說了請宋狀元幫忙,今後欠宋狀元一個人情,將來必定會報答之類的話。

宋煊這才順著王羽風的話應下來:

“有什麼事說來聽聽,能幫的上忙,我就幫,幫不上也就幫不上了。”

“哎哎哎。”

劉從德衝著小舅子投去感激不儘的眼神,隨即開口道:

“宋狀元,如今朝廷之內,吵的厲害,想要我退錢。”

“退什麼錢?”

劉從德嘿嘿一笑:

“便是黃河工程的款項錢,我可是都把錢花在刀刃上了,其實朝廷撥錢撥的不夠,我隻能想辦法了。”

聽著如此無恥的言論,宋煊都想啐他一口。

王羽風也是把腦袋扭過去,他當真是有點看不起自家姐夫的作風。

他是不考慮以後啊!

怪不得這些暴發戶勢力來的快,去的也快。

他們根本就冇有那個長久的心思。

覺得自己運氣好一次,就能好第二次,甚至是永遠都好下去。

“劉知州的意思是,你錢想要,名聲也想要?”

“哎,唉啀!”

劉從德激動的不能自己:

“宋狀元當真是聰慧之人,一下子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王羽風咳嗽了一聲,又努力的拍了拍姐夫的大腿:

“哎呀,彆整彆整。”

劉從德瞥了咳嗽的小舅子一眼:“身體不適先去外麵呆著,彆把我傳上。”

於是王羽風隻能站起來,尷尬的衝著宋煊笑了笑,非常快速的離開這個座位,去外麵享受日光浴去了。

宋煊倒是覺得劉從德的小舅子還是有點見識的。

如此不要碧蓮的話,也就是像劉從德這般無法無天的外戚能說的出來。

“宋狀元,能否解決?”

“能解決。”

聽著宋煊的話,劉從德大喜:“請宋狀元教我。”

宋煊揮揮手示意他靠前。

劉從德把耳朵湊過來就聽到兩個字。

然後嚇得他直接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再也上不來了。

劉從德驚駭的瞧著宋煊,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宋煊就跟冇事人似的,慢悠悠的喝著涼茶。

緩了許久,劉從德纔敢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擦了擦自己頭上浸出來的熱汗。

“宋狀元,莫要開玩笑了。”

“難道不是你先來開玩笑的?”

“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我哪敢有這種想法。”

劉從德隨即反應過來:“多謝宋狀元提醒。”

宋煊瞥了他一眼:

“魚和熊掌想要兼得之人,往往冇什麼好下場,劉知州莫要貪心啊。”

“是是是。”

劉從德第一次發現了宋煊的可怕之處。

他為了瞭解宋煊,前些日子回去特意看了宋煊寫的西遊記、三國演義等等。

如今想來,他可真像是毒士賈詡啊!

劉從德險些被宋煊的話給嚇死。

直到此時渾身依舊是往外冒著熱汗。

他抓起一旁的蒲扇快速的扇著,嘴裡止不住的道:

“是我貪心了,是我貪心了。”

“所以,名與利你想保住哪一樣?”

聽著宋煊的提問,劉從德十分艱難的道:

“還是利吧,反正我的名聲也不太好。”

宋煊點點頭:

“那就好辦了。”

“還望宋狀元說個靠譜的主意,莫要嚇唬我了。”

劉從德依舊是擦汗。

他當真是被宋煊的話給嚇壞了。

他在東京城那也是聽過大娘娘有武則天之心的傳言。

一旦稱帝,若是把自己這個當侄兒的推上去。

劉從德都不敢想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他可是打聽過武則天侄子的下場,冇有一個好下場。

李唐王朝最終還是李唐王朝,根本就落不到外姓人手上。

更何況自己與大娘娘之間當真是冇有血緣關係。

劉從德覺得自己名聲如此混蛋,也挺好的。

至少冇有誅九族的風險。

宋煊不緊不慢的開口道:

“劉知州,你這樣吧,既然不想要交錢,就說自己想要將功補過,把黃河工程繼續攬在自己身上。”

“這,能行嗎?”

劉從德覺得自己把黃河工程修成了一灘屎,現在還要在屎上修屎。

“你就先這麼說唄。”

宋煊笑嗬嗬的道:

“要不然大娘娘那裡總是為你搪塞,你讓大娘娘難做,拖能拖多久,宰相以及禦史們會放過你嗎?”

“若是此事不在水淹東京城之前解決,一旦大水漫灌,你劉從德怕是要被祭了龍王的。”

“啊,這麼嚴重!”

劉從德是把宋煊的話給聽了進去。

畢竟大娘娘她真的能為自己搪塞多久?

上一次說想儘辦法不要讓宋煊上奏,便是為了自己開脫。

若是事上加事,怕是真的頂不住了。

“尋常人腦袋早就掉了。”

宋煊瞧著劉從德,十分認真的詢問:

“難道你覺得這種事是小事嗎?”

“黃河發水,要損失多少良田,死亡多少百姓?”

“朝廷要少收多少賦稅?”

“你如此不在乎,難道那些因為黃河氾濫淹死的百姓,就不怕夜裡來纏著你嗎?”

“不能吧!”

“冤有頭,債有主啊。”

劉從德是認同這句話的,因為劉娥喜佛,所以劉美也是供奉佛家塑像,連帶著影響了劉從德。

宋煊開口問道:

“你難道冇聽說過孫大聖都得被地府給勾了魂魄去?”

“聽,聽說過。”

劉從德剛止住的熱汗,再次流了出來。

對於這一點,他以前未曾接觸過,也不曾想到過。

宋煊很快就接收到了這一資訊。

原來你這個小夥子還是個鬼神論者啊!

那就好辦多了。

“劉知州,你覺得為什麼不能來找你?”

“我覺得。”

“你覺得不重要,聽我給你說。”

“行。”劉從德嚥了咽口水:“你說。”

“黃河工程是不是你主持修繕的?”

“是。”

“這貪汙的錢是不是你拿回家去了?”

“對。”

“黃河工程因為缺錢,所以在你的命令下,修建的特彆懶,是也不是?”

“是。”

“黃河一旦發水,是不是會淹死大批無辜百姓?”

“對。”

“這些無辜之人死了之後,到了閻王殿,會不會告你的狀?”

“會吧。”

劉從德擦著額頭上流出來的熱汗,越發的驚恐。

“好。”宋煊拍了下桌子,嚇得劉從德一激靈:

“若是有被淹死的的鬼逃脫了地府的勾連,會不會前來找你報複?”

“會。”

劉從德兩股戰戰,急於逃走,但是他發現自己腿都軟了。

宋煊瞧著劉從德這幅模樣:

“若是惡鬼索命的事不常見,那東京城的寺廟為何香火鼎盛?”

“先帝修建的玉清宮,如何能夠規模如此宏大?”

“許多事,便是劉知州未曾經曆過,所以纔會無知者無畏。”

“啊?”

劉從德臉上帶著恐懼之色,他以前從來冇有往這方麵想過。

“我就是拿了一點錢。”

“這錢燙手不?”

“燙手。”

宋煊止住想要發笑的嘴部肌肉:

“所以你就把錢退回去,這樣你冇拿錢,冤有頭債有主,便不會來找你了。”

“原來如此,我懂了。”

劉從德連連應聲:“可是方纔宋狀元還說要我繼續乾修繕黃河之事。”

“緣起緣落,你既然結了因,那就要了結這個果。”

宋煊繼續忽悠道:“屆時你出工出力了,黃河再氾濫,那些被淹死的鬼,可就找不到你的頭上來了。”

“如此因果循環,方能把事情了結。”

“啊!”

劉從德大喜道:

“原來如此,聽宋狀元一席話,當真是讓我撥雲見日,險些著了因果。”

“我這就回去找大娘娘退錢。”

“哎。”

宋煊又喊了他一句:

“彆著急,你等明天給大娘娘一個驚喜,最好在宰相們繼續糾纏大娘孃的時候去,如此才能給大娘娘長臉。”

“啊~,對。”

劉從德站起身來:“多謝宋狀元的提醒,我這就去樊樓一趟,催一催他們。”

“不送了。”

宋煊拿過扇子扇風。

宋煊這番話若是跟那些和尚辯論興許會不夠看。

但是把劉從德這種人忽悠一頓變傻,那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王羽風瞧著自家姐夫興高采烈的走了,心裡極為疑惑。

宋煊到底給他出了什麼名利雙收的主意?

但是他冇有跟著,而是想要繼續看宋煊斷案。

倒是挺有趣的。

王羽風走了進來,坐在一旁,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姐夫他腦子不好使,還望宋狀元勿要過於詰責。”

宋煊揮舞著扇子:“無妨,我已然習慣了。”

王羽豐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宋狀元,那李甲我見過,倒是一個紈絝子弟,霸占兄長的家產,也算正常。”

“話是這麼說。”

宋煊悠悠的歎了口氣:“但是清官難斷家務事,親生血脈這種事,如何能隨便就斷定真假的?”

“滴骨認親不成嗎?”

“不成。”

宋煊搖搖頭:“你跟你爹的血,興許就不相容。”

“啊?”

王羽豐大為震驚,因為宋煊的話顛覆了他的認知。

誰都知道,判斷是不是親生的,滴血認親是一個極為有效的手段。

但是他又覺得宋煊不會欺騙自己,所以一時間就愣在原地。

直到此時鄭文煥拿著卷宗過來,交給宋煊審閱。

宋煊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大官人,陳知縣態度大轉變,好像是極為願意配合咱們勘查無憂洞的案子。”

鄭文煥捏著鬍鬚道:“下官私以為,怕是背後有什麼算計。”

“恩。”

宋煊讚同了鄭文煥的話,讓他仔細說一說當時的場景。

待到鄭文煥說完後,宋煊依舊翻閱著卷宗:

“作為宰相的妹夫,受氣了自然是要找人訴說的,興許是受到了呂相爺的點撥。”

鄭文煥頷首,便坐在一旁,也不著急。

反正班峰還冇有把人給拘捕回來。

宋煊手指停在乳醫鄭氏的名字上:

“這個乳醫鄭氏可還在世?”

“大官人,她有問題?”

“不是,我看了幾遍卷宗,為什麼都冇有傳喚過這個接生婆,讓她來做證人證詞。”

“我知道!”王羽豐連忙開口道:

“我女兒出生的時候,乳醫會寫一個出生證明,如此,方能算是她的業績,縣衙人口增長,是會獎賞接生婆子的。”

因為在古代女子生孩子,尤其是頭胎,就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的。

縱然現在醫學發達,也會有些風險的。

幾乎每一個王朝都會把人口增長作為“政績”來做的,如此才能產出更多的“牛馬”,人口越多,為朝廷貢獻的賦稅就越多。

漢武帝時,孩子長到三歲就要交稅。

北宋時期倒是冇有這麼嚴重,兒童免稅,多是長到二十歲纔會收丁稅。

但是你家裡孩子要是多,就會被劃爲分高戶,導致總稅增加。

等到了北宋中後期,無論男女嬰兒都有概率會被溺死,因為剝削越發嚴重,都養不起了。

更不用說到了南宋時期財政困難,十五歲就要收半丁稅。

宋煊頷首。

錢詩詩生孩子的時候,他在現場,但是聽到母女平安後,就冇多停留。

畢竟人多眼雜的。

這個情況他還真不清楚。

“而去接生記錄需要有保人畫押才成,否則縣衙可不會獎勵接生婆。”

鄭文煥又補充了一嘴。

得益於五代十國戰亂,人口銳減。

故而大宋是鼓勵生育的,所以纔沒有過早的收取丁稅。

不光是接生婆會有獎賞,母親生的孩子多能養活了,縣令也會給縣裡的母親獎賞,讓她也傳授經驗。

“鄭主簿,你去把這個乳醫鄭氏找來,連帶著她曾經的接生錄。”

“是。”

冇讓宋煊等一會,班峰便急匆匆的過來彙報:

“大官人,李甲已經帶來了。”

“怎麼墨跡這麼半天?”

聽著宋煊話裡的不悅之意,縣尉班峰連忙解釋道:

“回大官人的話,李甲在祥符縣有點勢力,故而不肯跟咱們走,還差人去叫了祥符縣的人來,廢了一會功夫,我才把他給押回來的。”

“他不認我的文書?”

“不認。”

宋煊遞給班峰一杯涼茶,慢悠悠的道:

“給我打他十棍子,晾晾他的臭毛病,再敢叫囂,再打十棍。”

聽著宋煊的話,班峰立即就來了精神。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熱氣頓時消散了一半,這心裡怎麼就跟喝了涼茶一樣爽快了呢?

“是。”

於是班峰急匆匆的去了。

“又是你這個賤人!”

李甲剛到堂上,便瞧見坐在一旁歇息的戚氏:

“這野種分明是外形孽胎,我兄長臨終前早就知曉,你為何總是這般瘋狂?”

“況且你已經與他人結親,如此胡亂誣告,莫不是想要謀奪我李家的家產!”

“我打死你。”

李甲混賬慣了,聽的戚氏抱著自己三歲的兒子大哭。

“給我攔著他。”

縣尉發話,衙役自是攔著李甲。

“好啊!膽敢在公堂之上聒噪,分明是冇把大官人放在眼裡。”

“哼。”

李甲瞥了一眼班峰,根本就冇把他放在眼裡。

“我乃祥符縣人氏,開封縣無權管我的事。”

“好的很,你李甲不認宋大官人的文書在前,如今又敢咆哮公堂。”

縣尉班峰龍行虎步的站在宋煊案台旁,抽出兩枚令簽:

“奉大官人的令,重打李甲二十棍。”

“誰敢打我!”李甲怒吼道:“我乃祥符縣人氏,你無權打我。”

兩枚令簽落地。

衙役可不管你這個那個,隻要令簽落地,那就是打。

劈裡啪啦給李甲打了一頓。

李甲從不敢置信,到第一下落在屁股上的疼痛感,嘴也不硬了,開始求饒。

戚氏摟著兒子淚流滿麵,她也受到過如此待遇。

“哼。”

班峰也是有脾氣的,瞧著李甲痛哭流涕的模樣,覺得這大熱天心情爽多了。

同樣此舉也是讓一幫看客大聲叫好。

哪個看熱鬨的不會嫌棄事大呢?

嘯風站在人群當中,雖然也很熱,但是他發現宋煊身邊這些衙役都挺硬的。

大官人說打他們就打,毫不遲疑。

不管對方是不是什麼地方勢力,還是宮裡的關係,動起手來毫不手軟。

嘯風百思不得其解。

隻不過他在無憂洞的黑暗森林裡呆久了,習慣用恫嚇以及把柄,而不是錢財開路。

無論是軍隊還是民間,隻要你錢給夠了,大把的人給你賣命。

宋太宗驢車漂移之前,明明都打出了覆滅北漢的壯舉來了,可就是不發賞錢。

這就壞了五代遺留下來的規矩。

而且宋軍也挺能打的,燕雲十六州,山前七州攻克了六州,打到了幽州。

但是趙光義一直不發賞錢,軍隊自是不乾了。

如此趙光義驢車漂移後,軍頭們越過趙廷美,直接要擁立趙德昭。

畢竟是太祖嫡長子,位置老合適了,讓他給兄弟們討賞錢去。

趙德昭就真的去乾了,然後他就被自殺了。

趙光義對於繼承人這件事十分的忌憚。

甚至到了後期,都忌憚他自己立的太子,覺得大家都擁護親兒子,而不擁護自己這個皇帝。

五代遺風對趙光義的影響極大。

無論是明軍也好,宋軍也罷,隻要滿餉,還是挺能打的。

誰給錢又快又充足,他們就把你當爺給供著!

錢財一停,情感歸零,軍頭們屬實是走在撈女的前列了。

五代遺風不僅影響軍隊,同樣在民間也是受到了極大的傳播。

故而像宋煊這樣喜歡撒錢的上官,他們乾了這麼多年都冇有遇到一個,反倒是經常要湊錢請上官吃飯。

如此對比之下,他們不給宋煊賣命,給誰賣命啊?

等到宋煊見到了乳醫鄭氏,接過她手中的接生錄,找到李博。

天聖二年七月初七,李門戚氏由鄭氏接生嫡長子,父親李博眼見兒落草。

落草特指嬰兒出生時脫離母體,落到產褥草墊上的過程,屬於古代接生的專業術語。

在婦人大全當中記載,兒出,即以草擦拭汙垢,剪去臍帶。

再加上草墊廉價容易換,沾到血汙後直接焚燒不心疼。

再加上草屬地氣,在北宋民間有庇護嬰孩魂魄的說法。

“你是說戚氏生子之時,李博在身邊?”

“不敢欺瞞大官人,確實如此,因為戚氏難產,李公子不顧汙穢之事,衝了進來,最終母子平安。”

乳醫鄭氏連忙開口道:

“當時他挺高興,送了一塊玉佩給我。”

宋煊又拿出卷宗對比,李甲提供了族老證詞,此子出生時,其父遠行。

“有意思。”

宋煊點點頭:“你說的是真話?”

“民婦說的是真話,以前礙於李甲的勢力,根本就不敢多言。”

“他們兄弟倆關係很好,老身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兄長一死,李甲就把孤兒寡母給趕出來了。”

方纔鄭氏瞧見李甲都被打的屁股開花了,看樣子宋狀元是想要為戚氏洗清冤屈的。

“行。”

宋煊也冇有多問,因為前麵審案子的人根本就冇有找她來當證人。

“一會我叫你的時候,你再出來。”

“是。”

宋煊順便去看了看第五件案子的屍體,瞧瞧致死傷口之類的。

到了大堂上,衙役重新敲擊地麵。

宋煊把卷宗以及接生錄放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驚堂木:

“李甲,本官發了傳票文書,你膽敢拒絕配合,打你冇說的。”

“另外膽敢咆哮公堂,目無法紀,還要揚言打人,更是冇把本官放在眼裡。”

“你可知罪?”

“知罪,小人知罪。”

李甲被打怕了,他想使錢都冇法子。

這種事情,最害怕就是異地審案。

因為他在本地以往的關係網根本用不上。

“好。”宋煊舉起手中的卷宗:

“本官特意調了祥符縣的卷宗,你若是承認了欺辱寡嫂,逼迫她改嫁驅逐家門,吞併兄長的財產之事。”

“本官可以念在你知錯就改的態度上,從輕發落。”

“大官人,她生的就不是我李家的種,我憑什麼要認?”

“你有什麼證據?”

“我有族老證據,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大哥根本就不在,孩子是她嫁人之後生的。”

“而且她早就與現在的丈夫勾搭在一起了,這孩子絕不是我大哥的。”

“大官人容秉,我與夫君向來恩愛,是孩子出生五日後,我丈夫突然就害了急病而去。”

戚氏連忙開口辯解:

“現在的丈夫我早就申請了和離,當初是我傷心欲絕哭暈之下,乃是李甲給我簽了契書,與那人成親,我誓死不從。”

宋煊倒是也不在意,他把接生錄遞給班峰,讓拿到李甲麵前瞧瞧。

李甲瞧著接生錄,一下子就懵了。

這種玩意怎麼還能被他給找到呢!

李甲抬頭瞄了一眼宋煊,暫時忘記了自己臀部的疼痛。

“大官人,我現在認罪,還能算數嗎?”

“算數啊。”

宋煊示意班峰把東西收回來,他要不認罪,宋煊準備把證人也請出來,現在不必了。

“你們本來就是親叔侄,他們孤兒寡母的,還需要你來撐著李家門楣不墮,如何能不給你機會。”

“大官人,我認罪。”

“我與我大哥關係自幼良好,絕無加害他之心。”

李甲立馬就改口了:

“隻是我大哥身死,全都是姓戚的那個賤人給克的!”

李甲怒目而視:

“要不是我大哥見了她的血光之穢,如何能害了急病一命嗚呼?”

“我氣不過,所以纔會把掃把星給趕出家門。”

戚氏聞言隻是落淚。

她當日難產,冇有力氣了,是自己丈夫不顧一切,進來鼓勵自己的。

未曾想過會出了這種事情,害了他的性命。

對於這種事情,宋人是相信產煞(凶神)。

男性闖入會招致疾病或者死亡。

宋煊明白這就是禮教與迷信所導致的,但大家都認這種常識。

“可是如此?”

宋煊看向一旁的戚氏,戚氏點點頭:

“大官人,我自知罪孽深重,早有隨我夫君死去的心思。”

“可是我兒是我夫君的唯一骨血,我若死去,他定然存活不了。”

“放你的娘臭狗屁。”

李甲咬牙大怒道:

“戚氏,你死了,我自然會撫養我大哥的骨血。”

“你也不想想,若是我真要置你於死地,你有什麼本事接二連三的告狀,卻隻是被打了一頓就出來了。”

“你以為你嫁的那個男人,就真的被你反抗一次,就會放過你了嗎?”

“喪門星!”

“我恨不得要你給我大哥賠命。”

“要不是因為你,我大哥怎麼會死,全都怪你!”

李甲罵完之後,登時就感受到屁股上的疼痛,痛的他麵目猙獰。

宋煊未曾想到還有這番內幕,隨即開口道:

“你大哥是怎麼死的?”

“突然就死了,我也不知道。”李甲依舊是生氣:

“全都是被這個賤女人害死的。”

“戚氏,你說。”

宋煊轉頭看向戚氏。

戚氏對於這一幕記憶猶新。

當時天氣很熱,丈夫抱著兒子在房中溜達哄睡,出了一身汗,熱的很。

然後他用井水沖涼。

冇一會丈夫便是突然間的頭痛,倒在地上抽搐,全身無力。

我身子不便,喊他,可是夫君不答應,他就死了。

宋煊心想這不會是冷熱交替給乾心梗了吧?

反正得了普通感冒就能死的環境下,宋煊覺得這種情況死了也正常。

“李甲,你哥是死於突發疾病,乃是天氣太熱導致。”

宋煊主動開口解釋道:

“若是不相信,你可以去問仵作,像你哥這種出了許多汗,體溫又高,突然用涼水沖涼,很容易生急病的。”

“此急乃是著急的急,你可以去問那些經驗豐富的仵作。”

李甲看著宋煊,十分不滿意他的解釋。

他宋狀元是文曲星下凡不假。

可這種醫學上的事,他懂個屁啊!

分明就是為那個賤女人開脫。

喪門星最會偽裝了。

堂下眾人也是被宋煊這幅言論所震驚。

“宋大官人他還懂醫術嗎?”

“不應該吧。”

“可是聽起來有理有據的。”

嘯風卻是從宋煊話裡聽出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他如何能對彆人的死法做出這種論斷來?

一個是他真的懂醫學。

另外一個便是他見過這類人的死法,所以印象深刻。

恰巧。

嘯風自己就見識過這種死法,所以那個男人絕不會是死於血光衝運的。

宋煊瞧出來他的不服氣:

“李甲,你大哥的死因與本案關係不大,但也是起因。”

“你也不必過於在此地糾結,你若是不服可以去開封府衙申訴。”

“但是按照大宋律法,本官要判你把屬於你大哥的財產還給她們母子兩個,且你強行讓寡嫂出嫁,罰你在本縣做苦役二年,罰銅十斤。”

李甲抬起頭:“大官人,我是在祥符縣服役,還是來開封縣?”

“祥符縣即可。”

宋煊讓於高把狀詞寫好了:

“本官給你七日申訴的機會,畢竟此案不是我所在的轄區,是戚氏敲了本縣的冤鼓。”

“你也可以去上級敲鼓,敲祥符縣的冇有用。”

宋煊倒是絲毫冇有威脅他的意思:“就看你有冇有本事翻案了。”

“多謝大官人提醒。”

李甲呲牙咧嘴的哼了一聲,對於害死他大哥的女人十分厭惡。

戚氏也是淚流滿麵,雖然今日從小叔子那裡聽到了真相,但是自己絕不是故意的。

可憐夫君的兒子也跟著自己吃苦。

對於這種分家產的事,宋煊也冇法子判的太絕對了。

斷案就斷的相互妥協。

待到此案結束後,宋煊瞧了瞧最後一個棘手的案子。

就是婦人帶著兒子狀告鄰居王澥趁著自己帶兒子回孃家之際,殺死家裡父子四口人。

因為他們是釀私酒的。

北宋政府為了增加收入,對鹽、酒等物品實行專賣政策,在各州縣都有酒務專管釀酒、賣酒。

東京七十二家正店便是有牌照的能夠釀酒,其餘店鋪隻能從他們這裡購買。

這個在大宋處罰十分厲害,有三斤酒麴,就可以判死刑。

就如同鹽鐵專賣,可不跟你開玩笑的。

若是偏遠地區,酒供應不足,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是在東京城,經濟發達的地區必須要重點打擊,要不然朝廷怎麼掙錢啊?

因為酒稅真的掙錢,私釀是嚴重威脅北宋國庫的收入。

桑懌已經帶人把王澥給抓來了,並且把他家裡也都搜了個遍。

據桑懌回報,王澥確實是個私自造酒的,把他們一群人都給抓回來了。

估摸是被鄰居發現,所以殺人滅口。

尤其是連坐製度,若是鄰居發現知情不報,是要被杖責六十往上的。

“把案犯全都帶上來。”

隨著威武聲響起,王澥及其團夥全都被帶上來了。

“王澥,是你殺死了你鄰居齊東辰父子四人?”

“回大官人的話,不是我殺的他們父子。”

王澥連忙搖頭道:

“我們是鄰居,怎麼可能會動手殺他們呢,更何況我還是守法的百姓。”

“我真冇想到他們乃是盜賊,偷了我的祖傳寶貝,前去討要,他們卻對我動手。”

“所以纔會發生衝突,他們父子四個人全都死了。”

“哦。”宋煊伸手指向他身邊的小弟:

“忘了,是你殺的。”

“大官人明鑒,是王澥讓俺們殺人的,這些人是盜賊,偷了他家的祖傳寶貝,還想要殺人。”

“什麼祖傳寶貝?”

聽著宋煊的詢問,王澥抬起頭極為驕傲的道:

“乃是太子太師、秦國公贈予我父道玉佩。”

“哪位秦國公?”

宋煊心想,果然這些敢乾違法亂紀之事的,全都是有背景的。

尋常人家,怎麼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乾這種釀酒的事呢?

靈山腳下的獅駝嶺,那纔是寫實。

他們也冇搞出來美國釀私酒那種,告訴顧客不要怎麼怎麼做,就做出葡萄酒之類的提示。

都是發酵後賣整罈子密封的酒罈子。

王澥瞧著宋煊極為得意的道:

“乃是當今開封府尹陳府尹的父親。”

“哦?”

宋煊一聽就來了興趣。

原來是自己頂頭上司的“舊友”。

正愁找不到弄他的機會呢,案子主動就上門來了。

“那祖傳的玉佩可是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齊東辰的枕頭底下。”

王澥瞧著宋煊的臉色,他定然不敢惹我。

宋煊點點頭:

“本官看那父子四人的傷口,全都是一刀致命,他們既然為強盜,如何能被你們殺死?”

“我也冇想到他們是強盜,實在是太讓人驚訝了。”

王澥直接是死無對證,往他們身上潑臟水。

對於宋煊的提問,便是一個話都不接。

“王澥,你說他們是強盜,單憑一塊失而複得的玉佩再冇有其他證據,可算的偷盜,而不是強盜。”

宋煊指著他們道:“你們又釀造私酒,乃是殺人滅口,全都要判死刑的。”

“什麼死刑?”

“我冇殺人。”

王澥瞧著宋煊眉頭皺起。

難道我白說了自己的靠山?

宋煊渾不在意的道:

“他們受你指使殺人,你便是主謀,更何況釀造私酒,便是死罪。”

王澥直接站起來:

“我要見陳府尹,你不會斷案,胡亂斷案,我不服!”

“我要見陳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