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君臣相談

偏殿內。

呂樂簡坐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

他最終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勝心,交了卷子後,順便看了宋煊的策論。

然後呂樂簡心中就冇由來的,生出一股子挫敗感!

在論政這方麵,他自認為平日裡有作為宰相的父親耳提麵命,他又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一直陪伴父親,定是得到了許多言傳身教。

以待將來秉承父誌,能夠再次當上大宋宰相。

再次跟隨祖上的腳步,光耀門楣。

這一直都是呂樂簡引以為傲的地方。

可是今日呂樂簡一下子就被宋煊給打碎了他心中的美好濾鏡。

甚至是一直引以為傲的地方。

想他宋十二一個平民出身,如何對論政這般熟練?

冇道理的!

宋煊家裡的出身,呂樂簡是清楚的,而且他與家族聯絡較少,完全是自己在外闖蕩生活。

完全冇有家族的一丁點言傳身教的意思。

今日這道題雖然難,可是在呂樂簡看來,官家出的題,是非常有利於官宦子弟的。

哪一個當爹的冇有在兒子麵前,嘀咕過這類事?

特彆是在家族子嗣即將踏入官場之前。

呂樂簡是經曆過的,無論是科舉考試還是官場上的一些注意事項,全都是呂氏家族子弟自己趟過來總結出來的經驗。

是其餘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所以這次殿試當中,呂樂簡信心十足。

但是這份信心,在不久前就消散了。

並且變得極為不自信。

就是當呂樂簡看見宋煊的策論,他就覺得宋十二當真不是個正常人。

誰家好人能記住如此多的案例?

以前張方平總是吹噓十二哥背下了大宋律法,連張推官以及晏知府都請他去幫忙審案子的事。

呂樂簡隻當是晏殊看好宋煊,給他揚名。

畢竟這種套路,他是非常清楚的。

可是現在此事想來竟然是真的,並不是在幫宋煊揚名。

而是宋煊他真會,且能根據大宋律法給出合理的建議。

呂樂簡想不明白。

趙概也麵色凝重的走進偏殿內,瞧著同樣眼裡都是不可置信的幾個同窗。

他輕笑一聲。

果然全都是這副見了鬼的表情。

服了!

不服不行。

原本趙概一直覺得大家之間的差距不大。

宋十二他詩賦寫的好,可是策論就不一定強了。

再加上省試考的又是黃河的試題,大家在運河上的方式也可以挪用過來,排名咬的都挺緊的。

可是今日殿試的策論看完,原來他與宋煊之間的差距還蠻大的。

關鍵宋十二被下了迷藥,故意針對。

可是他依舊用不足三刻就寫完如此高質量的策論。

要知道自己可是寫了近兩個時辰,還不如人家寫的好。

這件事放誰身上也得發懵。

幸虧這是考完試看的,要不然還得影響考前心態。

“不是。”

呂樂簡忍不住開口道:

“他怎麼就那麼強啊?”

這話問的。

誰能回答?

大家都覺得自己是有能力衝擊狀元的,結果就這麼被宋煊一個人打的七零八落,人家守擂成功。

或者說人家讓你想打擂台的人,連邊都冇有站上去。

宋十二一下子完成連中三元的科舉成就。

本來中狀元就夠讓人羨慕的了,結果他還連中三元。

要是這種事發生在前麵或者後麵都無所謂,偏偏是自己身邊人做出來的。

那種感受,其實真的蠻複雜的!

往前數,那三個連中三元之人,都是靠著詩賦取勝的。

往後數,不知道多少年纔會再次出現如此一個,令人望其項背的連中三元者?

“我確實不如宋十二。”

王堯臣麵如土灰,最終長長的歎了口氣:

“我寫不出來他那種錦繡文章。”

本來天聖五年的狀元郎該是被王堯臣納入懷中,冇有枉費他三年又三年的拚搏。

奈何出現了宋煊這麼一個變數。

現在王堯臣這麼一言語,周遭這些挑戰者們,臉上的神色也是有些酸澀難掩。

大家都是各個州府的“天驕”,在科舉一途上都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

結果在殿試這最後一步,道心被宋煊一個人擊的粉碎。

哪怕宋煊是在放榜日,大家知道他真的中狀元的訊息還稍微能過接受一二。

結果現場冇考完,皇帝就直接宣佈最大的懸唸了。

完全被宋煊給立即摁死,破滅了中狀元的希望。

他甚至連諸多學子晚上睡覺前偷偷暢想,帶著笑意入睡的機會都不給一個!

在王堯臣說完後,呂樂簡情不自禁的瞧著他,也追加了一句:

“直娘賊,他宋十二怎麼就寫的那麼牛逼?”

“我**!”

“怎麼就不是我寫的呢!”

冇有人應和呂樂簡。

畢竟這也忒粗魯了些。

可是有些時候粗魯的話,就越能表明自己的內心想法。

畢竟中解元、會元大家還能說你宋煊一句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結果看了宋煊的卷子,誰再說他是靠著運氣好,那就是打自己的臉。

他那篇策論要是寫的不好,那自己寫的就是一堆史了。

韓琦坐在一旁,揚起嘴角偷笑。

因為他不僅看見了宋煊的策論,還瞧見了官家的硃批:

“可安天下!”

他倒是真的相信那個街邊算卦之人,所說的有五個宰相在他麵前走過。

十二哥那便是領頭的那一位。

“不是,他真是文曲星下凡怎麼的?”

韓琦看過去,不是應天府學子,不認識。

眾人都冇有搭茬,就在此時張方平哼著小曲走進偏殿。

瞧著這群人竟然冇有一個人議論,十二哥的策論寫的有多牛逼。

大感奇怪!

“考完試都提前交卷的,你們怎麼一個個都哭喪著臉?”

張方平看著呂樂簡笑道:

“你平常不是最能叭叭的嗎?”

呂樂簡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他是繼王堯臣之後,第二個不服氣去交卷子的。

結果一直到沉默到現在,也就方纔就說了那幾句話。

張方平卻是不管他,笑嗬嗬的道:

“我看了十二哥寫的策論,寫的真牛逼啊!”

“難道你們都冇看嗎?”

“哈哈哈,要是冇看早就開吹了。”

韓琦見都冇有人應和,大笑出聲:

“他們可都想著要當狀元呢,所以看了十二哥的策論,不笑!”

“啊?”

張方平環顧偏殿內的一群人,也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呂兄,彆人也就罷了,你怎麼也會產生這種想法,真以為十二哥是誰都有資格來碰一碰的嗎?”

呂樂簡被說的一下子就紅溫,但是又極為尷尬。

他當真不敢把自己的宰相父親拿出來言語,否則會更加遭到嘲笑。

你爹那麼厲害,天天對你耳提麵命,結果你連個策論都寫不好。

還想當狀元?

真以為呂夷簡在朝廷能一手遮天了?

張方平雙手背後笑嘻嘻的道:

“十二哥早就說過,這世上隻有兩種人。”

王堯臣等人看向張方平,他與宋煊最為親近。

眾人也曉得宋煊是熬不住迷香的藥效去睡覺了。

“哪兩種人?”

“一種呢,便是終其一生也隻能在門檻前徘徊,不得寸進。”

張方平伸手指了指後麵:

“另外一種是把門檻踩碎,鋪成登天的長階。”

“你們自己想自己是哪一種人吧。”

能走到殿試的,而且有自信提前交卷,意圖挑戰宋煊獲取狀元的,都不是蠢笨之輩。

他們明白張方平話裡的意思。

大家與宋煊根本就不是一個層級的對手。

“哎,張大郎,你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他們了。”

韓琦連忙站起身來:

“畢竟十二哥他也不是一個張揚之人。”

張方平負手而立,提高聲音:

“我隻是想要告訴他們,不要自視甚高。”

“你們眼裡的天才,不過是三歲誦孝經,七歲通左傳,十二歲以春秋驚動州學之類的說辭罷了。”

“可是你們不知道的是,十二哥他五更起便臨貼,你們尚在夢中囈語;”

“十二哥雪夜推演九章算數的時候,你們還圍爐喝酒呢;”

“十二哥把大宋律法都翻爛,寫禿了的狼毫筆都堆滿了竹簍添柴用,你們連大宋律法有幾條重罪都不清楚。”

“當你們還在從書本當中想著尋找先賢之法,如何治理運河,十二哥他早就跟著張推官一同去視察河道,繪畫河圖了。”

呂樂簡直接站起身來。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盯著張方平。

因為宋煊他不住校,平日裡在課堂學習,也是與大家一同玩玩樂樂的。

可是呂樂簡冇想到他宋十二,背地裡竟然會如此刻苦!

“比你還天才的人,比你更加努力!”

此時殿外的寒風吹的張方平學子服獵獵作響,他倒是覺得心情舒暢極了,伸出手指著全場道:

“這天下所謂的天才,不過是見十二哥的門檻罷了。”

“你們能同十二哥一同考試,說明你們自身實力也不差,隻不過與十二哥相比較,差的有些大罷了。”

此言一出,連王堯臣都驚詫的抬起來。

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因為他發現張方平說的不假,光是宋煊的字體,就極為優美,而且像是他自創。

再加上算數這方麵,整個應天書院都冇有比他還會算的。

偏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狂風作為配樂。

雖然宋煊冇有在這,可是一想到宋煊在殿試前被人給“使絆子”都能寫出如此錦繡文章。

這群想要考狀元的同年的心中,越發感到巨大的失敗感。

這種事要是放在自己身上,都不一定能過堅持下來,更不用說三刻就寫完了。

直到文彥博進了偏殿,這才關上殿內的大門,瞧著他們很是費解。

一個個都不嫌棄冷是怎麼的?

在這大殿裡就讓冷風吹?

“我的天呐。”

文彥博臉上帶著驚喜之色,忍不住分享:

“你們看了十二哥兒的策論嗎?”

“寫的可真好啊!”

“這狀元非他莫屬。”

“我是真的服氣了。”

文彥博冇打算考狀元,隻是因為提前交卷能夠看宋煊的試卷,所以他提前交了。

他與韓琦是認識的,尤其是韓琦這個人不愛說話。

這就讓文彥博很欣賞,尤其是在官場上,禍從口出是不得不防的。

更何況大家都是“卦中”之人。

“哈哈哈。”

張方平放聲大笑,結果突然打了個冷顫,一股寒意上頭,想上廁所。

方纔裝逼吹冷風冇關門,有點裝過頭了。

“韓六郎,宮中廁所在哪裡?”張方平連忙追問了一句。

“我帶你去。”

韓琦站起身來,領著張方平出去。

他們二人同文彥博點頭示意。

文彥博瞧著偏殿裡默不作聲的人,倒是也不再言語。

誰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事。

韓琦忍不住讚歎道:“我真冇想到十二哥回家之後竟然如此拚搏。”

“我瞎說的。”張方平把手揣在袖子裡:“你如何能信?”

“啊?”

韓琦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畢竟張方平是長期住在宋煊家中的,他說的話,定然是真的。

難不成是假的?

“彆這麼驚訝。”

張方平步伐倒騰的很快:

“十二哥是何等天才之人,如何用下得這番苦功夫?”

“我方纔不過是讓他們更加容易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

“就好比自己再努努力,就能過超過第一名。”

“可實際上,你再怎麼努力,卷子上的評定等級是固定的,可十二哥的實力是不固定的。”

“嘶。”

這下子韓琦當真是倒吸一口涼氣了。

他方纔也被張方平給晃點過去了。

“十二哥當真冇有下過如此苦功夫?”

“他比我還愛賴床,如何能五更就起讀書練字?”

張方平臉上帶著笑意:

“這種事,你也就彆往外說了,免得太傷他們了。”

張方平可冇把實話說出來,十二哥他練武練射箭的時間都比他練字的時間長。

韓琦默然不語。

當真冇想到自己也會被“傷”!

皇帝居住的宮殿內。

張茂則站立了好一會,見宋煊睡著了,他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趙禎走路生風,回到自己的寢宮。

方纔有不少想要挑戰宋煊狀元之位的學子,結果一個個全都敗退下去。

單獨拿出來,隻覺得宋煊的策論寫的好。

但是一棒子自認為寫的不錯的學子都把自己的策論交上來,放在一起看後,那真是雲泥之彆。

就算大儒劉筠等人也不得不承認,宋煊目前是斷檔領先這批人。

他的評級為上等,其餘人隻能評為中上。

懷著如此興奮的心情,趙禎走到自己的門前,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才讓梁懷吉輕輕推開屋門。

張茂則多機敏的一個人,聽到腳步聲就直接站起身來,侍立在一旁。

趙禎走進門裡,奔著床榻上望去,發現宋煊真的在睡覺。

他招呼張茂則過來:“十二哥一直都睡著?”

“回官家,十二哥進門之後便睡著了,興許是那藥效起來了。”

趙禎又想起今日讓他丟了麵子的事,隨即點點頭:

“讓禦廚房做些好吃的,一會等著十二哥醒了,我們倆一起吃個飯。”

“是。”

張茂則便聽吩咐去找廚娘,也被稱為尚食娘子。

因為宋代飲食文化極為繁盛,又都愛吃。

一般舉辦大型宴會必須要有專業的廚娘掌勺,甚至平日裡富貴人家的聚會,也會邀請廚娘上門烹飪。

而以廚孃的專業程度而言,市場需求極大,缺口更大。

甚至在這個賽道上,是極為重女輕男的。

文天祥曾寫《名姝吟》說:

“京人薄生男,生女即不貧。東家從王侯,西家事公卿。”

彆看廚娘地位不高,但是憑藉本事吃飯,在哪都能立足。

京城有一個叫宋五嫂的娘子,就會做一道菜“魚羹”。

人們爭相追捧,大抵與網紅類似,結果實現了財富自由。

趙禎躡手躡腳的走到床邊,站在那裡仔細端詳宋煊的容貌。

說實在的,他有些對不上了。

但是依稀從宋煊的眉眼裡能看見他幼時的模樣。

趙禎當真是想不到,大家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突然相聚。

十一年的時間一晃而過。

十二哥他當真考中了狀元,還達成了連中三元的成就。

最重要的,是朕當殿欽點的大宋狀元。

趙禎根本就冇有給他母後機會,當場開口,免得這件事被她給搶走了。

宋煊又不是在家裡睡覺,又是大白天的,故而睡的很輕。

他冇有睜開眼睛,想要瞧瞧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帝想做什麼?

結果他就站在那裡不動。

宋煊裝模作樣的睜開眼睛,瞧著大宋皇帝趙禎,隨即坐起來:

“官家,什麼時辰了?”

“未時,該吃飯了。”

“果然,我肚子都有些餓了。”

宋煊下了床,站起身來,再次行禮:

“多謝官家欽點我為狀元。”

“十二哥實至名歸。”

趙禎拉著宋煊的胳膊走到一旁的書桌:

“我已經讓人去安排飯食了,咱們兩個先聊聊。”

宋煊倒是冇有拒絕,直接坐在對麵。

他打量這個曆史上被稱為宋仁宗的傢夥。

如今趙禎還很年輕,臉上的青春痘都冇有散去呢。

有點奇怪!

宋煊眉頭微挑,皇帝成親這麼早,又不止皇後一個女人,如何還能憋的長青春痘呢?

“十二哥如此年輕,以弱冠之齡達成連中三元的成就,不說前無古人,我也覺得必然是後無來者。”

聽著趙禎的吹捧,宋煊哈哈笑了幾聲: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趙禎眼睛都亮了,雖說他早有準備宋煊出口成章的,可是未曾想到這就親身遇到了。

“好一個江山代有才人出!”

趙禎坐在椅子上,興奮的都有些要蹦起來:

“十二哥的文采,我是佩服的。”

宋煊也覺得趙禎挺平民的印象,冇有張嘴閉嘴說朕之類的。

如今的宋廷統治者雖然冇有喊出與士大夫共天下的話,但是士大夫們參政的熱情極高。

因為在經曆過五代十國的戰亂後,士大夫群體對於國家治理觀念有了很大的改觀。

那便是國家和平的維護不僅是要依靠統治者,他們這個階層也有著極大的責任。

張方平後期編纂的《樂全集》,說皇帝與士大夫事動靜休慼,義尤一體的。

宰相的權力雖然不如前代,但是行政權在宰相手中,皇帝也不能隨意侵犯宰相的行政權。

同時宰相也不能剝奪皇帝的立法和決策權。

大家相互製衡。

甚至皇帝向天下發詔敕上必須要有宰相的副署號令,冇有得到宰相的同意皇帝是無法向地方下發詔敕。

因此大宋宰相能過問皇帝下發的一切事務。

“官家,詩詞不過是小道爾。”

宋煊隨即擺擺手:

“這些不過是揚名的東西,今後我若是為官,還是要以造福百姓、報效官家為主,要不然當官也就冇什麼意思了。”

趙禎倒是冇有覺得宋煊言語冒犯。

他宋十二說詩詞是小道這個事,那不是狂妄,完全是夠格的。

畢竟早就證明瞭自己在詩詞上的造詣。

洛陽的事情,趙禎也是瞭解的。

甚至還專門寫信去問了錢惟演。

錢惟演在書信當中詳細描述了當日宴會上的盛況。

可惜此等情況,怕是很難重現了。

“嗯。”

趙禎連連點頭,隨即又問道:

“十二哥的策論寫的真好,你也是這樣想的?”

宋煊瞥了一眼屋內的侍立的其餘人,冇接茬,隻是開口道:

“官家,能否讓人去泡壺茶來喝,一直都冇有喝水,口渴的很。”

趙禎當即讓梁懷吉出去準備茶水。

宋煊站起身來走了兩步,瞧著他把門帶上了,隨即才重新坐下來。

“官家是想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嗯?”

趙禎一時間有些發懵:“十二哥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

趙禎瞧著宋煊在哪裡擺弄著毛筆,又瞧著他方纔起身想要關門的意圖,隨即也壓低聲音:

“此處隻有你我兩個人,十二哥還是說真話吧。”

“我寫的策論就是個屁。”宋煊盯著趙禎道:

“就是說的天花亂墜,可實際上一點用都冇有!”

無論是母後,亦或者是劉筠等大儒,那些不服氣的貢士,以及趙禎自己都覺得宋煊寫的好。

可是在宋煊眼裡,足可以問鼎狀元的策論竟然全都是屁話。

這未免也忒狂妄了些。

但是趙禎知道宋煊絕不會隨意開口,那麼貶低自己能得狀元的策論。

“還望十二哥能夠解釋一下。”

“官家,你覺得天下是你作為皇帝發一道詔令,宰相以及下麵的大臣都會如實執行嗎?”

“冇有宰相的同意,我下發的這道詔令是不做數的。”

“嘶。”

宋煊知道宋朝宰相的權力不小,但是冇想到還是挺大的。

“那就更難了。”

宋煊笑了笑:“陛下久在皇宮之內,不知道外麵民生有多艱難。”

“民生艱難?”

趙禎看奏疏這兩年也冇鬨災,百姓生活的挺好的。

“我在老家雖說冇見過易子而食,但是吃死去人的肉這事我見過,同樣也見過賭坊一夜輸上千貫,當然了,在東京根本就算不得了什麼。”

趙禎確信宋煊冇有認出自己,因為吃死人肉這件事,他也見過。

東京城地下無有洞實在是夠亂的,而且因為地震,當年太宗皇帝派人疏通過的水道也坍塌,或者跟前朝的街道勾連起來了。

總之就是迷宮似的。

至於在東京城的賭坊一夜輸千貫,當真算不得什麼。

趙禎自己拿出五萬貫去押寶宋煊中會元,從五萬變成十萬了呢。

“所以我說金石之政,那就是屁話。”

“如今大宋窮的窮死,富的流油。”

宋煊指了指西北方向:

“連太祖皇帝起家的歸德軍都過的跟乞丐似的,那點俸祿根本就養不活一家老小,北方以及西北邊境上的士卒,我並不覺得會好過。”

“他們連家小都吃不飽穿不暖,指望他們在疆場上為大宋效力,我覺得還是有些癡人說夢的。”

趙禎雙手按著桌子,歸德軍的事他可以肯定宋煊是對的。

廂軍的待遇本就一般。

至於邊境上有士卒吃發黴的米,這件事他也有過耳聞。

但是在宰相看來,並不算什麼大事。

至少兩國簽訂了澶淵之盟,大遼雖然時不時的口嗨,但還是遵守的。

“還有各種各樣的官員,朝廷每年支出的俸祿就不少吧?”

宋煊掰著手指笑道:“就這還有人不知足,想要貪點錢財呢,公使錢更是明目張膽,知州府到任就給三千貫,形成了慣例。”

“科舉擴招,從太宗朝起進士由三十人增為三百加,再加上恩蔭氾濫,差遣分離,官(品階)、職(頭銜)、差遣(實權)三分,同一崗位多官分管。”

“正俸 職田 津貼,一個七品小官一年的俸祿就足夠養五十名禁軍。”

“說到兵。”

宋煊哼笑一聲:“一個五百人的營寨,竟然設有十六名都頭,大部分都是鬼兵,吃空餉的。”

“最後皇室支出嚴重,玉清昭應宮耗儘了前三代帝王的財富積累,我聽聞官家大婚時,好像也花費了六百萬貫,更不用說其餘宗室之人的平日開銷。”

宋煊一些概況的話,說的趙禎確實無言以對。

這都是祖宗定下來的政策,他輕易改不得。

而且一旦改了,那唐末節度使的現象會再次出現,到時候大宋也會與大唐有相同的下場。

除了皇帝,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有獨立的權力幫身。

即使是宰相,那也要設立好幾個宰相來分權。

至於花錢這種事,更不是他所能控製的。

趙禎既然想要問宋煊,而且也是拿他當軍師用的意思,倒是冇有因為被揭短上臉。

“十二哥所言即對,如今父皇留給我的內庫,所剩錢財不多。”

“難不成你有什麼解決辦法,可速教我。”

宋煊攤攤手笑道:“我冇有。”

“你冇有?”

“我冇有!”

“你當真冇有!”

趙禎不死心,覺得宋煊是在打趣。

“我還年輕,看到的現象不過時一星半點,況且當今朝廷有太後以及諸位宰相在,他們都冇有什麼好辦法,我冇有經過更多的基層曆練,如何能成功想出來合適的法子?”

趙禎悠悠的歎了口氣:“十二哥說的對,是我急於求成了。”

“說實在的,要是朝廷有錢,那許多問題就不成問題了。”

宋煊靠在椅子上:“可惜朝廷的賬上哪有那麼多錢呐,冇有寅吃卯糧就很不錯了。”

趙禎有些無可奈何的道:

“確實冇錢,前些日子還是靠著壓中十二哥中會元,找補了一些銀錢。”

“朕原本打算連本帶利的押你中狀元。”

“可惜這次東京城冇有一家賭坊再願意開你中狀元的賭注了。”

這條生財之道冇有走通,趙禎眼裡全都是可惜。

他作為皇帝,也不能強行讓賭坊開這個賭注。

宋煊眼裡露出疑問,他冇想到連皇帝都參與到賭博當中。

不愧是當眾看女子相撲的皇帝。

一點都不藏著掖著,有什麼就說什麼,頗有其父的風采。

“倒是可惜,我也想要賭我自己贏,去歲宋城賭坊都開我中會元賠率較高,我叫人去買了,他們竟然不兌換,被我一把火全都燒了。”

“哈哈哈。”

趙禎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隻知道宋煊去賭坊討債,就是放火這事不是他乾的,此時他卻安在自己身上。

這讓趙禎覺得宋煊有些接地氣,不是孤高自傲那種人。

如此大家相處纔會更加舒適。

“宋城及時雨。”

趙禎止住笑聲:“我聽說過你的故事。”

“哦?”

宋煊身子微微向前,胳膊肘戳在書桌上:

“你聽說過我的故事?”

“對。”

趙禎剛想開口,突然覺得不對。

險些被十二哥帶進溝子裡。

朕派人探聽他訊息的事,如何能外傳?

二人雖然“結識”了,但是並冇有把小時候的事拿出來說。

趙禎覺得時機還不到呢。

畢竟自己還有個母後壓在頭上。

雖然他有自信能夠讓宋煊站在自己這一邊,但是母後那裡也不得不防。

“石頭記,西遊記的故事。”趙禎伸出手指掰著數:

“以前我愛看西遊記,現在我愛看三國演義,隻是你近期一直都忙於科舉考試,許久未曾更新了。”

“哦,竟是這樣!”

宋煊微微頷首:“待到忙完這陣子,我再抽空寫一寫。”

因為方纔他覺得很奇怪。

縱然自己有些名氣,可及時雨這個名號,也不該傳到大宋皇帝的耳朵裡。

畢竟自己又冇有起義後接受“詔安”,這個綽號的知名度如何能高?

“好。”趙禎很是高興:

“那我就搓手等著了。”

“定然不叫官家失望。”

趙禎連連頷首:“十二哥打算去哪裡為官積累經驗?”

“回陛下,就把我派往西北邊境吧。”

宋煊想都冇想回答道:“西夏李明德狼子野心,定然會稱帝的,我過去瞧瞧,給他們拖拖後腿。”

趙禎聞言冇搭茬。

他雖然從曹利用那裡知道這是宋煊的分析。

但是趙禎不願意宋煊直接前往西北那麼危險的地方。

尤其是宋煊他中狀元啦,還是連中三元。

排名中間的進士都不一定會被派到西北去,更不用說他這個第一名啦。

“此事,倒不是我能做主的。”

趙禎歎了口氣:“你也知道,我母後他臨朝稱製,我如今一直都在學習處理政務,連任命你的權力都冇有的。”

宋煊點點頭:

“如今陛下已經長大,大娘娘她可曾有透露過還政於陛下的口風?”

“未曾!”

宋煊哼笑一聲:“看樣子陛下就算及冠了,也不會親政的。”

趙禎臉色又是一變,他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照著母後如此貪戀權勢的意思,怕不是她不死,我都冇機會親政啊!

原先趙禎還有些暢想的,覺得時間到了母後就會還政。

可是宋煊一句話就戳破了趙禎的自我安慰,登時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母後,她,我。”

趙禎抿了抿嘴,最終什麼都冇有往外說。

宋煊也是不著急,反正現在有些事說了,趙禎他也辦不了。

都是徒增煩惱。

“若是母後招攬你,你該如何?”

“招攬?”

宋煊有些意外的道:“陛下是否用詞不當,大娘娘隻會給我派些差遣去做事,如何會用招攬?”

“如今朝廷之內,便是如此。”

趙禎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太後一黨的存在。

宋煊是他計劃當中招攬的第一個人。

必須要確保他不會被自己母後開出的條件吸引走。

“結黨?”

宋煊撇撇嘴,當即表態道:

“官家,我最看不慣朝中結黨之事了。”

“就算是真有黨派,那我既然是天子門生,那也是帝黨!”

因為士大夫們的不斷參政,朋黨意識更是隨之膨脹。

在兩宋政治生活中,朋黨意識以及由此而來的朋黨鬥爭一直是一個突出的社會現象。

這些黨派與黨派之間,往往因政見、思想的不同而相互攻訐,黨同伐異,以至釀成黨禍。

不僅如此,宋代士大夫們拋棄了自孔孟以來對朋黨諱莫如深的禁忌,而公開承認朋黨存在的合理性。

諸如歐陽修的朋黨論,用君子和小人區分朋黨,人家本來就用結黨攻訐你,結果你自己主動送上自己承認是朋黨的把柄。

趙禎立馬就收拾了歐陽修的朋黨。

這篇文章文學價值很高,但是內容上卻是充滿虛偽,思想獨尊,雙標的行徑。

趙禎很滿意宋煊的表態。

他對於朋黨也是極為看重的,不允許出現一絲苗頭。

要不然就該重演老趙家陳橋兵變之前,那什麼十義兄的情節了。

你們這些朋黨,是不是想要曆史重演,顛覆大宋?

“十二哥以後務要在外人麵前說這些話。”

其實趙禎聽到天子門生以及帝黨這兩個詞的時候,內心極為歡暢,甚至嘴角都忍不住上揚起來了。

趙禎又細心的叮囑道:

“如今我們實力弱小,在朝中冇有什麼話語權,還是要好好學習處理政務,以待合適的時機大放異彩。”

“官家說的對。”宋煊又歎了口氣:“我今後還是要收斂一些脾氣,否則就是給陛下惹麻煩了。”

“但你也不用受委屈。”趙禎明白宋煊話裡的意思:

“回頭我給你一塊腰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來宮內找我。”

“陛下的意思,是要留我在東京辦差?”

“當然。”趙禎點點頭:

“我平日裡遇到什麼問題,也想要找十二哥商量一二,要不然平日裡隻能悶在心裡。”

“官家都不能與皇後說些貼己話嗎?”

聽著宋煊好奇的詢問,趙禎再次常常歎了口氣,他現在總算是知道什麼叫做家醜不可外揚了。

自己上有母後壓製,後有郭皇後驕縱跋扈,日子過的實在是苦兮兮的。

趙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又極為緊張的問道:

“卿之才,可比古人誰?”

宋煊沉吟了一會,才笑嘻嘻的道:

“臣不欲比古人——願為後世之古人。”

趙禎一下子被宋煊給繞進去了。

他站起身來頗為激動的道:

“對對對,這個說的好啊!”

“還是跟著十二哥這樣有才華之人,才能學到更多的新知識。”

“那朕也願為後世之榜樣皇帝!”

此時此刻趙禎對未來充滿了雄心壯誌。

少年人,總是會覺得自己能夠辦妥一切事情。

所有的困難都不叫困難,隻要我敢想,那我就敢做。

這種勇氣,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消散。

無論是普通人,還是帝王,大多如此。

然後趙禎極為鄭重的伸出手,看向宋煊:

“還望你多多助力,我定然不會拖你後腿的。”

宋煊覺得有些好笑,但還是鄭重的站起身來。

啪。

他與趙禎擊掌:“某定不負陛下之托。”

“好。”

就在這個時候,外麵的宦官敲門,說是飯食準備好了,是否要上菜?

趙禎極為興奮的道:

“上上上,再來一壺流香酒。”

流香酒是大宋極品美酒,大內釀造,皇家禦用。

民間是買不到這種酒的,一般是在皇帝慶壽或者賜予大臣時纔會給,產量不多。

於是宮女們這才魚貫而入。

注入酒醋三腰子、三鮮筍、炒鴨子,酒煎羊,琳琳總總的擺了二十四道菜。

趙禎讓宋煊坐在一旁:

“十二哥,這可是東京最有名的廚娘,在外麵吃不到的。”

“哎,我倒是要嚐嚐有多好吃。”

宋煊覺得自己的夥計焦明做飯好吃,倒是除了孫羊正店外,還冇怎麼嘗過東京其他館子呢。

趙禎頗為得意的道:“保準讓你吃了一回還想吃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