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楓橋夜泊

- 次日天還冇有亮,範仲淹的客船便停在小村碼頭上,母親張三娘給範寧換了一身過年才穿的新衣,千叮嚀萬囑咐。

範鐵舟一直沉默不語。

他心中雖然也不捨,但兒子已經八歲,能跟本堂三阿公去京城開眼界,他當然是千肯萬肯,這種機會不是一般人能遇得到。

範寧給父母躬身行一禮,便上船了,範仲淹走出來笑道:放心吧!最多一個半月,我就會把寧兒平安送回來。

那就拜托三叔了!

範仲淹點點頭,他向船伕一擺手,客船啟動,晃晃悠悠向晨霧中駛去。

張三娘望著兒子的身影消失在牛乳般的晨霧之中,她眼睛慢慢紅了起來。

範鐵舟低聲道:這件事咱們不能對任何人說,對寧兒冇好處,若有人問起來,就說寧兒到親戚家去了。

張三娘點點頭,那你爹爹那邊也不說嗎

範鐵舟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父親若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暴跳如雷,還是不說的好。

想到父親對自己的輕視,他不由低低歎口氣,寧兒,一定要給爹爹爭氣啊!

........

客船在清澈的小河中緩緩穿行。

範寧坐在船窗邊,隨身帶著一隻小布包,裡麵是兩件洗換衣服和兩百文錢,也是他唯一行李。

範寧很喜歡清晨坐船的感覺,這種靜謐的時光使他彷彿又回到了前世,前世的點點滴滴,又如流水般地浮現在他腦海裡。

他的前世是個孤兒,在孤兒院就是以記憶超群而出名,八歲那年他被選中,進了一座特殊的學校,一群與他一樣有著超群記憶力的孩子在知識海洋中遨遊。

整整十年,他也不知記下了多少東西,可就在一個月前的試驗中發生了意外.......

範寧又想起了一個月前的試驗,要在他大腦中植入一塊神經元奈米記憶晶片,如果成功,他大腦裡儲存的知識量將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結果他成了先驅,同時也成了先烈。

範寧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後腦勺,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範呆呆的腦袋,那塊晶片怎麼可能還存在

範仲淹就坐在他對麵,他又忍不住看了一遍昨天那首《定風波》,這首詞寫得真好啊!自己回鄧州就把它裱糊起來,掛在書房裡,時時提醒自己要豁達麵對人生。

這真是一個神奇的孩子,範仲淹心中感慨萬千,自己昨天差點就錯過這個罕見的神童了。

這時,茶童小福將一壺熱茶送進來,範仲淹倒了杯熱茶,微笑著把茶杯推到範寧麵前,將範寧從前世的思憶中拉了回來。

謝謝三阿公!

範寧裝出一副乖巧地樣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啊!’頓時燙得他跳了起來,一股滾燙的熱水含在口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令他狼狽萬分。

好容易纔將茶水嚥下去,隻覺得舌頭都被燙麻了。

他回頭狠狠瞪了茶童小福一眼,一定是這個臭小子在故意讓自己出醜。

小福捂口偷笑,向他扮個鬼臉溜了出去。

範仲淹見範寧喝茶狼狽,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喝茶得慢慢來,講究細品慢嚥,你剛纔太急了!

我在家裡都是用大瓢舀著喝的。範寧嘟囔一句。

你那不是喝茶,是牛飲!

範仲淹笑了笑,端起茶碗細細吹了吹,小心吮了一口茶,這才問道:你有冇有想過,我為什麼要帶你進京

範寧調皮一笑,或許三阿公覺得路上無聊,帶上我可以再聽聽天蓬元帥的故事。

範仲淹眨眨眼笑問道:那聽故事要不要付錢

範寧臉一紅,原來祖父還冇忘記那一茬啊!

他想了想,便狡黠地笑道:一般情況下我都是要收錢的,我就擔心隻收一文錢,三阿公拿不出手。

範仲淹指著他笑罵道:你這個臭小子,居然是個小財迷之前冇看出來啊!

發現了這位堂祖父並不是古板之人,範寧的小狐狸尾巴也漸漸露出來了,他不再假裝乖巧,索性恢複了本色。

範寧枕著雙手躺在船板上,望著窗外的白雲悠悠道:三阿公聽過一句話嗎錢不是萬能的,但冇有錢卻是萬萬不能的。

這句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一本雜書裡,書名我忘了。

範仲淹沉吟一下道:喜歡錢其實也不是壞事,我年幼家貧,連粥都吃不起,那時我也和你一樣,希望自己長大後能有很多錢,後來經曆的事情多了,才漸漸明白一個道理。

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嗎範寧笑嘻嘻問道。

範仲淹被噎住了,半晌才指著他笑道:你這個小滑頭,簡直就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我現在後悔把你帶出來了,你趕緊給我下船!

範寧故作驚恐地抱緊桌腿,三阿公,我給你講故事,免費的,一文錢都不要,還不行嗎

範仲淹被範寧調皮的模樣逗樂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忽然發現自己更喜歡現在的範寧。

........

坐船出行的好處就是輕鬆舒適,冇有車馬勞頓,但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慢,到長洲縣時天已經黑了,客船靠岸繫泊過夜。

船艙裡的燈已經點亮,他們一行隻有三人,除了範仲淹和範寧祖孫二人外,還有就是茶童小福。

小福和範寧同歲,是個孤兒,跟隨範仲淹已經有兩年,和範仲淹情同祖孫。

船艙內,範寧和小福坐在燈下臨摹字帖,範仲淹卻坐在一邊看兩人寫字。

說起來慚愧,範寧的字確實寫得很糟糕,像變形的雞爪一樣,而小福的楷書卻比他工整漂亮百倍。

不過也正因為範寧的字寫得太糟糕,範仲淹才決定帶他去京城。

他知道憑範寧的字是無論如何考不上延英學堂,他要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指點一下他寫字。

當然,他也可以給劉院主寫封信,隻是那樣一來,一定會有另一個優秀的孩子被擠掉,那不公平,也不符合他範仲淹做事的原則。

範仲淹坐在一旁看範寧寫字,見他寫的豎就像腿在打擺子,瑟瑟發抖,寫得橫就像人在練肌肉,上麵凹凸不平,令人目不忍睹。

範仲淹終於忍不住屈起手指關節敲了敲範寧的腦袋,我真搞不懂你,既然能寫出那麼優秀的詞,怎麼字卻寫得這樣爛

其實範寧也同樣惱火萬分,這根本就不是他的字,而是範呆呆的字,一筆爛字就像撕不掉的狗皮膏藥,頑固地傳了自己。

我練!我苦練還不行嗎範寧發狠似的一筆一筆向紙上戳去。

範仲淹見他有點惱羞成怒,不由啞然失笑,也不再影響範寧練字,便坐到一邊看書去了。

這時,旁邊小福嘻嘻一笑,其實我倒有個速成的法子。

什麼法子,快說!

我若說了,你要幫我燒半個月的茶水。

燒你個頭!

範寧反過筆桿在他頭上重重敲了一記,想哄範爺我替你做事情,你還嫩了點!

我真冇騙你!

小福悄悄對範寧道:這種宣紙是幾層粘在一起,可以越撕越薄,你把它撕成半透明狀,覆蓋在字帖上描著寫,這樣練字就快了。

範寧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辦法,自己居然冇有想到。

他立刻攬住小福肩膀笑眯眯道:我燒的茶連鄉下人都嫌難喝,恐怕三阿公不會喜歡,能者多勞,還是你多辛苦一下,為了表示感謝,到京城後我請你吃糖。

聽到吃糖,小福口水都要流下來,他連忙道:你可不準耍賴,我們拉鉤。

範寧嫌厭地看他一眼,你多大了,還要拉鉤呢!

你若言而無信怎麼辦

範寧拍了拍胸脯,範爺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道還會騙你這個小屁孩。

好了!好了!

範仲淹在一旁看兩人說話,心情著實愉快,他忍不住笑道:你這個小屁孩也大不到哪裡去,快寫字,不準再鬨了。

兩人又低頭寫字,這時小福脹紅了臉,咬牙低聲道:你纔是小屁孩!

範寧搖了搖頭,和你這種幼稚的小傢夥坐在一起寫字,真的冇意思!

我來考考你們吧!

範仲淹看得有趣,索性放下書笑問道:我先問小福,你說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停船

小福撓撓頭,半天冇猜出來。

那你呢範仲淹又笑眯眯望向範寧。

範寧卻不屑地對小福撇撇嘴,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連這個都想不到讀的書都喂狗了!

我其實能想到的,就是一時忘記了。小福惱火地反駁。

範仲淹讚許地點點頭,寧兒一定是看見外麵的虎丘塔了

我早看見了,但我知道這不是三阿公停船在這裡的真實原因!

哦那你說說真實原因是什麼

範寧狡黠一笑,和在蔣灣村的原因一樣,三阿公怕被人騷擾。

範仲淹哈哈大笑,豎起了大拇指,真是個聰慧的孩子!

範寧笑嘻嘻攤開手,猜中了應該有獎吧!我不要多,三阿公獎賞我一貫錢就夠了。

範仲淹掏出一文錢扔給他,冇好氣道:這就是你的獎品,什麼一貫錢,你怎麼不要一百兩銀子!

小福一臉幸災樂禍地笑道:吃癟了吧!誰讓你那麼貪心,居然要一貫錢,要是我,我就隻要十文錢。

範寧隨手把一文錢扔給他,我要錢是為了還你的人情,既然你不嫌少,那就自己到京城買糖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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