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蕭鳴看到國師從皇陵中出來,很快站到了他身後。

七八個弟子也跟了過來,看上去氣勢頗足。

夢西州將注意力放在眼前,隻要他願意,他便能“就是這幾人試圖阻礙我,讓戰爭降臨宣國。你說他們是不是該死。”

人群中爆發出激烈的喊聲:“該死該死該死。”

唐引月在這樣的瘋狂麵前,後退兩步。

失去理智的人,太可怕了!

江清寒擋在了她前麵,聲音一如既往:“不要怕。”

鬼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隱藏起來了。

夢西州:“我需要你們給我力量,你們會幫我的對吧?”

所有人都在高舉著手,說:“會!”

唐引月氣不過,就他媽都是什麼人啊,這說的是人話?

明明罪魁禍首應該是這個國師才對。

唐引月大聲喊道:“你們不要被他騙了!你們難道以為是他的到來所以宣國才沒有戰爭的嗎?”

“你們以為你們這麼多年沒有戰爭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他將你們的運氣用在了國運上麵,所以國宣國才沒有戰爭的,那是用你們自己的運氣換來的。”

下麵有人嘀咕:“這誰呀?”

唐引月:“我是誰並不重要。”

“那我們憑什麼要聽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嗎?”

“我們相信國師。”

“來歷不明的居然詆毀國師!”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們的事。”

就在這時,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她當然有資格。”

唐引月回頭,看到頭髮花白的唐岷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他一手捏著黃幡,試圖挺直佝僂的腰,但是並不成功。

他看上去跟之前差太多了,沒有人能認出來這時誰,甚至他的聲音也被淹沒在人群中。

唐引月隻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自然聽到了唐岷說的話,要說為此而感動倒也沒有。

唐岷現在已經和國師撕破臉了,能依仗的隻有她和師兄。

至於接下來該怎麼做,要看大師兄的決定。

如果大師兄想要殺了國師,他們就想想辦法。

如果打不過就算想要逃,也不是不可以。

說到底,現在的宣國除了是兩人的故國的這個身份外,並沒有讓他們有多留戀的地方。

她沒想故國覆滅,可是要她再用一條命換宣國安康,她也做不到。

除非大師兄想這麼做。

唐岷重複了一遍剛說的話,可是現在沒有人再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一個老頭,能指望他說出什麼呢?

他用皇幡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可是根本沒人期待活著出來。

他的所愛被他所害,他的百姓也將因為他遭受無妄之災。

永樂說的對,他從來都沒幹成什麼事。

唐岷將蒼老的手放在那根巨大的千靈仙藤上,藤身翠綠,像是發著瑩瑩的光芒,與乾枯的手指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有些迷惑,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忘記了最開始的想法,又是什麼時候貪心不足?

都是從國師的出現開始!是他蠱惑了自己,讓他害了瑤妃,又害了自己的百姓!

唐岷恨極,可是現在的他根本無能為力,他的女兒不認他,他的子民認不出他。

還有什麼辦法嗎?他這樣想著,渾濁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幡上。

蕭鳴卻是將目光落在了唐岷身上,他看了又看,狐疑地開口問道:“陛下?”

無怪乎他這個語氣,主要是眼前的人實在讓人不敢認。

話音剛落,人群的聲音小了很多。

“陛下?”

“這個老頭居然是陛下?”

“我有幸見過陛下聖顏,根本不長這樣,認錯了吧?年紀也沒這麼大啊?”

……

唐岷站直了身子:“不錯,正是朕。”

他心裏湧出希望,看來還沒到最後一步,隻要百姓認出了他,就不會盲目崇信國師,能為宣國贏來喘息。

蕭鳴慢慢地走了過去,他走到唐岷麵前正欲下跪。

忽然一道白色的光芒洞穿了整個胸口。

鮮血一滴一滴的順著傷口流了出來,很快落在了草地上,在夜色中看起來是暗紅色的。

蕭鳴艱難地回頭看過去,卻見他向來敬重的國師一臉冷漠地抬起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他,正好是胸口處的那個洞。

他喃喃地喊了一聲國師,便嚥下了氣。

這一動作讓眾人措手不及,唐岷被嚇得連連後退。

之前國師總是不緊不慢的,看上去動作閑適而優雅,跟眼下這個眼中帶著寒冰的人截然不同。

□□寒心下驚訝,他與蕭鳴交過手,對方的實力他知道,是個金丹期。

僅僅隻是一招,就死了,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雖然和他背後不設防有關,但是也能看出這道光芒在國師手中有多大的力量。

唐引月一陣後怕,她看到江清寒身上的傷口,還好師兄受的都是輕傷。

她身上的葯在江清寒上次受傷幾乎用了個精光。在宣國也沒有地方和草藥讓她煉藥,眼下也拿不出更傷葯給師兄。因不能就地給師兄療傷。

夢西州聲音極冷:“認錯當今聖上,其罪當誅九族。”

“念在你忠心耿耿,特賜你一死。”

他居然說蕭鳴認錯了,直接殺了。

唐岷憤怒地瞪他:“放肆!”

夢西州無視了他,唐岷是當今天子,他手中的力量殺不死他。

不過,誰說他一定要自己動手呢?

在這裏的百姓大多是沒有見過血的老百姓,陡然見到有人在他們麵前殺人,騰出一大片空地。

有人幾乎尖叫著想要逃跑,但是人太多了,幾乎沒有人能擠出去。

而最外層的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拚命地往前擠。

這樣亂鬨哄的景象,直到國師的眼神掃射過來,很快偃旗息鼓。

夢西州轉過臉,臉上又恢復了優雅,不急不緩地說道:“此人認錯了陛下,所以我鬥膽先斬後奏,因此嚇到了大家。”

“大家先冷靜一下。”

他聲音似乎都蘊含了力量,安撫了躁動的人群。

“他和這兩人是一夥的,想讓戰爭降臨宣國。”

“我向來以悲憫之心……”

又開始了,他又開始他的演說了。

眼見最前麵的人好像被說的暈乎乎的,唐引月開口道:“別信他。”

“他就是想騙你們吸乾淨你們的運氣,你們每一次祈願都是在用自己的運氣,求的越多,失去的也會越多,你們難道沒有覺得自己的運氣從那以後莫名其妙的變差了嗎?”

“你們知道你們以後要麵對什麼嗎?他吸光了你們的運氣,從此之後你們不會再有好運。”

“你以為隻是運氣變差一點點嗎?有時候人與人,生與死差點可能那一點點運氣,你們懂不懂啊!”

唐引月覺得自己如果差一點點,沒有被大長老撿走,也就不會到崑崙,成為崑崙弟子。

也就不會有幸成為大師兄的師妹。

她這麼一說,底下頓時有聲音傳出。

“我的運氣好像是差了不少,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原因呢!”

“我們會很倒黴嗎?難怪我怎麼覺得最近諸事不順。”

“得了吧你,你哪裏是諸事不順,你不都是這樣的嗎?”

“我說我怎麼落榜了,原來我的運氣都被吸走了,操,還老子運氣。”

“不是吧,就你肚子裏那點墨水還想上榜,得了吧你。”

……

這些聲音小而細碎,卻又大而無法忽視。

但是也有一道清晰的聲音傳出來:“可是,如你所說如果這些能夠換回和平,不是很好嗎?”

“你們難道想上戰場嗎?你們難道想要麵對戰爭嗎?”

唐引月順著這目光看過去,是一個年輕人。

“我倒黴點就倒黴點,隻要不會發生戰爭那就可以了。”

有人支援,隻要不發生戰爭,犧牲個人的一點運氣也沒什麼。

“對啊,戰場上要死太多人了。”

“這麼一想也挺好的。”

“總不會倒黴到出門就死了吧。”

……

可是……

“真的有倒黴到這種地步的人,我……我爺爺有一天正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都沒來得及把人送回來,當場就去世了,我……我一直以為是一個意外。”

“自從我入了千靈宗好像的確沒有發生過好事了,我以前出門在外都能夠撿到錢的。結果後來不僅撿不到錢,還掉了幾回錢,有一次還把賣葯的錢給掉了。我奶奶就是因為沒有及時吃到葯而去世的。”

“你還算好的了,你看看那個人的爺爺。”

“我的小孩是在外麵玩的時候被人拐走了,就一小會啊!”

孩童手中的利器,老人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從天而降的硬物,或者其他種種。

那些日常中隨處可見的,日積月累的,居然都在這一時間爆發了。

可以說是運氣,可能運氣好一點點就能夠避開。

可失去的一點點運氣,幾乎就要了命。

而這些人,多是以老弱病為主。

反而是年輕體壯的人,遇到的倒黴事也就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最開始他們沒有往這方麵想的,但是在唐引月的引導下,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不對。

他們狐疑地想,難道這些真的是因為他們的運氣被剝奪了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是真的嗎?”有一個聲音顫巍巍地問站在最前方的國師。

國師俯視著黑壓壓的人群,他興緻頗好地說:“是真的。”

“啊?”

他們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好像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人群熙熙攘攘,有人顫抖著聲音問:“為什麼啊國師?為什麼要搶我們的運氣啊?”

夢西州嘆了一口氣,說道:“為什麼不呢?這天底下從來沒有隻佔便宜的好事吧,如果是不需要付出一點代價就沒有戰爭的話,你們也不會相信吧?”

有不少人訥訥,他們還真是這麼想的。

就算有人覺得不對勁,但是在如此安逸的環境中,也不會更深入的思考。

“可是,國師……”有人還在說。

國師隻是定定地看著他:“大家的運氣讓宣國免受戰爭之苦,不好嗎?”

“那麼,宣國從此以後爆發數不清的戰爭,就是你們想要的?”

唐引月目光如火:“別傻了,你們該不會以為這樣能完全保住你們吧!”

“你們就算犧牲了一輩子的運氣也隻能保住一時,南邊已經有戰爭爆發了,甚至已經割讓了城池,隻是沒有傳到你們耳中。”

“當今天子將他的將士調回了封京,你知道為什麼嗎?隻是為了得到更多的運氣,邊疆沒有人鎮守,抵抗不了敵人,所以纔要割讓城池。”

唐岷的僵住的眼神動了動。

“要避免戰爭隻會消耗更多的運氣,而且你們的運氣隻是一小部分拿來給了國運,更多的是用來滿足他自己,你們看到那道白色的光柱了嗎?那些都是你們的運氣,而你們的國師將這份力量拿來己用。”

可是,人群中再次有人問:“但是,我們現在的確沒有戰爭了是嗎?以後會有新的人啊,他們應該會有源源不斷的運氣在提供過來吧,不一樣的也沒有戰爭嗎?何況以後與我們何乾呢,到時候我們說不定都死了。”

“至於你說的,讓國師少用一點不就可以了嗎?”

唐引月都要被氣糊塗了,居然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有人道:“要做好人你去做,我可不願倒黴一輩子。”

“你這人怎麼這麼自私?”

“你不自私你自己來啊,別拉我下水。”

“不想犧牲運氣,那就上戰場,你想上戰場嗎?”

“也不是不可以啊,死在戰場上總比莫名其妙死掉強。”

“喲喲喲,又不是沒機會,你完全可以去守邊疆啊,有誰攔著你嗎?輪到你上戰場就退縮了,還說個屁呀。”

“……”

那道說不願意的聲音很快被壓下去了。

有人不耐地說道:“別胡扯了。老人家摔倒去世每年都有,這不很正常嗎。如果真有這種事,那也隻能怪他倒黴了。這些老不死的不能幹活又不能上戰場,還不如少吃點省下糧食。”

如此惡毒的話一出來,令人嘖舌。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老人就該省糧食?

“怎麼,你家裏沒老人嗎?”

“你是仗著活不到老,所以才這麼說嗎?”

“希望你將來的孩子也這麼想。”

……

有人譴責,可是也有人沉默。

事情的走向越來越奇怪。

雖然人性有多麵,但江清寒還是忍不住思考,他們是不是在千靈宗的影響下變成了這個樣子。

最開始他們許願也都是讓家人幸福,平安快樂,能發大財。

可是漸漸的,發現這些美好的祈願並不能被實現,於是便換了方式。

那些惡毒的詛咒、祈願、仇恨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人們,讓他們更加習慣於用這種方式思考,所以才會下意識地說出那種話。

或許有時候說過就後悔了,但在一瞬間爆發的惡毒與瘋狂下,那一點點愧疚算不了什麼。

……

夢西州得意地勾起嘴角,他已經給了足夠多的時間看了一場戲。

他站在紅色的月光下,閉著眼睛:“好了,不要再吵了。”

他向著他的信徒道:“現在你們隻需要閉上眼睛,幫我詛咒他們就好,隻要你們不停地在心裏……”

雖然有幾個不同的聲音傳出,但是大部分都仍然是支援他們所謂的國師,支援者夢西州。

唐引月怒其不爭,說也說不清,跟他們講道理也講不聽。

卻也無可奈何,國師在宣國日積月累這麼多年,積威甚重,受人敬仰,不是能夠被她輕飄飄一兩句話就能夠撼動的。

唐引月心中湧出無盡的殺意。那些叫囂的人臉上,一臉狂熱的人,通通掃了個乾淨。

隻是理智告訴她,不能這樣做。

她氣憤地說:“那你們就去倒黴吧!誰也救不了你們!”

反正該說的,她都已經說了。

有人緊張地看她,又看到一臉閑適的國師。

國師讓他們做的事情很簡單,概括來說,就是在心裏詛咒他們兩個,各式各樣的都行,隻要在心裏希望他們不會好過。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人群中的人互相看過來看過去,終於有第一個閉眼的。

緊接著是第二個。

然後是第三個。

……

他們幾乎是虔誠地閉上了雙眼,似乎是在許願。

每個人的呢喃聲是如此之小,可是合在一起,又像是組成了奇妙的共振。

漸漸的,江清寒和唐引月都隱約地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起來,很奇怪明明沒有受到攻擊。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力量,信仰的力量,所以才說沒人想招惹。

如果想要反擊的話現在在場的人就會受到傷害。

江清寒並不想做到這個地步,殺害無辜的凡人可是會遭到天譴的,對他們修道之人來說更是如此。

國師高高在上地俯視看著江清寒和唐引月正對抗著不知何處來的力量,麵上露出了愉悅的表情。

他就是要這樣,不費一兵一卒,不動一絲一毫,將他們這些曾經的天之驕子狠狠地碾壓在腳底。

江清寒咬著牙問道:“你這麼做就不怕遭天譴嗎?”

夢西州:“我怎麼會遭到天譴呢,做出這事的又不是我,收集信仰的是宣國皇帝老兒,被牽連的是宣國百姓,就連載體都是妖族的,一切與我何乾?”

江清寒目光清冽的直視他,一字一句說道:“你再等等。”

意思是,可能天譴還沒到。

夢西州完全當作無稽之談笑了笑,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們現在還是該多擔心擔心自己吧。”

的確,現在的形勢對他們並不樂觀,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

江清寒心裏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也就是正在這時,一個弔兒郎當的聲音傳來:“清寒兄你怎麼又搞成這樣了。”

是柏南。

江清寒轉過頭一看,果然看到柏南神清氣爽地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穿著華貴的絲綢,麵如冠玉,嘴角噙笑,好一個翩翩俊公子。

他身上有靈器保護,身邊也有同道者隨身保護,並沒有受到傷害。此刻他眼睛亮亮的,拖長音調侃道:“真是好生狼狽啊。”

江清寒:“……”

他好欠打啊。

柏南從最初的祭神祇一直躲在人群中。

後來跟著上了千靈山,最後又隨著人流到了宣國皇陵這裏,一直都在看好戲。

本來秉承著看戲看完的精神,但是眼下看著她的好朋友江清寒和唐引月幾乎要被內個國師給擠兌死,他就跳了出來。

柏南自然也聽到了那些話,隻是感慨這個法子實在陰毒。

他身為局外人,人也聰明,一下子推測了七八分,眼下人群在做什麼,他也能猜出來。

清寒兄和他的小師妹看上去被這群人限製了行動力。

他們遇到了危險,這不就輪到他出場了嗎?

這可是他的朋友,可不能被這樣欺負了。

在江清寒噴火的目光中,柏南舉起雙手向著示意:“大家停一下,停一下哈!”

他想著不能讓人群這樣繼續下去。

當然沒有人聽他的。

可惡!居然沒有人聽他的。他堂堂貴公子還沒有受過這種氣。

他雙眼一轉,想出一個好辦法,一邊喊著“停一下”,一邊從袖中掏出袋子,月光下,閃爍著極富魅力的貴重光芒。

然後揚手,那可真是一陣悅耳動聽的聲音,然後是金屬砸落草地的聲音。

柏南氣沉丹田,大聲喊道:“撿錢啦撿錢啦,再不撿就被別人撿掉了。”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跟個散財童子一樣在撒錢。

這話果然讓人群停止了片刻,然後一鬨而上。

“哇!真的是錢。”

“去你孃的,你踩到我手了。”

“我艸,別搶老孃錢。”

……

江清寒身體頓時輕鬆了不少,他直起身活動筋骨

他麵色複雜地看著柏南,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以這種方式打斷了對方的招數。

柏南對江清寒眨了眨眼。

似乎在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還沒等他得意一會,有人瞄準他的錢袋子,直接上手。

“拿來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