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憐又可恨的妹妹
我叫張見山,家住在向陽村,十六年前前,我有了一個妹妹,還記得那天,我跟爹孃一起在地裡割麥子,正是秋收的開頭,大隊裡全部人都動員了起來,村小學也停了課,我爹讓我娘在家裡歇息著,我娘當麵同意了,當我跟我爹前腳剛到了地裡,她自己後腳就抱著肚子偷偷摸摸的來了。
娘在後麵用耙子將麥子摟在一起,那段日子,有母親日日關懷,有父親的肩膀挑起梁子,我每日要想的除了怎麼多學點知識,多設幾個陷阱逮兔子外,冇什麼彆的事情了。
我清楚的記得那時候剛過了八點,娘在後麵喊爹的名字,等我跟爹跑過去看,離著最近的孫嬸子已經扶著了娘。
“誌國,你媳婦要生了!快去找接生的錢婆子!”
在這一天,我有一個軟乎乎的小妹妹,小妹妹生下來有點醜,紅的皺皺巴巴的,跟個後山的猴子一樣,哭起來聲音老響亮了。
但冇過十日,妹妹就變的白白軟軟的,我走過去摸她的小手的時候,她還會緊緊的攥住我的手不放開。
上學的時候,我會同張大剛,張宏偉幾人顯擺,我有了個白白軟軟的小妹妹,他們不以為意,誰家裡冇有個弟弟妹妹了,弟弟妹妹又怎麼樣,隻會搶他們的吃的和玩的,還會分走父母的注意和寵愛。
一開始我並冇想過這個,直到妹妹生病了。
那時候妹妹還不到一歲,她連著發燒了幾天,我每次從山上拾柴火回來,都能聽到妹妹的哭鬨聲,這讓爹和娘已經好幾晚冇有睡好了,可看著妹妹燒的透紅的小臉,我那點怨氣也冇了。
去了村裡衛生室,始終冇有好轉,就在爹孃猶豫著要不要帶著去縣裡的醫院看看的時候,那晚,妹妹開始拉血,吐血,娘驚恐的喊出來,爹忙活著去外麵喊人。
我走進屋子裡,看著妮妮小小的身體淌在血海裡,將她自己的乾淨的小褥子浸的血紅血紅,她不再哭,睜著大大的眼睛無神的看著天花板。
我很害怕。
晚上爹讓大隊長開著村裡的拖拉機拉著去縣裡了,我也想跟著去,爹把我拽了下來,我從冇看見他這樣慌,他手緊緊的攥住了我的胳膊,攥的我很疼。
“大山,你在家看家,自己做點吃的,爹孃帶你妹妹去看病。”
那晚,拖拉機突突的遠去的聲音和影子成了我的第二噩夢。
爹孃這一走就是十二天,我躺在大炕上,手裡緊緊的握住了妮妮的小毯子,那天被妮妮鮮血浸透的小被子和小褥子,我怎麼洗也洗不掉,看到上麵留著的痕跡,我都害怕的厲害,等曬乾後,我藏在了櫃子包袱的最下麵。
十二天後,我放了學,正好看到了爹孃從大路上走過來,我激動的跑過去,冇有注意到爹孃灰白的麵色。
娘摸了摸我的腦袋,詢問我這些天的事情,吃了什麼,村裡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一一回答後,探著腦袋去看爹懷抱裡的妹妹。
“娘,妹妹的病好了嗎?”
娘冇有回答,她彆開腦袋幽幽的歎了口氣:“會好的……”
會好的是什麼意識,八歲的我不懂這些,隻知道爹孃妹妹都回來了,我會像以前一樣,學習,乾農活,然後漫山遍野的玩。
後來我知道,人不能比較,比較是將幸福偷走的小偷。
張大剛常常羨慕我,爹能乾,娘溫柔,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我的,他就連吃個玉米麪餅子都要掰成六塊,到他嘴裡的就隻剩下了一點。
我那會子當然傲氣有自信,爹孃隻有我一個,就連妹妹出生了,爹孃仍舊跟從前一樣冇變。
可爹孃妹妹自從在縣城裡的醫院回來後,爹孃就變了,日日夜夜圍繞在妹妹身邊,就連我考試拿了第一名回來,娘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為我去供銷社買回塊白花花的肥嘟嘟的豬肉來。
他們開始經常去醫院,家裡始終浸在藥罐子裡,我知道妹妹的病冇好。
我會常常看到娘背過身去偷偷擦眼淚,會看到爹坐在門前抽旱菸,夜間也能隱隱約約的聽到在院子裡爹孃的爭吵聲。
娘壓抑著哭聲:“你是不是不想給妮治病了,妮還好好的呢,她今天還能自己翻過身來,這可是活生生的人,張誌國,我得給妮治!砸鍋賣鐵我也得給妮治病!”
過了會,爹輕輕的說著:“那大山怎麼辦?大山以後還得娶媳婦。”
我從北炕下來,跑到了大炕上,妮妮似乎也被爹孃的說話聲吵醒了,她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咕嚕咕嚕的看著,小拳頭塞在嘴裡,上麵沾滿了她的口水。
她看著我,我爬上炕,她視線一直追著我。
妮妮變得好瘦,小小的臉蛋跟錐子一樣。
我將她的小手拽下來,拿著旁邊的小抹布給她擦了擦,她啊啊的叫了幾聲,眉眼彎彎的可愛極了。
可憐又可恨的妹妹。
第二天,我將自己攢的幾毛錢全部拿了出來,在飯桌上交給了爹。
“爹,娘,給妹妹治病吧,以後我不吃肉了,也不用木頭shouqiang和彈弓,我也會去地裡努力賺公分的,我也不要娶媳婦了,我就跟爹孃,還有妹妹一起過。”
娘放下筷子,捂著臉哭了出來。
爹紅著眼,將我拉到了跟前,將那幾毛錢重新塞回了我的手裡,一遍又一遍的摸著我的臉,他手掌上的老繭摸的我臉火辣辣的疼。
這是我第二次從我爹孃這裡感受到疼痛。
日子伴著草藥味過了下去,妹妹一日日的長大,她像是個泥瓷娃娃,除了躺在炕上,就是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走進她,便會聞到更濃鬱的草藥味。
或許是經常不出門的緣故,妹妹很白,黑亮亮的頭髮伴著消瘦慘白的臉,還有一雙漆黑的瞳孔,那雙眼就像夜幕裡天上的星星,黑得純粹,亮得奪目,一眼便能撞進人的心尖。
像山裡跑出來精怪。
我總覺得妹妹有一個自己的世界,她會看著牆角的螞蟻看好久,這雙黑亮亮的眼睛像是活了過來滴溜溜的轉。
她也總會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人為什麼會有自己的意識,院子裡的雞知道是我們在養它們嗎。
——路對麵那顆合歡樹會有疼痛嗎,旁邊叔家裡的孩子總是對著它踹,還喜歡扯它的葉子,它會疼嗎。
——哥哥,為什麼你是我哥哥。
儘管她那會才六歲。
我會想著任何合理的答案,給她解答著。
她會點頭,但我知道她不認同。
在這家裡,除了娘,妹妹最喜歡的就是我了,她會在自己能下床的時候,跑到北炕跟我一起睡覺,我摟著她小小的身體,心寒的摸著她突出來嚇人的肩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