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鹹陽宮闕,深似海。
巨大的青銅獸首吐著嫋嫋香菸,盤旋著升向繪有日月星辰的穹頂。
陛階之下,黑甲如林,戈戟森寒,無聲地分割出帝國的威嚴與距離。
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鐵鏽味和一種更深的、來自權力巔峰的壓迫感。
我跪在冰涼如水的墨玉地磚上,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烙在背上——審視、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個籍籍無名的少府工室小匠,竟敢立於這天下中樞,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我隻能將頭埋得更低,視線裡隻有自己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以及前方禦座下那一片繁複厚重的玄色袍角。
“擢首,近前。”
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能碾碎魂魄的重量,在這死寂的大殿裡層層盪開。
是侍立在禦座旁的中車府令趙高,他代陛下傳話,尖細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鋼絲,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乾澀,依言稍稍抬頭,膝行前進數步。
兩名郎官上前,將我手中捧著的木匣接過,謹慎地檢查後,方纔呈遞至陛階之下。
那木匣裡,安靜躺著的,是我耗費了整整三個月心血,幾乎不眠不休才做出的東西——一架依據記憶中最粗淺的力學和機械原理設計的連發弩機。
精磨的木材、削銼的青銅機括、緊繃的牛筋弦。
它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粗糙,與少府匠作室內那些雕滿蟠螭紋飾的禮器相比,寒酸得可憐。
但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始皇帝陛下,嬴政,就高踞在數丈之外的禦座之上。
隔得遠,殿內光線亦不明朗,我看不清他的麵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而魁偉的玄色身影,如同蟄伏於深淵之底的巨龍,僅僅是無意間散出的氣息,已足以令萬民戰栗匍匐。
郎官熟練地操作著弩機。
“哢噠…嘣!”
“哢噠…嘣!”
“哢噠…”清脆的上絃聲與弩箭破風的銳響交替響起,一聲接著一聲,速度快得驚人。
十支三棱銅鏃短箭被連續不斷地擊發,狠狠釘入數十步外的包銅箭靶,咄咄之聲不絕,箭簇幾乎攢成了一朵鐵花。
殿內響起一片極力壓抑卻仍不可避免的細微抽氣聲。
那些垂首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