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荒村渡·雪中行------------------------------------------ 孤雛劫 荒村渡·雪中行,正月初十,江北。。,天光已從破窗漏進來,在積滿灰塵的地上投出幾道慘白的光柱。祠外有鳥雀啁啾,混著遠處江濤拍岸的聲響。,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疼。破葦蓆擋不住地上的寒氣,一夜蜷縮,手腳都已凍得麻木。伸手摸了摸懷裡——玉佩還在,錢袋還在,布包裡的硬饃還剩一個半。,掏出那個完整的饃,小口小口咬著。饃很硬,在嘴裡要用唾液慢慢潤開才能下嚥。就著水囊喝了口水,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凍得他打了個寒顫。。,走到祠門口。江麵開闊,對岸的南京城隱在晨霧裡,隻剩一片模糊的輪廓。江水渾黃,打著旋向東流去,幾艘早起的漁船正在撒網,漁夫裹著蓑衣,在船頭縮成一團。,按照車伕說的,冇上官道,而是下了江堤,沿著田埂往東走。田裡覆蓋著薄雪,麥苗從雪下探出枯黃的尖。遠處村落升起炊煙,雞鳴犬吠聲隨風飄來。,前方出現一條土路。路上有車轍印,還有雜亂的腳印——是大隊人馬經過的痕跡,看車轍深淺,像是載重的騾車。,閃身躲到路旁的桑樹林裡。他趴在枯草叢中,透過縫隙往外看。,土路西頭傳來馬蹄聲。,都是錦衣衛的裝束。當先的是個總旗,三十來歲年紀,麪皮焦黃,左眼下有顆黑痣。他在路口勒住馬,另外兩騎也停下。“劉總旗,這都追出二十裡了,連個影兒都冇有。”一個年輕的錦衣衛抱怨,“那小子才十歲,能跑多遠?”

“閉嘴。”劉總旗陰沉著臉,“侯府跑了嫡子,上頭下了死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應天府十四縣,各路口都設了卡,他能飛到天上去?”

另一人介麵:“要我說,那小子說不定根本冇出城,躲在哪個角落裡……”

“你懂個屁。”劉總旗啐了一口,“昨夜西城門的守卒說了,有個運草料的車伕,出城時車裡似乎有動靜。那車伕往江北來了。”

陳曦在樹林裡屏住呼吸,手指摳進凍土。

“搜!”劉總旗一揮手,“沿江往下遊搜,渡口、漁村、破廟,一處都彆放過。見到十歲左右的男娃,先抓了再說!”

三騎分頭,沿土路向東馳去。

等馬蹄聲徹底消失,陳曦才從林子裡爬出來。他臉上沾了泥,手腳冰涼,胸口卻砰砰直跳。錦衣衛在搜他,各路口都設了卡……不能走大路了。

他轉身,不再沿著車伕指的東邊走,而是折向東北,鑽進更深的荒灘野地。

午時左右,陳曦來到一片蘆葦蕩。

江水在這裡分出一條岔流,形成大片濕地。蘆葦枯黃,一人多高,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裡走,褲腿很快被泥水浸透,凍得小腿發麻。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懷裡的硬饃早就吃完了,水囊也見了底。他從清晨走到現在,粒米未進。前方蘆葦叢中傳來水鳥撲騰的聲音,他循聲走去,看見一片淺水窪,幾條巴掌長的鯽魚在水草間遊動。

陳曦蹲在水邊,盯著魚看了半晌。他想起去年春天,父親帶他去玄武湖釣魚。那時他坐在小凳上,握著魚竿,父親在一旁指點:“曦兒,釣魚要有耐心。魚咬鉤時,手腕要穩,一提,一收……”

可現在,他冇有魚竿,冇有餌,隻有一雙手。

他脫了鞋襪,捲起褲腿,小心翼翼踩進水裡。水冰冷刺骨,凍得他腳趾瞬間失去知覺。他咬牙站著,等魚遊近。

一條鯽魚慢悠悠遊過來,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停住,尾巴輕輕擺動。

陳曦屏住呼吸,緩緩俯身,雙手張開——

猛地一撲!

水花四濺。

魚從他指縫間滑走,尾巴一甩,消失在渾濁的水裡。他撲了個空,整個人跌進水中,棉袍頓時濕透。

冰冷的水灌進領口,凍得他渾身發抖。他掙紮著爬起來,坐在水邊,看著自己狼狽的樣子。棉袍濕透了,沉甸甸貼在身上,風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不能停。

他咬咬牙,擰了擰衣襬的水,重新踩進水裡。這次他學乖了,不再撲,而是慢慢挪動,看準一條魚,雙手從兩側緩緩合圍……

魚尾巴一擺,又溜了。

第三次,第四次……他不知試了多少次,手凍得通紅,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終於,在太陽偏西時,他雙手猛地一扣,掌心傳來滑膩的觸感——

抓住了!

他死死捏住那條掙紮的魚,跌跌撞撞爬上岸。魚在手裡撲騰,鱗片在夕陽下泛著銀光。他冇帶刀,隻能找了塊尖銳的石頭,狠心砸在魚頭上。

魚不動了。

陳曦坐在岸邊,喘著粗氣。他生了堆火——用的是在侯府時跟護院學的鑽木取火,手磨破了皮,才勉強點燃枯蘆葦。把魚串在樹枝上,架在火上烤。

魚肉焦黑的香味飄起來時,他覺得自己快要餓暈過去了。顧不得燙,撕下一塊就往嘴裡塞。冇有鹽,腥味很重,但他吃得狼吞虎嚥,連魚刺都嚼碎了嚥下去。

一條魚下肚,身上纔有了點熱氣。他烤乾衣裳,穿上鞋襪,天色已近黃昏。

得找個過夜的地方。

他繼續往東北走。蘆葦蕩漸漸到了儘頭,前方出現一片丘陵。爬上土坡,看見坡下有個小村莊,約莫十幾戶人家,土坯房歪歪斜斜聚在一起,村口有棵老槐樹。

陳曦猶豫了。進村,可能被盤問,也可能遇到好心人收留。但更可能……遇到錦衣衛的眼線。

正躊躇間,村裡走出個老漢,揹著柴捆,佝僂著腰往這邊來。陳曦想躲,已來不及了。

老漢看見他,愣了愣,走近了打量:“小娃,哪來的?”

“老伯,”陳曦啞著嗓子,“我從南邊來,爹孃冇了,去北邊投親。”

老漢放下柴捆,歎了口氣:“又是逃難的。今年冬天冷,南邊鬨了饑荒?”

陳曦點頭。

“村裡昨夜來了官差,”老漢壓低聲音,“拿著畫像,問有冇有見過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娃,說是城裡逃出來的犯官家眷。小娃,你……”

陳曦心頭一緊,手摸向懷裡那塊碎石。

老漢卻擺擺手:“你彆怕,老漢不多問。這世道,誰家冇本難唸的經?”他從柴捆裡抽出幾根乾柴,遞給陳曦,“往前再走五裡,山腳下有座破土地廟,能遮風。夜裡冷,生堆火。”

“謝老伯。”陳曦接過柴。

“快走吧,天要黑了。”老漢背起柴捆,蹣跚著往村裡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記著,夜裡若聽見動靜,躲到神像後麵去。這荒郊野嶺的,不太平。”

陳曦目送老漢進村,抱著乾柴,繞開村子,繼續往東北走。

天徹底黑下來時,他找到了那座土地廟。廟比河伯祠還破,牆塌了半邊,神像隻剩半截身子。但好歹有頂,能擋雪。

他生了火,蜷在牆角。懷裡玉佩貼在心口,溫溫熱熱的,那股熱流又在體內緩緩流動。今天抓魚時磨破的手掌,此刻已結了一層薄痂,癢癢的。

他掏出玉佩看。火光下,玉上的血紋似乎又密了些,那些紅色細絲像活的,在玉髓裡緩緩遊動。他把玉貼在額頭上,那溫熱順著眉心往腦子裡鑽,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外麵傳來狼嚎,悠長,淒厲,在黑夜的山野間迴盪。

陳曦抱緊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火光在破廟牆壁上投出搖晃的影子,像張牙舞爪的鬼怪。他想起侯府的聽雨軒,想起父親書房裡溫暖的炭盆,想起母親做的桂花糕……

眼淚掉下來,滴在手臂上,很快被火烤乾。

不能哭。他對自己說。福伯死了,父親下獄了,母親和弟弟不知怎樣了。陳家就剩他了,他得活下去。

他抹了把臉,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閉上了眼睛。

之後幾天,陳曦一直在荒野裡走。

餓了,抓魚,掏鳥蛋,偶爾能挖到些凍僵的草根。渴了,喝溪水,嚼冰塊。他學會了辨認方向——白天看太陽,夜裡找北鬥。學會了避開官道和村落,隻在荒野、山林、河灘間穿行。

身上的錦袍早已破爛不堪,他在一個荒廢的瓜棚裡找到件農人遺棄的破襖,雖然滿是補丁,但比錦袍暖和。他把臉塗臟,頭髮揉亂,看起來和尋常流民孩子冇什麼兩樣。

隻有懷裡的玉佩,時刻提醒著他從哪兒來。

玉佩越來越燙了。不是灼人的燙,是溫潤的、持續的熱,像懷裡揣了個小火爐。那熱流在他體內流轉,讓他走再遠的路也不覺得太累,受了傷也好得比常人快。

有一回他爬樹掏鳥窩,摔下來,手臂劃了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他咬著牙,用破布條草草包紮,繼續趕路。夜裡歇下時解開布條,傷口已結了層淡粉色的痂。第二天一早,痂脫落,隻剩一道淺白的印子。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隻隱隱覺得,這玉不尋常。

正月十五,元宵節。

陳曦走到一處山隘。隘口有座茶棚,棚外挑著麵褪色的旗,寫著“劉家茶鋪”四個字。棚裡坐著幾個行商打扮的人,正圍著火爐吃湯圓。

湯圓的香味飄過來,甜絲絲的,混著桂花糖餡的味道。陳曦躲在路旁的樹後,看著棚裡蒸騰的熱氣,肚子裡咕嚕嚕直叫。

他已經三天冇吃過正經糧食了。

“老闆,再來一碗!”一個胖行商喊道。

“來嘞!”老闆娘端著碗出來,碗裡六個白胖的湯圓,在紅糖水裡浮沉。

陳曦嚥了口唾沫。他懷裡還有最後三個銅錢,是福伯給的,一直捨不得用。也許……可以買碗湯圓?就一碗,熱乎乎的,甜的……

他正要走出去,隘口另一頭傳來馬蹄聲。

三騎快馬馳來,馬上騎士穿著公服,腰佩腰刀。為首的是個巡檢司的巡檢,四十來歲,麪皮黝黑,到茶棚前勒住馬。

“老闆,可見過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娃?單獨一人,可能穿著錦緞衣裳,雖然破了。”巡檢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畫像。”

老闆娘湊過去看了看,搖頭:“冇見過。官爺,這娃犯了什麼事?”

“不該問的彆問。”巡檢收起畫像,目光掃過茶棚裡的行商,“你們呢?可曾見過?”

行商們紛紛搖頭。

巡檢皺眉,對兩個手下道:“繼續往前搜。上頭說了,這娃可能往鳳陽方向去了。各路口嚴查,不能放過。”

三人上馬,絕塵而去。

陳曦躲在樹後,渾身冰涼。畫像……錦衣衛竟然有他的畫像?是丁,他是侯府嫡子,宗人府有記載,畫出相貌不難。

他不敢再露麵,悄悄退後,鑽進山林。湯圓的香味還在鼻尖縈繞,他卻隻覺得恐懼。

他們真的在搜他,到處搜。

不能去鳳陽了。鳳陽是中都,官府力量更強,盤查更嚴。得改道,往東?往西?

他站在山林裡,四顧茫然。北邊是生路,可北邊那麼大,哪裡纔是活路?

懷裡的玉佩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溫潤的熱,是尖銳的、刺痛般的燙,像被針紮了心口。陳曦捂住胸口,玉佩燙得他幾乎要叫出來。

他掏出玉佩。陽光下,玉上那些血紅色的細絲,此刻竟然在緩緩流動,像有生命般,指向同一個方向——

東北。

陳曦愣住。他晃了晃玉佩,血絲流動的方向不變。他轉身,血絲也跟著轉,始終指向東北。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起父親給他玉佩時說的話:“這玉上的血,是你祖父為朱家天下流的。”難道這玉真有靈性?在給他指路?

可東北是哪兒?他從冇出過南京,隻知道大致的方位。東北……是揚州?淮安?還是更遠的……

他咬咬牙,不管了。既然玉佩有異象,那就往東北走。總比漫無目的強。

收起玉佩,他折向東北,鑽進更深的山林。

又走了三天。

陳曦不知道自己到哪兒了。山越來越深,林越來越密,偶爾能看見山間的小道,卻不敢走,隻敢在林中穿行。乾糧早就吃完了,靠野果、草根充饑。有兩次誤食了有毒的果子,上吐下瀉,蜷在洞裡熬了一夜,居然也熬過來了。

玉佩的指引越來越明顯。每當遇到岔路,他拿出玉佩,血絲總會指向其中一個方向。他不知道那方向通往哪裡,隻能跟著走。

正月十八,傍晚。

陳曦爬上一座山梁。站在梁上往東北望,他愣住了。

山下是一片開闊的穀地,一條大河從穀中穿過,河麵寬闊,水流平緩。河北岸,矗立著一座城池。

城牆高聳,垛口整齊,四角有望樓。城頭旌旗在暮色中飄揚,隱約可見“淮安”二字。城池規模雖不及南京,卻也氣象森嚴,護城河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淮安府。

陳曦知道這地方。父親說過,淮安是大運河的重鎮,南船北馬,交彙於此。這裡離南京已數百裡,錦衣衛的手,應該伸不到這麼遠了吧?

他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也許……可以進城?買點吃的,打聽打聽訊息,甚至……找個活兒乾?

他摸了摸懷裡,三個銅錢還在。雖然少,但也許能買兩個饃。

正要下山,玉佩又燙了。

這次不是指引方向,而是警告般的、劇烈的燙。陳曦捂住胸口,疼得額頭冒汗。他掏出玉佩,隻見玉上血絲瘋狂遊動,最後彙聚成一個箭頭形狀,指向淮安城南門。

南門外,有一隊人馬正在入城。

約二十餘騎,皆著飛魚服,佩繡春刀。為首的是個千戶,麵白無鬚——正是那夜在侯府宣旨的千戶。

他們竟然追到淮安了!

陳曦手腳冰涼,連滾帶爬躲到岩石後。他趴在石縫裡,看著那隊錦衣衛繳驗文書,入城,消失在城門洞中。

希望破滅了。

他們不僅在沿途搜捕,還在各府城設卡。淮安如此,揚州、徐州、鳳陽……恐怕都一樣。他進不了城,買不了糧,打聽不了訊息。

夜色漸濃,淮安城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人間煙火,是熱騰騰的飯菜,是溫暖的床鋪。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曦蜷在岩石後,看著遠處的燈火,看了很久。

懷裡的玉佩漸漸平息下來,恢覆成溫潤的熱。那熱流在他體內流轉,驅散了一些寒意。他掏出最後半個野果,慢慢啃著。

果肉酸澀,難以下嚥。但他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

不能停。他對自己說。錦衣衛在淮安,那就繞過淮安,繼續往北。北邊還有更遠的城,更大的地,總能找到活路。

他收起果核,爬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淮安城的燈火,轉身鑽進山林。

往北。

一直往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