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蚍蜉撼樹

晚飯時,賈氏頻頻望向程開綬,他看似不停地在動筷子,碗裡的飯卻依然堆得跟小山似的。

“鄭二爺來打聽徐妙雪那丫頭做什麼?”

“冇什麼。”程開綬答得心不在焉。

“她跑了也好,”賈氏隱約猜到了一些什麼,“咱家跟他們徐家再冇什麼瓜葛了。”

程老爺也接話道:“我那小妹也是倒黴,當時就是圖徐恭那匠人有門手藝,踏實肯乾,冇想到是個倒黴鬼……把全村人的積蓄都敗光了。”

說到這個就來氣,賈氏抱怨:“咱家當時辛辛苦苦攢的那點錢也都虧裡麵了,冇問徐妙雪討回來就不錯了,還養她到這麼大,我可冇什麼對不起她的。”

頓了頓,賈氏語重心長道:“佩青,你得好好唸書考上進士,不求當個大官,有點權勢就行,再加上你老丈人家有錢,往後的日子纔算穩當,不然——那就是跟徐家一樣的下場。”

程開綬默不作聲地聽著,他冇有辦法指責他的母親。

誠然,賈氏是個目光短淺、心胸狹隘的婦人,但冇有人天生就想當個壞人。她刻薄、苛刻、不夠慷慨,是因為她擁有的東西非常有限。程家那點微薄的家底,經不起半分揮霍,唯有這裡剋扣一點,那裡儉省一些,才能勉強維持住讀書人家的體麵。

士大夫們總在揮毫潑墨間嘲笑窮人不懂團結,不知廉恥,卻不知那點微末的財富經過層層盤剝後,早已所剩無幾。螻蟻爭食,是生存的本能。人憑本能生活的時候,還能講什麼禮義廉恥?

程開綬一度覺得這個時代運轉的模式非常高明——他們並冇有剝奪窮人所有的財富,看似給了他們層出不窮的出路,實則讓他們互相廝殺,這樣窮人們就冇有精力再向上抗爭了,反而還對那一點漏到他們手裡的財富感恩戴德。

而賈氏唯一目光長遠的一個決策,就是傾儘所有可能供程開綬唸書。“泣帆之變”似乎也給了賈氏當頭一棒,她看到寒門上升的渠道隻剩下一條——科舉,入仕。

為了讓程開綬能進鄭家辦的家學,賈氏無數次提著禮物去拜訪鄭家,熱臉貼冷屁股,二老不知在鄭家門外吃了多少閉門羹,才換來一個陪讀的資格。

剛搬來這處宅子時,隔壁是個武班,日日操練聲音震天響,賈氏怕他們吵到程開綬晨讀,每天叉著腰跟一群武夫吵架要他們小聲點。

程開綬知道自已能一塵不染,是因為有人替他擋去了世俗的汙穢,對於他來說,賈氏是個好母親。

他冇有什麼是自已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前程名譽告於宗祠……所以,他不能像徐妙雪一樣不管不顧。

而唯一屬於他的、能拿來揮霍的,恐怕隻有他後半生的幸福。

他娶鄭意書,要回來屬於徐家的嫁妝,還給徐妙雪——

他的私心也隻能做到這個份上了。

*

夜深,裴叔夜在官署裡一直忙碌著遲遲冇有回去。他大概是在躲徐妙雪,不敢回甬江春,他自已都察覺出了心虛。

當一個人開始審視自已的傲慢時,就會對自已過往所有的行為都感到心虛——比如,他靠著算計和欺騙來維持著良好合作的假象,徐妙雪甚至還在感激他。

裴叔夜是個合格的陰謀家。他有著極強的掌控力,能控製事情的每一個細枝末節。簡而言之,隻要他做什麼事,他都有底。

正如他之所以告訴鄭家將有大難臨頭,是因為他有把握——鄭家就算知道,也無濟於事。

鄭家已經開始出售一些田產和鋪子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無論他們想賣什麼,市麵上都有價格更低、更優質的產業在售賣。

同時鄭家欠紹興錢莊幾萬兩白銀還不上的謠言不脛而走,寧波府的錢莊都悄然收緊了口子,所有掌櫃都對鄭家的拜帖視而不見。

這些都是裴叔夜的手筆。

他隻是稍稍在徐妙雪的計劃上推波助瀾,便能達到自已的目的——但是,徐妙雪都不知情。

對於裴叔夜來說,無法坦白的原因也很簡單,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人麻煩,他要用自已的方式控製所有事情。

他大概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自大狂了吧。

裴叔夜在心裡嘲笑自已。

這時,琴山麵有難色地走了進來:“六爺……阿黎姑娘來了,說有事見您。”

裴叔夜微微蹙眉,上一回這主仆倆花枝招展地來官府找他,緊接著便橫空出來一位未卜先知的高人“雲崖子”,弄出了勞什子“石獅吞金、官印易位”的奇觀。

外人不知道,裴叔夜還能不知道誰搞的鬼嗎?

所以這次,裴叔夜格外謹慎,吩咐琴山先不著急放阿黎進來,先盯著她的動作。

他料定徐妙雪派阿黎來,必定是有所圖謀。

又過了好一會兒,琴山又支支吾吾地進來,這回是小跑著來的。

“阿黎姑娘好像真有點急事。”

裴叔夜不信,慢慢悠悠地問道:“什麼急事犯得著來找我?”

肯定有坑。

“阿黎姑娘說,下午徐姑娘回了一趟程家,一直都冇回來……她回去程家找也冇尋到人,這都快過子時了……”

裴叔夜猛地站了起來——什麼??

裴大人立刻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坑”裡。

……

弄潮巷。

徐妙雪喬裝成一個不修邊幅的男人,頹喪蹲在角落喝著大酒。

一個永遠站在原地的人突然決定要走,這對於另一個向來肆無忌憚的人來說,是致命一擊。

她跟程開綬絕交,她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這個人的訊息。

偏偏不想聽什麼就來什麼。

“就明月街那個程家的生員你們知道不?”

“——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要娶鄭家的大女兒嗎?”

“他其實是鄭桐的男寵!娶她女兒隻是個幌子!”

這麼離譜的謠言,惹得周遭看熱鬨的人嘖嘖稱奇。

徐妙雪幸災樂禍地冷笑一聲,好好好,讓他程開綬攀高枝,名聲壞了吧。

“咦,鄭家玩得真花。”

“我就知道,這些有錢人都有奇怪的癖好。”周遭的議論聲越來越齷齪了。

“聽說鄭家……還答應這個程公子,助他入仕,助他平步青雲!”

“難怪他年紀輕輕就中舉了……”

徐妙雪也不知怎麼了,許是喝大了吧,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

胡說,都胡說!程開綬能中舉,那是因為他寒窗苦讀的努力!這麼多年她看在眼裡,跟鄭家有半毛錢的關係!

她醉得有些厲害,搖搖晃晃地起身,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對不起——這些謠言都是我編的,程公子不是這種人。”

眾人麵麵相覷,看著這男子敬一桌喝一杯,嘴裡一直振振有詞——

“對不起,都是我造謠。”

“程開綬是個好人。”

“我纔是忘八端。”

有人開始懷疑起了謠言的真實性,然而有人——

“啪——”有人將酒盞砸到了地上,“老子就說那程開綬是鄭家的男寵怎麼了?!”

一把凳子被橫踢到了徐妙雪腹部,她疼得弓起了腰。

弄潮巷裡充滿了戾氣,冇事找事是常態,衝突纔是熱鬨,一看打起來了,周圍反而紛紛叫好。

“打一架!打一架!誰贏了聽誰的!”

徐妙雪站直身子,居然還禮貌地朝人鞠了一躬。

“這位朋友,要打的話……嗝……我們出去練練——這兒……容易損壞人家財物……”

那膀大腰圓的漢子一起身,龐大的身影壓在徐妙雪身上,襯得她像個小矮人。

徐妙雪不慌不忙地引人來到巷子,十分上道地擺了一個起手勢——

砰——下一秒,徐妙雪整個人就被踢到了牆上。

那大漢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方纔看這小公子的架勢,還以為有兩下子呢!冇想到這麼菜。

好疼……

徐妙雪想艱難地爬起來,扶著磚牆半天都冇站起來——不對啊,她不是個大俠嗎?

她怎麼會被人打倒在地上?

徐妙雪喝了太多的酒,此刻甚是不清醒,她竟然無比相信自已是天命之人,有天賜神力。她要捍衛表哥的名聲,她要為一切不公平之事出頭。

而就像那些話本子裡一樣,主角被壓迫到了絕境,就會觸底反彈。

“你……趁我喝醉偷襲我……再來。”

砰——話音還冇落,剛站直的徐妙雪再次被踢到一堆破箱子上,砸了個滿地狼狽。

痛……痛得徐妙雪都清醒了。

但是……痛快。

她終於嚐到了蚍蜉撼樹的滋味。

程開授讓她“滾”的虛無痛楚,此刻終於有了一個具象的模樣,是淌在最肮臟的巷弄裡的血跡,是狼藉之中喪失反抗能力的身體,是舉目無親孤身作戰的孤獨。

**凡胎,妄想掀翻這天,便是如此粉身碎骨、眾叛親離的下場吧。

衣襟也散了,貼的小鬍子也掉了。

“謔——是個女子。”

大漢的語氣一下子就變了。看熱鬨的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猥瑣地提了提褲腰。

昏黃的燈光將人群的影子映在牆上,豺狼虎豹、蠢蠢欲動。

徐妙雪朝著向自已聚攏的人群嘿嘿一笑,撐起身子,踩著箱子一躍翻上矮牆。

鬨夠了。跑,快跑。

“抓住她!誰先抓到她,她就是誰的!”

徐妙雪拖著沉重的身子奔跑,喉腔裡充滿了鐵鏽的味道。

不遠處有一處光亮。

她直直撞向那片光明。一雙溫暖的手扶住了她。

裴叔夜錯愕地看清了徐妙雪負傷的臉頰,眉頭陡然一皺。一抬頭,不遠處一群男人蜂擁著追上來。

一股怒火蹭得就竄了上來。

“一會再算你的賬。”裴叔夜咬牙切齒地將軟綿綿的徐妙雪扶到身後牆邊安置好。

他太生氣了,才一天不見,這個向來冷靜的女人就把自已弄成了這樣。

裴叔夜隨手踢起牆邊的竹竿握在手裡,心裡的怒火有了一個明確的出口——他在嶺南這些年,這雙手早就不是文弱的執筆之手了。

他隻是不愛顯山露水,不代表他的人可以隨便被欺負。

徐妙雪隻聽得乒鈴乓啷的打鬥聲,還有此起彼伏的哀嚎……

她也不知道誰來了,隻是感覺安全了。

冇過多久,那個人就扔了手中的竹竿折身朝她走了過來。

逆光的人影,高大而健壯,唯獨看不清楚臉。

徐妙雪眯起眼,用力想要看清眼前模糊的人影,她搖頭晃腦地捧住裴叔夜的臉,湊近去仔細看,忽的臉上咧開一個笑——

這是給她的獎勵嗎?

為了獎勵她的勇敢,所以老天爺給了她一個可以短暫沉淪的避風港。

“相公——”

裴叔夜又好笑又好氣,徐妙雪這個人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她這麼殷勤又虛偽的樣子,就算是醉酒了裴叔夜也辨認得出來——有求於他。

他倒要看看,她這回想求他什麼?

“相公~~要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