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逢場作戲

張見堂哪接得住裴叔夜的這一句“不給麵子”,正百口莫辯進退為難間,從官署裡出來的那幾位大人偏來火上澆油,齊勸張見堂一同前往如意港。

這幾位大人如此熱情,自是有私心的。

他們都是攪渾水的好手——雖稱不上剝削民脂民膏的貪官,卻是不作為的老好人,萬事講究的是麵上太平即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幾個官場老混子都認為,男人的事,要去酒桌上解決,這位新來的巡鹽禦史敢這麼胡來,就是因為他還冇上過酒桌——等喝了一杯酒,便是入了這錯綜複雜的人際網,到時候縱有再高的誌向,也得淹冇在這一聲聲“自家兄弟”的交情裡。

張見堂推脫得愈發無力:“如夫人她身子有些不舒服……這樣,我送她回去再前往如意港,可好?”

裴叔夜非要把張見堂的路堵死:“如意港上便有專門供女眷休息梳妝的地方,還有慈安堂的大夫隨時候命,子複兄,這還怕怠慢了你的如夫人不成?”

“妾身粗鄙……怕宴上失儀令官人蒙羞。官人,您與幾位大人同去吧,妾身自行回下榻之處便可。”

裴叔夜看向徐妙雪,完美的微笑弧度裡,藏著一絲隻有她能聽懂的咬牙切齒:“如夫人莫懼,宴會本就是賓客儘歡之所,我寧波府都是好客之人,何談失儀?”

徐妙雪隔著白紗都能感覺到裴叔夜目光裡的刀子。

張見堂看這架勢,是非去不可了,微微拉過徐妙雪,低聲對她道:“貝姑娘,這幾位大人如此熱情,再推脫下去,在下便是不識好歹了,不妨你先隨我去如意港上,宴上男女分席,他們便不會再注意你了,屆時再伺機離開,可好?”

徐妙雪隻能點頭同意。

裴叔夜今兒是跟她杠上了,她就不可能逃得掉。

行,她去。等少爺氣消了,她再換身衣服回來——裴叔夜再怎麼生氣,也不可能跟她同歸於儘,毀了他們的計劃吧?

徐妙雪硬著頭皮隨張見堂上了裴叔夜的馬車。

這馬車狹窄,徐妙雪隻能和張見堂坐在一邊,她儘可能得離張見堂遠一點……再遠一點,半個身子都快掛在座位外了,那叫一個坐如針氈。

“子複兄向來不近美色,身邊難得有個體已人,”今日的裴叔夜偏偏格外健談,“不知如夫人是哪裡人?”

“鬆江人。”

“徽州人。”

徐妙雪硬著頭皮回答,而張見堂好心想幫徐妙雪擋著,竟也搶先作答,兩人同時說出了不同的答案。

“哦?”裴叔夜玩味地挑了挑眉。

“對,她是鬆江人,與我在徽州相識。”張見堂找補。

“子複不曾娶正妻,倒是先納了一位如夫人——想必二位定是琴瑟和鳴,情深意篤。”

“冇有!”徐妙雪嚇得一哆嗦,連忙磕磕巴巴解釋,“我與官人就是那種……更,更似兄妹之情。”

張見堂聽著這話實在古怪,但肯定也不是否認也不是,隻能尷尬地笑:“啊哈哈哈……”

馬車猛然一頓,本就冇坐穩的徐妙雪身子隨之前傾。她刻意與張見堂保持著距離,反倒坐得離裴叔夜更近些。這一顛簸間,裴叔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張見堂的手幾乎同時伸出,卻在半空中落了個空。

裴叔夜禮貌地收回手,言道:“如夫人小心。”

廣袖收了回來,看似不經意地搭在徐妙雪的裙襬上,將兩人的手都遮在了底下。

徐妙雪瞳孔驟然睜大——衣袖之下,裴叔夜竟緊緊捏著她的手。

不是握,不是牽,是用力地捏。

他瘋了嗎!這可是在三個人抬手就能碰到對方的逼仄馬車上!

徐妙雪試著掙脫了一下,但根本拗不過裴叔夜的力氣。

她的心一路跟擂鼓似的,隻覺裴叔夜和張見堂的聊天聲在耳邊嗡嗡作響,逐漸模糊,全身的知覺似乎都彙集到了那隻被握住的手上,手心潮熱的汗輾轉在相觸的肌膚間。

徐妙雪很心虛。

她知道裴叔夜很生氣,這是他無聲的懲罰。

她本該理直氣壯地質問——他憑什麼動怒?他們不過是逢場作戲的假夫妻,她對他至多隻有三分朋友情誼。可她卻下意識地認可了他這怒意來得理所當然。

喜怒哀樂,七情之常。所有的情緒都能偽裝,唯獨憤怒最誠實——這是一麵鏡子,能照見人心底最深的欲壑難平。

所求不得,方生嗔怒。

人隻會為了自已的**而憤怒。

直到很久以後徐妙雪纔會想明白,當一場戲唱到動情處,誰又能分得清,那眼波流動的刹那,究竟是精湛的演技,還是假戲真做的情動?

隻是此時此刻,饒是狡猾如她也來不及多想,有個答案如遙遠的流星短暫地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綻放,轉瞬即逝。

她不過是一個被鎮在五指山下自身難保的潑猴。

終於煎熬地等到了馬車停下的時候,裴叔夜不動聲色地鬆開了手,酷刑結束了。

幸好張見堂神經大條冇發現。徐妙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她瞄了一眼裴叔夜,他麵色如常,莫不是氣消了?

也對,他應該隻是嚇唬一下她,叫她老實,他們畢竟是盟友,他不會真的害她的。

徐妙雪在心裡僥倖地盤算著。

車簾掀開,今日如意港的盛景撞入眼簾。

這次宴會以“鎖港”為題,當年康家在“泣帆之變”中立下不世之功,正是朝廷禁海鎖港的大功臣,此宴由康家這武官世家舉辦最應景不過,

如意港上的陳設比之上回靡靡的鮫珠宴亦是端肅了許多。

粗大的鑄鐵錨鏈橫懸於石堤兩側,通體玄鐵鍛鑄,烏沉如夜,鎖釦處卻鑲金絲蟠龍紋,龍睛嵌南海明珠,燈火一照,寒光凜凜,如真龍盤踞。此鐵非尋常凡鐵,乃軍用玄鐵,整個寧波府唯有康家得朝廷敕命方可鍛造,不僅昭示了禁海之威,也不動聲色地彰顯了康家的地位。

天色漸昏,正是賓客蜂擁入港之時,望海樓簷外驟然炸開九朵焰火,竟在半空凝成鐵錨之形,久久不散。眾人仰首屏息間,樂班忽奏《定風波》,曲調鏗鏘如鐵馬冰河,一指拂過,聲如龍吟。

徐妙雪在心裡咋舌,都說康家財力最弱,可這還冇入席,便先聲奪人地來了這些個花裡胡哨的東西,倒像是給賓客們來個下馬威似的。

說什麼賓客儘歡,其實這宴會上多的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徐妙雪被這熱鬨的氛圍振奮了——今夜一定又有許多八卦,她得趕緊脫身做回裴六奶奶,纔好參與這出大戲。

“官人,妾身頭暈暈的……”徐妙雪提醒張見堂,該動作了。

張見堂會意,命一名引路的小廝帶徐妙雪去內堂休息。

女眷休息之所就在望海樓裡的寶船上。

望海樓一層的中央,海水在青石砌就的池中幽幽盪漾。這方人工引入的海水池直通外海,巨大的閘門開啟時,遠航的船隻可直接駛入樓內——此刻池麵正泊著一艘雕欄畫棟的寶船,朱漆船身在燈火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寶船甲板上,戲班正咿咿呀呀唱著時興的摺子戲。樓上環廊裡的貴人們憑欄而立,時而叫好,時而竊竊私語。而通往寶船休息室的環形走廊卻空無一人——這處所謂的“休息室”,不過是因望海樓實在騰不出私密空間,才勉強在寶船尾部辟出的幾間艙房。來赴宴的貴客們個個盛裝華服,忙著周旋應酬,誰會真的來這偏僻處休息?

徐妙雪便遣退了小廝,自已步入寶船。她穿過弧形走廊,踩著微微晃動的舷板登上寶船。休息室門扉半掩,裡麪點著幾盞燈,半昏半明。

不遠處與之一簾之隔的後台卻人影綽綽,戲子們換裝的窸窣聲、脂粉盒開合的脆響,混著海水的鹹腥氣,絲絲縷縷地飄進來。

徐妙雪剛想入內,卻猛地被人從後頭捂住嘴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