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君子報仇

法會這幾日,連普陀的海潮都喧鬨起來。浪頭拍著礁石,濺起的水沫混著香灰。而不過三五日光景,這沸反盈天的盛況便如退潮般散了。

知客僧拿著掃帚出來,望著空蕩蕩的殿堂搖頭。香爐裡的灰還是溫的,海霧卻已漫過無人叩拜的蒲團。遠處潮音洞裡,海浪年複一年地誦著同樣的經文。

最後一艘官船離開短姑碼頭,桅杆上掛的“佛光普照”幡旗還在海風裡獵獵作響,而山門已經冷清下來,被踩禿的草地上留著零碎供品:半塊黴變的雲片糕,幾枚沾了胭脂的銅錢,還有張被雨水泡爛的往生咒,墨跡暈染開來,像一張咧開的嘴。

回到寧波府,人們又開始在塵世的享樂中狂歡,彷彿這幾天的虔誠便足夠洗清了過往的罪孽。

徐妙雪也冇閒著。

她盯上了新的目標——裴玉容。

回了寧波府就不方便接近鄭二爺了,但接近他的夫人卻不難。從前覺得裴玉容深居簡出,似乎少有機會接觸,不過上回普陀山便有了幾次照麵,徐妙雪發現,裴玉容是鄭家的門麵——鄭家這幾年生意越做越大,但歸根結底還是商人出身,看起來在寧波府呼風喚雨,都是金玉其外。實際上真正到了上流圈子,總還是會露怯,一旦出了什麼事兒,也就隻有家裡這個出身老牌貴族的媳婦能充當門麵。裴玉容要不是有些殘疾,是斷不可能嫁給鄭家二爺的,雖然鄭家人未必多看得上她,但到了關鍵時刻,都得仰仗她出去當說客。

於是徐妙雪故技重施,趁著這些日子養傷多有人上門裝模作樣地探望,到處說鄭二爺的器物上有邪靈,讓人倒了大黴,害她差點命喪火海。

那些來探望的人大多都是來探八卦的,一聽說裴六奶奶在普陀山出事了,嗅著八卦的味道便來了,來看看裴六奶奶毀容了冇,是不是病得要死了,是不是跟裴六爺離心了——這些人的嘴,那叫一個利索,一從裴府出來,那話便能從寧波府的城西傳到城東。

鄭家可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最近本就官司纏身,格外在意自家名聲,於是隔日裴玉容便帶了重禮來看望養傷的徐妙雪。

徐妙雪就盼著裴玉容來。哪怕聊些家長裡短,說不定也能套出些資訊。

還真叫徐妙雪歪打正著,這趟來,裴玉容還真有彆的使命——

不過裴玉容麪皮薄,從一進屋開始便東拉西扯,幾次欲言又止,卻又用些雞毛蒜皮的事和來回的口水話遮掩。

徐妙雪終於忍不住了,言道:“玉容姐姐,妹妹是個鄉下人,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您有什麼話便直說吧。”

裴玉容這才難為情地和盤托出:“公爹有個表侄喚作**……他素來與家裡往來甚密,但不知為何,前陣子他外出運鹽……回來便被官府抓了。抓他的人……正是六弟……”

裴叔夜抓了個鄭家的親戚?

裴玉容親自上門找她說這事,想必這個表侄後麵的事挺大。

徐妙雪來了興趣,假意關心道:“呀,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了嗎?我同承炬說說,讓他趕緊給人放了。”

裴玉容露出感激之意:“當真?那就太好了,我就知道弟妹是個熱心腸的。”

“這位**小哥,竟能勞駕玉容姐姐親自來為他說情,想必是家裡很重要的親人了。”

“是,我嫁進裴家之前,**便是公爹的左膀右臂了,小輩裡,就屬他做事最穩重……一月前他本來是出發去運鹽的,突然就回到普陀山找上了我們,鹽也冇了,錢也冇帶回來,看那樣子東躲西藏的,也不知惹了什麼事,聽說跟那新來的巡鹽禦史張大人有關係。”

徐妙雪心頭一緊——難不成,張見堂孤身追去普陀要抓的人,就是這**?那這人怎麼會被裴叔夜抓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裴叔夜那老狐狸連自已同窗

的功勞都要搶?

不過這人能牽動兩員大官,身後必定有不少事,徐妙雪本著逮到一個是一個,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的心態,決定跟進**的事——說不定,他就是徐妙雪新的突破口。

徐妙雪沉浸在自已的思索中,敏感的裴玉容認為她是在趕客。

其實裴玉容本身也是不想來的,裴家如今是裴二奶奶康氏當家,康家和鄭家的仇怨已久,每每康氏都不會給這個嫁出去的小姑子好臉色,她這孃家回的不是滋味。但這夫家交代的任務不能不完成,眼下話說完了,裴玉容坐在這裡倒是有點如芒在背,於是起身告辭,說要去看老太太。

一起身,裴玉容看到牆角有個藥膏,撿起來一看,聞了聞,奇道:“這麼好的東西,怎麼隨手扔在地上?”

徐妙雪疑惑:“能有多好?”

“這是上好珍珠粉和雪蓮製成的藥膏,能祛疤消炎,市麵上都難買呢。”

徐妙雪回過神來,心裡冷笑——為什麼?還不得問她那好弟弟。

其實這幾日,她和裴叔夜之間,總有種古怪的氛圍。

古怪在哪,她也說不上來。不過她知道,大概跟那天有關。

當然,她拒絕回憶,因為太古怪了。

本來的計劃是乾完這票,這輩子不會見到這人了,冇想到還會日日見麵對著看。

她本來在等著裴叔夜說些什麼,給點指令,比如那天隻是一個錯誤,往後涇渭分明之類的警告,但他什麼都冇說,卻也冇給她好態度。

她的傷其實算不得多重,不過是狼牙撕開的一道長口子,看著猙獰些罷了。可歸途顛簸,她又繃著心神不肯鬆懈,整個人便顯出幾分憔悴來。裴叔夜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讓舅母賈氏匆匆回了孃家,這樣就免了徐妙雪日日往返程家的勞頓。

徐妙雪猜——他大抵是想讓她好好養傷的,但又有些不確定。

因為這話,他從未說出口。

那人依舊端著那副高冷麪孔,這幾日尤甚。最可氣的是,他連正眼都不願瞧她。每每獨處一室,裴叔夜的目光總是飄忽不定,彷彿突然對茶盞上的紋路生了興趣,或是文書上的墨跡格外引人入勝。她說話,他便“嗯”、“哦”地應著,心不在焉得讓人牙癢。

昨日他下值歸來,隨手拋給她一個錦盒。裡頭盛著瑩潤如玉的藥膏,看上去便價值不菲。

徐妙雪看見好東西就眼睛發亮,暗自歡喜占了個大便宜,卻聽裴叔夜淡淡道:“路上撿的。”

打發乞丐嗎?

徐妙雪氣得將藥膏丟到牆角。

徐妙雪此刻捏著那錦盒,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她真是搞不懂裴叔夜。

但她現在有事想打聽,看來這僵局得她先打破了。她嚴陣以待地準備了幾種諂媚的套話方案,坐等裴叔夜回家。

隻是暮色將沉,裴叔夜遲遲冇有歸家。

他也不在官署,這一日好似人間蒸發了。

*

月湖西岸的寧波商會館,遠看不過是一處尋常的江南園林,白牆黛瓦隱在垂柳之間。可若繞過影壁,穿過那道嵌著螺鈿的“彙通四海”門楣,便能瞧見內裡乾坤——

花廳正中懸著塊烏木匾,上書“利緣義取”四個瘦金大字,是一位致仕的翰林所贈,匾下供著一對半人高的鎏金貔貅,每逢朔望,便有專人來為貔貅擦拭金身,連爪縫裡的灰塵都細心撣去。

不過此刻,花廳的菱花格心窗皆用錦緞簾子遮得嚴嚴實實。

廳內,盧老端坐上首,下首坐著七八個綢緞莊、鹽號、船行的東家,皆是寧波商幫裡跺一腳震三震的人物。青瓷盞裡的明前龍井早涼透了,卻無人去碰,澄澈的茶湯映著一張張緊繃的麵孔。

“四明公……可知曉此事?”綢緞莊的周掌櫃發問,“他老人家是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幾道目光齊刷刷射向盧老。

誰不知道那位活祖宗纔是寧波商界真正的定海神針?更彆說他從來都是“海禁”派,當年陳三複的倒台,便有四明公在背後大力支援。

盧老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些許小事,何須驚動老尊翁?”

眾人心頭一凜。這是要揹著四明公行事了。

隻是方纔盧老透露的門路確實令人心動——將商船偽裝成持有滿剌加勘合的貢船,借殼出海。

這法子若是放在十多年前如意港鼎盛之時,倒也不算稀奇。可如今如意港沉寂多年,海禁森嚴,突然要重開先河……

“前月試水,這個數。”盧老突然伸出三根手指,在燭光下晃了晃。

三萬兩。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早聽說盧老同嶺南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六爺搭上了線,如今看來傳聞不虛。盧老是商會行首,自然不能獨樂樂,蹚好了路,便得惠及整個寧波商會。

“等見了利,孝敬到老尊翁跟前,自然有菩薩保佑。”盧老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若是背後無人撐腰,盧某豈敢讓諸位蹚這渾水?”

最後一句話說得輕飄飄,卻讓在座諸人脊背一緊。那“背後之人”六爺竟有那麼大的本事,讓盧老不惜越過四明公……

然而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騷動。兩道嗓音破門而入——

“四明公到——”

“承宣佈政使司右參議裴大人到——!”

“咣噹!”盧老驚得竟將茶盞砸在冰鑒上。

今日商幫密會,除了這幾個大東家,他誰都冇通知,這二位主怎麼會同時來了?!

門簾捲起處,四明公鶴髮垂肩,步履硬朗,象征性杵著的龍頭杖上,一串通綠的翡翠葫蘆輕晃。

裴叔夜玄衣如墨,卻側身讓出半步,含笑拱手:“老尊翁先請。”

姿態恭敬,嘴角卻含著半抹漫不經心的笑。

四明公枯枝般的手搭上龍頭杖:“裴參議年少有為,老朽豈敢僭越。”話雖謙卑,卻不曾看裴叔夜一眼,步子已邁過門檻。

這竟是裴叔夜回寧波府後,第一次與四明公見麵。

倒是冇有大動乾戈,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滿座富商齊刷刷起身,垂首躬身如風吹麥浪,連盧老都慌忙離座攙扶。唯有裴叔夜無動於衷,緊隨其後,與四明公同時落座。

眾人都聞到了那股針尖對麥芒的火藥味,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在聽到四明公一句“坐”後,纔敢重新落座。

盧老忙堆笑奉茶:“老尊翁怎得空……”

“再不來,”四明公截斷話頭,“月湖水怕是都要翻起浪來了——”

四明公看向盧老,臉上好似在慈祥地笑,可目光中卻透著淩厲,“海裡的飯吃了,可是要沾一身腥的。”

盧老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四明公這是要斷他財路!他急得喉頭滾動,卻不敢辯駁。眼角餘光瞥向裴叔夜,卻見那人正悠然用杯蓋撥著茶沫。

“老尊翁此言差矣,”裴叔夜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海裡的飯雖腥,但岸上的飯呀——都叫人搶光了。”

裴叔夜這話點到了要害。

這便是盧老為何想要重開海路的緣由。

寧波府看似繁華奢靡,實則都在消耗過去的老本。

寧波府三麵環山,陸路艱險。四明山脈如一道天然屏障,商隊翻山越嶺運貨至紹興,騾馬折損、腳錢昂貴,一匹越綢的運費就要吃掉三成利潤。而蘇杭商人坐擁運河之便,同樣的貨物經漕運轉運,成本低廉,市價反倒比寧波高出許多。紹興的酒、湖州的絲、鬆江的布,都在擠壓著寧波商幫的生存空間。

海,本是寧波最大的優勢。

嘉靖初年,如意港的盛況猶在眼前——番舶雲集,貨通四海。一船青瓷出海,換回的白銀能壓沉船舷。可自海禁嚴苛以來,寧波日漸蕭條。嘉靖三十年後,年征商稅不足五萬兩,尚不及鼎盛時的三成。

如今寧波的商鋪裡,堆積著銷不出去的越窯瓷器、寧海綢緞。而嶺南、福建的商人,卻通過隱秘渠道,將貨物源源不斷地運往南洋。盧老清楚,若再不重開海路,寧波商幫終將被困死在這片山海之間。靠山吃山,終究比不過靠海吃海的天時地利。

盧老以為裴叔夜是來據理力爭,幫自已說話的——這纔對嘛,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今天裴叔夜來,也許就是聽到了四明公來的風聲,趕來幫他解圍的。

卻不料裴叔夜隻拋出一個讓人心動的誘餌,隨後便撣撣袍子道:“哎,可惜呀,看來這生意盧老是做不成了——老尊翁的話,可不能不聽,您說是吧,盧老?”

裴叔夜笑眯眯地看看老尊翁,看看盧老。

盧老心裡發慌,一時摸不透裴叔夜的用意,可四明公在此,他隻能硬著頭皮附和:“是,吾等行事,都得聽老尊翁的教誨,以免行差踏錯。”

裴叔夜竟冇有與四明公爭風頭,而是頗為讚同地點點頭,道:“裴某不懂行商,拙見叫諸位見笑了,今日來,無意參與商會的討論,本是想來送盧老一件禮物的。”

裴叔夜抬眼,琴山抱進來一隻巨大的木匣子,匣子裡似乎還有依稀的流水聲。

盧老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這裴叔夜說什麼不懂行商,什麼無意參與。這海上的生意冇有他怎麼做得成?

他這難道是不帶自已玩了?

是普陀山上的事他發現了,來這裡給一個下馬威?一個女人而已,不至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