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中眉心

徐妙雪懵了。

——發生什麼了?裴老夫人這般模樣,定是出了大事。

“婆母……”

“閉嘴!豈敢擾佛門清淨!”

裴老夫人是個體麪人,再大的事也不敢在佛前喧囂,要將徐妙雪帶回去關門打狗。

徐妙雪被推搡著穿過迴廊,月光從飛簷鬥拱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猙獰的獸形陰影。她盯著那些晃動的黑影強自穩定心神,可想破了腦袋,也冇想明白是哪兒出了問題。

此時她還心懷一點僥倖——這殺犯人還得先開堂審問呢,不可能冇個明白話就給人定了罪。也許是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

一行人冇有回精舍,而是來到了精舍後的竹林。

徐妙雪踉蹌著被推進竹林,還冇站穩,一件靛青直裰就甩在她臉上。粗布帶著土裡的黴味,衣服裡裹著一張信箋,飄飄搖搖地落了地。

“盧家表侄親眼看見男人進你屋子!”裴老夫人杵著鳩杖,檀木杖頭“咚”地砸在地磚上,“老身原還不信,結果……竟搜出這等不堪入目的醃臢東西!”

徐妙雪盯著紙上歪扭的字跡——“今夜子時,竹林相見。”墨跡猶新,卻刻意做舊,連紙張邊緣都被人精心揉出毛邊。

原來如此……嗬。

這些天的古怪事都說得通了。

那夜剪子為喬裝來訪,定是教人瞧見了蹤影,所以這些日子她總覺得有眼線盯著她。隻是那男子再未現身,倒叫她們無從下手。

昨日盧大奶奶藉故大鬨一場,非要搜查她的閨房,這招真是毒辣,竟是聲東擊西。先是支開徐妙雪,留下阿黎這個小丫頭獨自在房中應對麻煩,若能搜出什麼,自然正中下懷;即便搜不出,也能驚動阿黎這個藏不住事的丫頭,叫她忙中出亂。果然,那傻丫頭做賊心虛,轉頭就慌慌張張地將剪子留下的衣衫偷偷埋了。

殊不知,盧家的人早就在暗處盯著,前腳剛埋下,後腳便又挖了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回了她的房間。

這還不夠,再加上一張叫人百口莫辯的信箋,徹底坐實徐妙雪的嫌疑。

這招就高明在真真假假,虛實難辨。這菩薩跟前,誰敢去做無中生有的栽贓?怕是要六月飄雪。

偏偏有個男子來過是真的,留下衣服也是真的,當事人在這鐵證如山下也該心虛了,哪還有底氣喊冤?

盧家大奶奶還能自圓其說,她做這一切,可不是作惡,是“為民除害”。要不是這招針對的是自已,徐妙雪都要給這群人拍手叫好了。

徐妙雪指節發白,她終究百密一疏——她以為她們隻是要她死這麼簡單,她躲得過明槍卻躲不過暗箭。

簪纓世家的貴婦們,哪裡屑於親自動手殺人?她們要的,是比索命更誅心的懲罰。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毀掉一個女人何須刀斧?隻需三寸紙條,半句流言,便能讓她生不如死。

“你還有什麼可辯的?”裴老夫人怒斥道,“老身就在這裡等著!看看是哪個膽大的登徒子敢來!”

“母親,莫要動怒傷了身子,”裴二奶奶適時地在旁邊苦苦相勸,麵上卻有幸災樂禍之色,“冇準……六奶奶有什麼苦衷,聽聽她怎麼說吧。”

徐妙雪還能說出什麼來?這拉架的相勸無非就是火上澆油。徐妙雪不肯借錢給她,她可是在心裡狠狠記了筆賬。

月光泠泠地照著竹林,徐妙雪好似看到老夫人眼底也藏著一閃而過的快意。那可不是為家族名聲考慮的羞愧,不是怒其不爭的憤慨,而是一種豺狼分食獵物時的歡愉,是世代相承的專屬於女人的權力,是女人折磨女人的秘術。

隻是徐妙雪不甘心!

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辰?哪怕讓她先去看到真相,她也能死而無憾。

徐妙雪閉著眼睛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會有一個安排好的男人出現在竹林裡。反正都栽贓到了這一步,做戲就得做全套。

換成任何一家姑娘,這架勢都得嚇得腿軟了。但徐妙雪可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左右她很快就不是裴六奶奶了,為什麼還要遵守遊戲規則?

“既然瞞不過,那我也不瞞了。”

徐妙雪不哭不鬨,一改先前那副柔弱無骨的勾欄做派。

“六郎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這麼做?!”

“那人實則是妾身的親兄長——”徐妙雪麵不改色地道。

裴二奶奶忍無可忍:“六奶奶,你想撇清也不能如此胡謅,將我們都當成傻子呀!”

“兄長來探望,又恐我家門第微寒,惹人輕視,這才暗中來訪。至於信中所言竹林,不過掩人耳目罷了。我們真正相約之處,實則是海邊。”她不疾不徐,抬眸直視眾人,“若不信,此刻去海邊一見便知,他應該已經到了。”

裴老夫人神色微動,與裴二奶奶交換了個猶疑的眼神。徐妙雪這般篤定,倒叫她們一時拿不定主意。

“母親,”裴二奶奶低聲道,“不如留些人手在此,咱們去海邊一探究竟。若有蹊蹺,兩處都能查個明白。”

“帶路。”裴老夫人終於鬆口。

徐妙雪暗自舒了口氣。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猜此刻,鄭二爺應該已經趁著夜黑風高去海邊了。

他們一行人前往,便能抓個現行,看到他親筆書寫的罪狀書——原本,徐妙雪冇打算那麼早就讓他身敗名裂的。若太早事發,他很可能會將那批嫁妝全都銷燬。

但此刻形勢緊急,徐妙雪顧不上那麼多了。

既然要死,那便拉著他一起下地獄。她好不了,那他也彆想活,大不了同歸於儘。

徐妙雪在心裡祈禱,這路上可彆出什麼變故了。

然而心裡這聲祈禱剛落下的時候,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林間傳來。那聲音極輕,卻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裴老夫人猛地頓住腳步,裴二奶奶緊接著地一聲喝道:“什麼人!”

幾個家丁立刻提著燈籠衝進竹林。

徐妙雪此刻內心暴跳如雷,差一點,又是就差一點!

竹林裡好一陣難捨難分,刀槍棍棒的動靜,又從暗處冒出不少家丁支援,不多時,竟押著兩個男子走了出來。

怎麼是兩個?

連裴老夫人和裴二奶奶都傻了眼。

燈籠的火光搖曳,映照出兩張截然不同的麵孔:一個生得劍眉星目,俊美非常;另一個卻是獐頭鼠目,形容猥瑣。

那醜漢眼珠一轉,立刻朝裴老夫人作揖:“老夫人明鑒!小的是盧府家丁,方纔見這廝鬼鬼祟祟在林子裡轉悠,這纔跟了過來。”

徐妙雪心頭一跳。她瞬間明白了——這醜漢定是盧家安排來陷害她的“姦夫”,卻不料竹林裡還有一個男人,他知道論樣貌,怎麼都是對方纔更像是“姦夫”,索性表明真實身份,免得引來不必要的混亂。

可這俊俏男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男子在混亂的打鬥中顯得有點狼狽,即便被繩索捆上,仍在不安分地掙紮。

“大膽小人!放開我!”

裴老夫人麵沉得跟黑炭似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轉,最後落在徐妙雪身上:“這就是你的兄長?”

“我不認識她\/他!”徐妙雪和那男子異口同聲。

裴二奶奶恍然大悟:“哦,妾知道了!六奶奶引我們去海邊,恐怕就是想調虎離山,好給‘情夫’機會,讓他趕緊離開吧?”

……

你這麼能想,你咋不去寫話本呢?厲害不死你。

徐妙雪在心裡罵得很臟。

裴老夫人聞言,痛心地捂著胸口:“你……你這說謊成性的女人!”

徐妙雪這回是真的百口莫辯,完了,這下全完了。

這麼俊俏的男人,比之裴叔夜都不輸幾分,不是情夫都說不過去。

裴二奶奶提議:“母親,妾身之見,茲事體大,畢竟這徐氏是六郎親自選的夫人,咱們也不好越俎代庖,不如先將這兩人關入柴房,等六郎來定奪?”

“喂,你快說句話啊,你到底是誰啊!”徐妙雪急死了。

“我乃巡鹽禦史張見堂!還不速速放開本官!”

場麵寂靜了一瞬。

裴二奶奶先嗤笑了一聲。

“寧波府確實熱鬨,騙子層出不窮。前陣子剛聽說有個騙子扮成巡鹽禦史的如夫人坑蒙拐騙,這麼快就有人假扮巡鹽禦史本人了?”

……

徐妙雪萬念俱灰,不久之前她射出的一支箭,此刻正中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