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雲泥之彆
前往普陀山的沈家門渡口擠滿了要過海的香客,平日裡冷清的港口今日難得顯出了百舸爭流的熱鬨。
港口數量最多的,是那些被喚作“舢板”或“小劃子”的簡陋小舟。幾塊厚木板拚湊,船身狹窄,僅容一二人,無篷無蓋,日曬雨淋。船伕精瘦黝黑,筋骨嶙峋,搖著一支單櫓,在風浪裡討生活,運送些零散香客或小宗貨物。
稍大些的,則是被稱為“白底船”的近海漁船或小型貨船。船底塗白漆防蛀,單桅或雙桅,掛的是灰撲撲的硬帆。船身老舊,木板縫隙滲著水光,散發著濃烈的魚腥和鹹菜味。船工擠在低矮、陰暗的艙裡,甲板上堆滿漁網、籮筐和待售的鹹貨。
這類船,是升鬥小民賴以生存的根基,也是他們往返舟山、普陀的唯一倚仗——擠在嘈雜、濕冷、顛簸的船艙裡,忍受著漫長的航程,心中默唸著菩薩保佑平安。
再往上,便是那些被稱為“綠眉毛”的航船。這是浙東沿海最常見的中型客貨兩用帆船,得名於船首兩側繪著的兩抹醒目的綠色彎眉狀圖案,據說有辟邪壓浪之意。船體相對寬大,有前後艙,主桅高聳,航行較為穩健。
尋常商旅、中等富戶出行,多會選擇這種船。船上有簡單的艙房,分幾等,鋪著草蓆或薄褥,供應些粗茶淡飯。雖比“白底船”舒適不少,但艙內依然擁擠,氣味混雜,行船時風浪聲、船體吱呀聲不絕於耳。
碼頭邊,一艘準備載運香客的普通“綠眉毛”正緩緩離岸。船上的小商人、小地主們,擠在船舷,伸長了脖子,目瞪口呆地望向不遠處那艘“水上宮闕”般的船。
那是專門供貴族們出海所用的船,它們徹底顛覆了這類船原本樸實、實用的麵目。
其中最龐大的一艘,是盧家的船,商會行首的家底毋庸置疑。其前身是一艘體量驚人的“綠眉毛”,寬大的船體是改造的基石,但此刻,那辨識度極高的“綠眉毛”彩繪已被徹底鏟去,代之以硃紅大漆,光可鑒人。原本高聳的主桅並未拆除,它仍是航行的保障,但粗壯的桅杆被精心包裹上了纏枝蓮紋的綢緞,頂端懸掛的也不再是尋常的硬帆,而是異常寬大、用上等苧麻混織錦緞特製的巨帆,帆麵上用金線繡著巨大的梵文真言和祥雲圖案。
船樓被徹底重建並拔高,不再是簡單的艙室,而是變成了層疊的殿宇。飛簷鬥拱,鋪著琉璃瓦,簷角下懸掛著純銅風鈴,海風過處,清音嫋嫋,竟蓋過了海浪聲。
原本用於裝卸貨物的寬闊前甲板和後甲板,此刻成了佈置精巧的“遊樂場”搭起了寬闊的涼棚,垂著湘妃竹簾,內設紫檀桌椅,是觀海品茗的絕佳之處。
更令人咋舌的改造在於船的驅動方式。為了追求極致的平穩與安靜,以免驚擾貴人們的雅興,這艘巨舫除了依靠風帆,竟在船舷兩側暗藏了數十支長櫓!
這些櫓並非由船工手動操作,而是通過精巧的齒輪組連接到艙底一個巨大的絞盤上。此刻,艙底深處,數十名精壯的赤膊漢子,正喊著低沉的號子,如同拉磨的牲畜般,推動著沉重的絞盤。巨大的力量通過齒輪傳遞到長櫓上,使之整齊劃一地、強有力地劃動海水,提供著穩定而持續的動力。
甲板之上絲竹悠揚、笑語晏晏,全然不知腳下深處,是另一群人汗流浹背、筋骨賁張的無聲苦役。
碼頭的人們聞得到那船上飄來的奇異混合香氣——沉水香、酒肉香、脂粉香;聽得到那隱約傳來的崑腔雅樂、投壺清脆,這與他們腳下這搖晃、嘈雜、瀰漫著汗味和鹹腥氣的船艙,形成了天地雲泥之彆。
同是渡海赴普陀,同是祈求菩薩保佑,有人身處雲端瓊閣,視海途為宴遊;有人則匍匐於浪尖,視航程為畏途。
這碧波萬頃的東海,此刻彷彿凝固成一麵巨大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
無可逾越的尊卑鴻溝。
可原本跟這艘船八竿子打不著的徐妙雪,此刻就安然居於船艙之中。
有些鴻溝,原來隻是看上去遙不可及。老天爺將潑天富貴賜予那些人,卻未必賦予同等的智慧。稍有不慎,便讓徐妙雪這樣的害群之馬混跡其中。
徐妙雪都能想到,幾十裡以外的裴叔夜得知這件事應當氣的不行,不過這回真不賴她,雖然她想來,但真不是她使了壞主動來的。
盧老給過自已的大兒媳盧大奶奶暗示——隻要徐氏不在,往後的事就好辦了。
都毋需公爹指點太多,盧大奶奶便知道要怎麼做了。之前大家都在自家宅子裡,手也夠不到那麼遠,而離了寧波府,海上的事……變數可多了。
故而盧大奶奶殷切勸動裴老夫人,將裴六奶奶也一併攜往普陀——再冥頑的石頭,到了菩薩座前,亦有開化之機。
而對不知情的徐妙雪來說,世上的事當真古怪。
未及綢繆時,常遭當頭棒喝;待她秣馬厲兵,偏又撲了個空。
她本已籌謀不下十種前往普陀的法子,卻都各有弊端,這時裴老夫人遣人傳話——收拾行囊,明日同行。
恰似瞌睡來了遞枕頭。
徐妙雪心裡僥倖——裴叔夜,這可賴不著我了,不是我要來的,是你畢恭畢敬對待的母親非要讓我來的。
不過徐妙雪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些人絕不可能是好意來度化她,那麼隻有一種可能,就是來毀滅她的。
但徐妙雪無所畏懼。人若犯我,我必……
裝鵪鶉。
一路上,徐妙雪便寸步不離地貼著裴老夫人,抽抽噎噎訴說自已如何苦勸六爺要與家族和睦,更要替他往普陀供奉裴老爺的往生牌位、代行孝道……還道六爺嘴硬心軟,早有意向四明公服軟雲雲。
她說得情真意切,其實心裡早就白眼翻上天了,笑死,她纔不會管裴叔夜究竟怎麼想的。
於她而言——世間萬物,皆能為我所用。
裴老夫人聽著聽著耳根子就軟了,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還在船上,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就是再不喜徐妙雪,也不能表現出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厭惡。
徐妙雪便心安理得地窩在裴老夫人身邊,她食則同食,行則隨行。
不過她來,可不是隻為了自保,而是為了排除萬難,大展身手。
她盯上的鄭二爺,必須掉進她的陷阱裡。
這是“以退為進”之道,徐妙雪的刀子就藏在那無害的眼淚裡,隨時準備出鞘。
……
盧大奶奶滿以為徐氏這鄉巴佬初登巨舫,定覺處處新奇,東張西望,難保不自行踏入那不該去之處,屆時便可悄無聲息令人消失。事後隻消傳言……裴六奶奶不幸遭逢倭寇,大海茫茫,縱使尋人,亦無處下手。
可那徐氏跟屁股長了釘子似的,就坐在裴老夫人身邊,更叫人生氣的是,徐妙雪絲毫冇有大開眼界的樣子,反而在那裡對這艘船指指點點。
徐妙雪竟說她盧家的船窗戶太小了?
此時船上一派歌舞昇平,船老大顯然是經驗老道的好手,專揀風平浪靜的水行船,貴女們三五成群地或坐或臥,私語聲本不大,徐妙雪這一聲倒似平地驚雷,眾人紛紛望了過來。
徐妙雪卻不說話了,悶頭品著桌上的佳肴。
雖然是在船上,但盧家準備的吃食卻一點都不含糊。
船上的庖廚是重金聘請的名手,就在船尾臨時搭建的廚艙裡,煎炒烹炸。海鮮自是主角:剛剛離水的黃魚用雪菜慢燉,香氣四溢;肥美的梭子蟹斬塊,裹了蛋液生粉入油鍋酥炸,便是著名的“芙蓉蟹鬥”;更有活蹦亂跳的對蝦、蟶子、淡菜(貽貝),或白灼,或蔥油,源源不斷地送入艙內水榭。佐餐的,是紹興府陳年的花雕酒,盛在溫潤的玉壺春瓶中,正好解膩。
徐妙雪吃得滿嘴流油,不堪入目。
盧大奶奶忍不住了,氣急敗壞地問道:“你說窗戶太小是什麼意思?”
嘿,誰急誰就輸了。
徐妙雪就是要賣關子,等到大家都好奇的時候纔開口。
她輕描淡寫地擦了擦嘴,一臉的天真與理所當然:“我家就有船廠啊,去年我阿爹督工造了一艘船,他在船身上大膽開鑿,於兩側新開了巨大的窗欞,鑲嵌了整塊整塊透亮的水玉(玻璃)——不像你們尋常的渡船,為求穩固,隻能開小窗。”
一句“你們尋常的渡船”,將盧大奶奶今兒這份驕傲碾得粉碎。她嘴角囁嚅,卻不知作何反駁。
因為徐妙雪說得又太煞有介事了,若不是家裡真的有,如何能描述出那船的樣式?
水玉窗(玻璃)自西洋傳入,在嘉靖年間也已開始風靡,但如此大麵積用於渡船,堪稱駭人聽聞的豪奢。
不少人麵上不說,注意力卻早被徐妙雪的話勾了去,心中暗暗猜測——這裴六奶奶孃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竟能比盧老還富貴?!
徐妙雪見眾人不答,好像意識到自已有些傷人自尊了,立刻擺出一副友善的模樣:“盧大奶奶,你也彆怪匠人不用心,他們冇見過,自然也做不出來那樣的船。下回我讓家裡給您送幾塊大水玉來,可好看了。”
這真誠的模樣更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盧大奶奶甩袖就走:“淨是些西洋傳來歪門邪道的東西,我們盧家纔不喜那些。”
這小小的插曲一晃而過,眾人又恢複了尋常——但卻與最初不同了,不時有人悄悄將目光投向徐妙雪,帶著七分鄙夷,又有三分豔羨。
徐妙雪騙術的精髓就在於——打造一個極致鮮明、令人難忘的人設。她自詡鄉野暴發戶之女,言行粗鄙庸俗,刻意挑戰著貴族們教養底線,然而她口中所述孃家之富,卻又如金山玉海,令人瞠目結舌。
她不指望跟任何人交朋友,不盼著誰帶她一把,她要做的,便是以近乎荒誕的豪奢碾壓眾人,博其仰望。
人性使然,世人常下意識屈從於認知中的強者,一旦被這極致反差所震懾,理智便易蒙塵,惰於辨其真偽。
而同時貴女們又鄙薄她,將她視為跳梁小醜,因此也會疏於對她這小醜設下心防。
待到徐妙雪“粗鄙富豪”的形象在所有人心裡根深蒂固的時候,就是她收割的時候了。
彆看女人們隻會八卦碎嘴,隻依附著男人、遵循著家族意誌,她們可是寧波府裡那張看不見的網,是連裴叔夜都畏懼的存在。她們將成為徐妙雪計劃裡非常重要的一環。
船,靠岸了。
船上貴客們紛紛起身,盧大奶奶和身邊婆子對了個森冷的眼神——既然船上難以成事,那便下了船再圖。
徐妙雪隨人流步向岸邊。盧明玉故意昂著高貴的脖頸擦著她的肩膀路過,對她投來一個嗤之以鼻的眼神。
徐妙雪掃了一眼盧明玉,樂了。
正想尋一個倒黴鬼呢——就你了。
徐妙雪突然抓住盧明玉的袖子。
盧明玉嫌棄地撥開她,不想徐妙雪竟猛地抽搐起來,口吐白沫,轟然倒地。
盧明玉嚇了一跳:“我可冇碰你——不是我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