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歡港宴遊

如意港西接填海石堤,東麵峭壁如削,直麵外海,南岸金沙鋪地,北麓山勢漸起,鬆柏成蔭。島中腹地平坦處有一望海樓,一至三層挑空,內引海水成池,大船可直接從外海駛入樓內,好似一座巨大的船塢。

那是曾輝煌一時的海商頭子陳三複的府邸,後被官府剿滅,隻餘空樓和一汪海水池。而經過多年潮信宴的裝飾,此處已經煥然一新。樓與池渾然一體,池畔圍著

“十丈珊瑚架”——此非真珊瑚,乃能工巧匠以紅砂岩雕琢成珊瑚枝狀,纏繞紫藤,春時花開如紫霧繚繞。

池上停著一艘暹羅的象牙寶船,船身上粘著的牡蠣殼昭示著它曾征服大海的輝煌過往,而如今那些鏽跡斑斑的絞盤上纏著蜀錦,破敗的瞭望台懸著琉璃燈,倒像是籠子裡垂垂老矣的金絲雀。

鼓樂班在甲板上奏起《魚龍變》,樂聲似驚濤拍岸。

四層往上便是宴客之所,走廊上堆著三十六個描金海甕,甕中活蟹吐著沫,專等宴席開時現烹醉蟹。宴所中間鏤空,客人便能將寶船上的戲樂儘收眼底。小樓八麵開窗,垂以風簾,憑欄遠眺,可見海上明月。

徐妙雪踏入如意港的時候,一陣渾厚的鐘聲響徹整座島嶼,可四周卻不見鐘樓。她似有觸動,腳步微停。

很多年以前,她聽過這鐘聲,那時沙頭嶴的壯丁們唱著嘹亮的歌謠,在鐘聲裡將那一箱箱傾注匠人心血的紅妝運到碼頭去。

“這是潮音機關。”

來迎接徐妙雪的裴鶴寧以為她停下是困惑鐘聲何來,故意顯擺道。

“永樂年間,鎮海衛指揮使為防海寇,特在島南暗設

‘潮音機關’,在礁石洞窟內放置青銅巨鐘,潮水湧入時牽動機關,鐘鳴示警。到了七海潮信宴的時候,潮聲鐘鳴被文人雅士謂之‘天海清音’,成了宴會開席的標誌。”

裴鶴寧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驕傲,心覺定能震懾住冇見過世麵的徐妙雪。

徐妙雪卻並不驚訝,朝裴鶴寧咧嘴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譏諷:“我說呢,這聲可真響,不過——不會把海上的孤魂野鬼都招來吧?”

裴鶴寧臉色一變,差點跳腳:“呸呸呸!什麼不吉利的話!”

一陣海風拂來,裴鶴寧莫名覺得後頸有些涼颼颼——真是煩人的一句話,毀了人赴宴的興致。裴鶴寧也懶得客套了,氣急敗壞地拉上徐妙雪往望海樓裡走。

“我娘叫我來接你,如意港上規矩多,你跟著我就行,彆亂跑。”

裴家眾人都忙得騰不開身,看著徐妙雪的重擔就落在了裴鶴寧肩上。裴二奶奶隻交代了一句話,卻有千斤沉——“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裴鶴寧心裡也犯怵,誰知道這看著平平無奇的美人兒下一秒嘴裡會蹦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來。

“到了席上,你彆主動開口,彆人問你什麼,拿不準的你就沉默,我來應付,千萬不要搞七撚三曉得伐?”裴鶴寧反覆叮囑。

徐妙雪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規矩我懂。”

按照慣例男女分席,兩人入了四樓女眷席。徐妙雪一到,便成了眾人焦點,女人們各式各樣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恨不能將她盤剝乾淨,卻也冇瞧出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能讓那高嶺之花裴叔夜為之折服。

“裴大人出口成章,才高八鬥,想必姐姐也是不遑多讓,姐姐一定會行酒令吧?”王落棠問徐妙雪。

“自然。”徐妙雪答得也是爽利。

裴鶴寧緊張,低聲道:“接不上就不要逞強。”

徐妙雪不屑一顧:“有什麼接不上的?”

見她如此自信,裴鶴寧也被說服了。畢竟六叔文采斐然,她縱然天性粗鄙,多少也會受些熏陶吧,想至此,她稍稍安下心來。

不料下一秒,徐妙雪開口道:“妹妹想玩哪種行酒令?擲骰子?”

見王落棠有些愣,徐妙雪以為她是不想擲骰子。

“——還是劃拳?”

全場鴉雀無聲。

裴鶴寧正想開口提醒徐妙雪,王落棠卻笑了起來,溫柔地問道:“徐姐姐說說看,劃拳是怎麼個劃法?”

徐妙雪驚訝:“這你都不會?”

徐妙雪竟擼起袖子,單腳往椅子上一擱,放開聲吆喝起來,那叫一個江湖兒女豪氣萬丈。

“一錠金啊二馬錯,三爺的腰刀鎮漕河——四喜財,五毒掌,六扇門裡翻紅浪——誒,誒——”

裴鶴寧漲紅了臉幾乎是撲上去捂住了徐妙雪的嘴,硬將她拖回椅子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行的是雅令不是俗令!”

眾人都掩麵竊竊私語起來。

裴鶴寧欲哭無淚,還得朝眾人賠笑:“嘿嘿,我六嬸嬸同大家玩笑呢,今兒行什麼酒令啊?落棠姐姐出個題吧。”

王落棠臉上終於冇了一開始聽說裴六奶奶回來時的那種失落和探究,她徐徐然地笑了起來。她不需要嘲諷徐妙雪,隻要端起她大家閨秀的氣度,那就是最大的嘲諷。她指向窗外夜雲。

“那就以窗外夜景為題吧,需得從雲、鶴、鬆、泉中取一意象——我先來兩句給諸位打個樣。”

“青冥欲借仙人裁,半掩蟾宮墮玉釵。

忽作流霜凝硯底,原是天孫晾雪綃。”

句句不提雲,句句都是夜雲。此詩甚妙,可見王落棠花了點心思,看似不經意地打樣,實則不動聲色地炫耀了一番自已的詩詞功底。

王落棠下首的女子不甘示弱,執杯含笑對道:

“玄裳照影眠蒼苔,九皋聲斷楚雲哀。

若教飲罷崑崙露,肯負鬆枝月下來?”

她取了“鶴”為意象做詩,卻也將鶴字藏了起來,隻用“玄裳”象征鶴的黑羽。規則本並無這一條,可這兩人角力,無意間將難度提高了幾分,

輪到了裴鶴寧,她腦子轉得飛快,一首詩本脫口而出,可臨到嘴邊突然轉念一想,這行酒令這麼難,徐妙雪答不上來又得丟人,得將這題結束在自已這裡,換個簡單的喂她。

裴鶴寧直接連飲三杯酒,抱歉道:“兩位姐姐太厲害了,我答不上來,先罰三杯,”飲畢,裴鶴寧作微醺狀,“哎呀,這酒一落肚,腦子更轉不過來了,我便出個簡單的題吧。”

王落棠仍是款款大方,微微一笑,雖是看穿了裴鶴寧的心思但也順水推舟:“都依寧妹妹的。”

“就來行對子令吧——”裴鶴寧搜腸刮肚地想出了一道極簡單的題,“花間一壺酒——六嬸嬸,你來。”

裴鶴寧給徐妙雪遞了個眼神——這麼簡單的令,不可能對不上來吧!

徐妙雪回了一個優勢在我的眼神給裴鶴寧。

裴鶴寧又大意地放心了一瞬,隨後便想起方纔見到這個眼神之後的場景,後背浮起一身冷汗,還冇來得及捂上徐妙雪的嘴,聽得她字正腔圓地開口吟道——

“肉鋪半扇豬。”

眾人再也忍不住,紛紛笑出聲來,有人甚至笑得前仰後合。原來裴六爺的夫人就是這樣一個庸脂俗粉啊,這番發現真是叫人開心。

而徐妙雪這會彷彿是個鈍腦子,察覺不出一點譏諷,見這麼多漂亮的姐姐妹妹笑得花枝亂顫,也跟著笑了起來,彷彿自已所言極妙,朝裴鶴寧揚了揚眼。

“如何,我是不是對得很妙?”

滿座珠翠亂顫,隻有裴鶴寧的酒盞哐當磕在石桌上,她一丁點都笑不出來,甚至快要哭了。隻有她是真心向著自已的六叔,她哪捨得六叔的臉麵被這麼踐踏。席間那些笑彷彿在說——你裴叔夜再厲害有什麼用,還不是娶了這麼一個上不得檯麵的妻子?彷彿一起嘲笑一個女人,就能證明自已過得很好似的。

裴鶴寧片刻都待不下去了,她蹭得一下站起身,眾人不解的目光頓時都投向她。她尷尬地笑笑,上前拉起徐妙雪起身:“六嬸嬸怕是醉了,我帶她出去醒醒酒。”

說罷,便拉著徐妙雪離開了宴席。

裴鶴寧悶頭拽著徐妙雪,一口氣走出去好遠,幾乎快回到了石堤處,她才停下來,甩開徐妙雪的袖子。

裴鶴寧有些恨鐵不成鋼:“王落棠給你下套你一個勁往下跳就算了!剛纔你不知道她們在笑你嗎!”

“是嘛?我以為辦宴席嘛,大家就應該一起高高興興的纔好,她們為什麼要笑我?”

“因為你最好笑!”裴鶴寧覺得在對牛彈琴,氣鼓鼓地像隻河豚。

徐妙雪還是笑眯眯的:“那她們肯定是嫉妒我嫁了個好夫君。”

裴鶴寧心裡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酸味——徐妙雪那無知又無畏的神色不正說明瞭她有多幸福嗎?這高枝可真叫她攀上了,冇眼光的六叔還樂得讓她攀,一想到自已的婚事還冇個著落,挑來揀去也被人挑三揀四,這叫什麼天理啊。

“你回去吧。”裴鶴寧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話。

徐妙雪上前貼著裴鶴寧的胳膊,聲音軟軟的,像是在撒嬌:“寧姑娘,聽說宴飲後就是女眷們拍賣海寶的環節了,我一個冇見過世麵的鄉下人,也想看看城裡的寶貝長長見識——”

裴鶴寧吃軟不吃硬,臉上嫌棄得不行,心已經軟了。

徐妙雪又壓低了聲音,附在裴鶴寧耳邊道:“我都準備好了錢,想給相公買樣禮物呢。他先前丟了一個掛墜,我看到海寶單上有一個骨木鑲嵌的香熏球——我買下它就回去,好不好嘛寧姑娘?”

裴鶴寧略有意外地看了眼徐妙雪:“你也喜歡姑父做的器物?眼光還不錯嘛。”

“誰不知道鄭二爺的大名啊!隻是他打造的器物,我都冇見過,我和六郎都好奇呀——寧姑娘,你見過嗎?”

裴鶴寧挺著腰桿:“那當然了——三姑姑用的千步床,就是姑父親自打造的。”

“他的手藝真有那麼神?你親眼看過他雕木頭嗎?”徐妙雪有意套裴鶴寧的話。

“我是冇見過,但我姑姑見過呀!她每次回來都將姑父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說姑父一得空便泡在工坊裡,什麼煙花柳巷統統不去,得了空就來陪她——真叫人羨慕啊。”

徐妙雪神色晦暗。

她有些失落。還以為能聽到裴鶴寧說些什麼內幕——比如鄭二爺好吃懶做,其實冇有什麼本事,那些美名都是傳給外麵聽的。

難道——那個骨木雕香熏球隻是巧合?

她真是失了心了,怎麼會覺得鄭二爺那樣的人物會將她爹的東西占為已有呢?人家泡在金山銀山裡長大,都不一定看得上那些東西。

裴鶴寧見徐妙雪神情有些晦暗,以為她是露了怯,仗義道:“這樣吧,我跟下麵的人說一聲,把香熏球放到前頭來拍賣——可說好了啊,拍賣完你就回去。”

徐妙雪感激地點了點頭——來都來了,總得看到東西吧,不然白來一趟了,她掩下臉上神情,挽著裴鶴寧回去了。

不知怎的,徐妙雪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向來警覺的她都冇有意識到,一切都太順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