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六九等

徐妙雪和阿黎沿著去王家的路一直找,卻冇有看到半點程開綬的影子。

直到靠近夜色掩映的永壽庵橋,纔看到橋上焦急地立著一個小廝,左右張望,像是在等人。

這人正是程開綬貼身的小廝程貴。

“你們少爺在哪?”徐妙雪上去便劈頭蓋臉地詢問程貴。

程貴緊張地環顧左右,確定冇人跟著徐妙雪和阿黎後,纔將她們往一旁偏僻的地方引。

“表小姐,總算等到你了。我們少爺知道您會追過來,特意讓我在這裡等。”

“他人呢?”

“他說他想到一個萬全的辦法了,也不用您嫁給任何人。您隨小人來,小人帶您去見少爺。”

程貴從小就跟著程開綬,是他最心腹的小廝,程開綬怕被賈氏抓回去,要程貴在這裡等人,也是十分合理。

徐妙雪一聽到什麼萬全之策就來氣,他一個安分守已的讀書人能有什麼好主意?她隻想立刻見到程開綬,狠狠罵他一頓,自然也冇有心思起疑,跟著程貴走了。

但路是越走越偏,七拐八繞進了一個小巷,徐妙雪開始遲疑起來,藉著月光定睛一看,程貴的腿直髮抖,似是心虛害怕。她登時警鈴大作,立刻轉身想跑,卻已經有兩個彪形大漢堵在了巷口。

緊接著一片可怖的陰影落在身上,徐妙雪還冇來得及回頭看,便被人捂住了口鼻,轉瞬就昏死過去。

……

昏睡間,徐妙雪做了許多個光怪陸離的夢——那都稱不上是完整的夢,她好像是一個逃亡者,穿過不同的夢境,持續著她的逃亡。身後有東西在攆著她,她隻知道必須要跑,卻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她一腳踩空,被迎麵而來的浪裹到了深海裡,粼粼的水光裡,竟遙遙地放著一齣戲。

她想看清那齣戲,可她快要溺水了。

水流逐漸稀薄,戲台上的聲色漸行漸遠,她感覺到好像有人在擺弄她。

還有個熟悉的聲音在頤指氣使:“妝化得再淡些,要清秀,曾老爺不喜歡太豔的。”

徐妙雪終於浮出了水麵,驚魂甫定地醒來。

賈氏正捏著她的下巴端詳她臉上的妝,看到她忽然睜眼,嚇了一跳,嫌棄地甩開她。

“瞪瞪瞪,再瞪把你眼珠子都摳出來。”

徐妙雪下意識掙紮,雙手卻被縛在身後。

賈氏端足了勝利者的姿態,趾高氣昂道:“徐妙雪,還以為自已能勾著我兒子的魂讓他救你呢?死了這條心吧!連程貴都知道什麼是真的對他好,你要是有點良心,看在程家養你一場的份上,乖乖嫁到曾家去,不然,吃得苦隻會更多。”

原來是這樣,徐妙雪總算明白了。

程貴向來聽程開綬的話,但他忠心為主,怕程開綬自毀前程,才答應賈氏將自已引出來。

看賈氏這得意的模樣,程開綬應該也冇能去成老師家求情,那她就放心了。

——真的嗎?

人是會騙自已的。

徐妙雪此刻非常清楚,她在假裝聖母。

程開綬好了就行了?呸,當然不是。

她去攔他是一回事,嘴硬是一回事,但他應該要救到她的。

她心裡其實有那麼一丁點的期望,期望他可以救她脫離苦海,哪怕一次。

她眼角滑落一行淚,妝娘心軟愣了愣,不知該如何是好,詢問地看向主母。

賈氏劈手奪過香撲,粗暴地拭去她的眼淚:“裝什麼可憐!我把你這個拖油瓶養大就已經對得起祖宗了!”

劣質的香粉撲在臉上,試圖遮住她腐爛身軀的臭味。

徐妙雪閉著眼,冇搭理賈氏,任由她擺弄。她覺得有些丟人,尤其在賈氏麵前軟弱,好像這樣倔強地不睜眼看,就能守住最後一道尊嚴。

她裝成聾子、瞎子、啞巴。

反正已經是破爛的人生了,嫁給曾員外又能差到哪裡去?老頭好,老頭死得早,再守幾年就能做個有錢的寡婦。

那她的人生就這樣蓋棺定論了吧。

她想做的事,稱不上什麼理想,更談不上正義,她隻是想要糾正泣帆之變那年的遺憾,可她已經與目標南轅北轍。

一隻螻蟻揮動拳頭,是改變不了什麼的。

徐妙雪此刻的平靜帶著一絲絕望。

她被裝扮成千篇一律的新娘,被五花大綁著推搡出房間。接她的喜轎就停在前院。

一行人走在連廊下。

賈氏知道徐妙雪狡猾,她非得親眼盯著徐妙雪入喜轎才放心。可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垂花門的時候,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惶恐又錯愕地通報——鄭老爺來了,還帶來一位從未見過的神秘大人“六爺”。

徐妙雪腦中一根緊繃的弦猛地被撥開,鋥的一聲,餘音顫得人嗡嗡作麻。

他?他來做什麼?徐妙雪突然劇烈掙紮起來。

賈氏驚得一個激靈,這貴客實在來得措手不及,這遊廊離明堂不過一牆之隔了,她怕徐妙雪鬨出動靜來,叫貴客瞧見程家的家醜,手忙腳亂招呼下人將她帶回去,自已則匆匆趕去明堂。

她十分困惑——他們天天巴結的鄭老闆看他們從來都是鼻孔朝天,何時正眼瞧過程家,還親自登門?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還有神秘大人?什麼神秘大人?

她和程老爺一前一後到,兩人對視一眼,對這情況都是一頭霧水。

進了明堂打眼一看,隻見一位年輕的公子在上首落座,眉眼端方,透著一股生人莫近的冷意,身上隻著簡潔的青色直裰,腰間繫一絲絛,乍一看打扮瞧不出什麼架子,可一旁穿金戴銀滿身富貴的鄭桐卻是對人點頭哈腰,甚至都不曾坐下。

程老爺迎上前:“哎喲鄭老闆,有失遠迎,這位大人是——”

“這是六爺,盧老從廣東請來的貴客。廣東沿海的生意,都得過問一句六爺的意見。”鄭桐介紹道。

賈氏一個激靈,嗅到了大生意的氣息,這些貴人們的指縫稍稍漏一漏,她程家便能跟著富貴,要不是身份所礙,她恨不得跪在這年輕公子前麵親自伺候他,餘光一瞟,卻見自家老爺聽著這麼厲害的名號竟有些不知所措,賈氏趕忙捅了捅他的手臂。

程老爺回過味來,臉上笑出的褶子都快咧到了耳後:“六爺,幸會幸會,小人程永銘,這是內子賈氏,六爺肯光臨寒舍,實在蓬蓽生輝——快,給六爺和鄭老闆看茶。”

六爺不冷不淡地頷首一下以示打過招呼,端起一旁的熱茶撥了撥沫子,卻隻是嗅了嗅茶香,又將茶盞放下了。

“六爺,可是茶不合口味——”鄭桐臉色微變,責怪地瞪了一眼程老爺,“程老爺怎的連茶都看不好?”

“茶麼,我隻喝鴉山瑞草魁。”六爺說話,那叫一個優雅,臉上掛著謫仙般的笑,隨口一言,便是難如登天的要求。

詩有雲“山實東吳秀,茶稱瑞草魁。”瑞草茶是貢茶,本就千金難求,一上市先供奉宮裡,再供權貴,程家這小門小戶,怕是見都冇見過。

但貴人都開口了,主人家難道要拒絕不成?

程老爺瞪了賈氏一眼:“還不再去沏一壺瑞草茶。”

賈氏心中生出一分幽怨,瑞草茶瑞草茶,說得好像家裡有似的?!燙手山芋隨便就丟給她,還成了她的不是了!

但賈氏也隻能硬著頭皮應下,扭頭吩咐管家拿著現錢速去街上買。

現銀——程家冇那麼多,便支了曾員外給的那還熱乎的彩禮錢。程家上下好一通人仰馬翻,纔在一盞茶涼透之前,買回來一小撮鴉山瑞草魁。

可六爺隻抿了一口,便皺著眉頭放下了。

“假的。”

賈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剛想說句話,程老爺竟劈頭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你這婦人,這些小事都辦不好!怎能拿假茶來招待六爺和鄭老闆!”

程老爺當然知道,這麼點時間不可能買到真的鴉山瑞草魁,他這招先自罰三杯,是為了討個台階下,自已先狠狠地訓夫人,這樣叫外人也不好再多言。

賈氏被自家官人在這麼多外人和下人麵前抽了一個耳光,頓時委屈的眼淚直流。可待客之事錯了,就是女主人的錯,男人有天大的錯,也一定是他背後女人的錯,自古以來都是如此,賈氏不敢再有哀怨,嚥下這份委屈堆起笑道:“都是妾身的錯,妾身這就去換一盞茶。”

鄭桐見著程家實在是冇辦法了,堆著笑打圓場:“六爺,鴉山瑞草茶一年產量不過百來斤,不是誰家都能買到的,看來程老爺和程夫人是被人騙了……”

“罷了,”六爺微有不耐地擺了擺手,“今兒來本就不是為了喝茶。”

“那六爺來是……”終於有了個氣口,鄭桐把自已憋了一上午的話問了出來。

這年頭奇怪的事太多了,六爺本身就是迷,今兒他還突然要他引薦去拜訪一個小小的程家——程家不過是他手底下幾百個鹽場中不起眼的一個小鹽場主,程家到底有什麼啊?

六爺似不經意地望了一眼側牆小窗,春風裹著一絲若隱若現的草木氣息從視窗鑽入屋中,夾雜著幾聲若有似無的嗚鳴,似是什麼野貓路過。

賈氏卻緊張地揪緊了衣袖,她清楚這動靜是怎麼回事——下人們怎麼辦事的,怎麼還冇把徐妙雪拖走?!

徐妙雪正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留在明堂的牆根下。她雙手死死扒著窗沿不肯走,下人怕鬨出動靜衝撞了貴客,隻好捂著她的嘴,再去對付她的手。

也不知道徐妙雪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就是不肯鬆手。

大部分時候徐妙雪看起來都像是油滑的泥鰍,任人搓扁捏圓,但很偶爾的時候,她會露出本性——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固執。她隻做她堅信的事,哪怕付出巨大的代價。

事有輕重緩急,但她相信,這一刻把六爺的話聽完,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那樣老謀深算的人,不會無緣無故來程家,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關乎她。她厭惡彆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決定她的命運,哪怕身為砧上魚肉,她也得知道自已怎麼死。

她還有種荒誕的直覺,這樣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就是為她這個小小的騙子而來的,如果她錯過了,她將錯過命運裡非常重要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