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曉的微光,如同羞澀的觸手,怯生生地探過窗紙上犬牙交錯的破洞,在陋室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幾塊搖曳的光斑。光斑中,無數細微的塵埃緩慢浮沉,彷彿時光的碎屑。
蕭逸緩緩睜開雙眼,一夜的打坐並未完全驅散身體的疲憊,但那種沉淪般的虛弱感確實減輕了些許。丹田內,那幾縷原本遊絲般微弱、似乎隨時會熄滅的靈氣,在《源初導引術》一夜的溫養下,變得凝實了一分,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被小心地吹入了氧氣,重新煥發出微弱卻持續的熱量。
他內視己身,仙識如同最精密的尺規,仔細丈量著變化。幾條主要經脈中最為淤塞的幾個節點,在昨夜那溫和而奇異的靈氣流轉下,有了極其細微的鬆動跡象,雖然距離暢通還差得遠,但確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這《源初導引術》果然玄妙,直指能量轉化與肉身滋養的本質。照此下去,配合仙識精準引導,完全修複這具身體的沉屙暗傷,並非遙不可及。” 蕭逸心中稍定,一絲極淡的滿意掠過心頭,如同冰原上微弱的星火。然而,這絲滿意瞬間便被更強烈的生理需求所取代——一股灼燒般的饑餓感和撕裂般的口渴感,如同甦醒的野獸,從腹腔和喉嚨深處凶猛襲來,讓他不由得抿了抿乾裂起皮的嘴唇。
這具身體太虧空了。煉精化氣,在修為低微時,“精”從何來?便是從這五穀雜糧、血肉飲食中來。原主長期營養不良,又備受欺淩,早已是油儘燈枯之兆。
根據那些破碎的記憶,外門弟子需自行解決食宿,宗門每月發放的那點微薄資源,對於修煉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像他這樣的“廢柴”,更是被分配到了最繁重、最無油水的雜役——負責清理百草園外圍廣袤區域的雜草和落葉。
這活計耗時耗力,且因遠離靈田核心,幾乎接觸不到有價值的靈草,唯一的“好處”便是管事巡查不嚴,有幾分自在。但對於曾經的蕭逸而言,這無疑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百草園……” 蕭逸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他需要食物,需要瞭解這個宗門,也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來嘗試一些事情。那裡,或許是個起點。
他緩緩起身,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如同生鏽的機括。活動了一下依舊痠痛僵硬的四肢,他推開那扇歪斜作響的木門。清晨凜冽而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香和濕潤的泥土氣息,稍稍壓下了喉嚨的灼燒感。
他沿著記憶中那條被踩得發白、坑窪不平的土路,朝著位於外門區域東側的百草園走去。路上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弟子,大多麵色疲憊,行色匆匆。看到他,多數人依舊是那副漠然無視的表情,彷彿他是路邊的一塊石頭。偶爾有目光掃來,也迅速帶著嫌惡移開,如同躲避瘟疫。幾個穿著稍顯光鮮、似乎有點背景的弟子,則毫不掩飾地指指點點,發出低低的嗤笑。
“看,那廢物居然還能爬起來?”
“命真硬,聽說昨天被王師兄他們收拾得不輕。”
“哼,苟延殘喘罷了,下個月小比,看他怎麼死!”
汙言穢語隨風飄來,蕭逸卻恍若未聞。他的步伐沉穩,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的景象:低矮破舊的房舍,簡陋的練功場,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輪廓。一切都在他的仙識感知下,如同攤開的畫卷。他在觀察,在記憶,在分析這個名為青木門的底層生態。
“弱肉強食,**而真實。這些喧囂與惡意,如同塵埃,拂去即可,無需掛心。” 他心中古井無波,甚至有些慶幸這環境能讓他更快摒棄不必要的情緒,專注於生存與變強之本。
百草園很快便到了。一片頗大的區域被粗糙的竹籬笆圍著,園內依稀可見阡陌縱橫,更深處有淡淡的霧氣繚繞,靈氣似乎比外圍濃鬱一絲,但也有限。他的工作區域,在園子最外圍,靠近山腳的地方,那裡生長的多是半人高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
在一個簡陋的窩棚裡,他找到了負責分派工具的老雜役。那老雜役頭髮花白,臉上佈滿溝壑,眼神渾濁,正靠在一堆雜物上打盹。聽到腳步聲,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蕭逸一眼,似乎認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很快被麻木取代。
“領工具?” 老雜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是。” 蕭逸平靜地回答。
老雜役冇再多說,費力地彎下腰,從一堆破爛中拖出一把鋤刃上佈滿鏽跡和缺口的鈍鋤頭,還有一個邊角破損、帶著黴味的舊籮筐,遞了過來。
“老規矩,日落前,把你負責那片區域的草除乾淨,落葉清理掉。” 老雜役說完,便又閉上眼睛,不再理會。
蕭逸接過鋤頭和籮筐,觸手是木柄的粗糙和鐵鏽的冰冷。他掂量了一下,這具身體揮舞它,恐怕頗為吃力。他冇有說什麼,扛起工具,走向記憶中被分配的那片區域。
這是一片向陽的坡地,雜草叢生,其間混雜著一些常見的藥草,但品相極差,靈氣稀薄。蕭逸冇有像原主記憶裡那樣,一來就埋頭苦乾,耗儘本就可憐的體力。他先是看似隨意地揮動鈍鋤,清理著表麵的雜草,動作緩慢,甚至有些笨拙。但若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眼神異常專注,瞳孔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金芒若隱若現。
他的仙識,早已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然鋪開,細緻地掃過腳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的根係、葉片,分析著它們蘊含的微弱能量波動。
大部分是毫無價值的雜草。但很快,他的仙識在一叢茂盛的、葉片邊緣帶著細密鋸齒的“鐵線草”根部,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普通草木的清涼靈氣波動。他不動聲色,揮動鈍鋤,小心地將周圍的雜草除掉,然後蹲下身,用手指慢慢刨開泥土,將一株葉片呈深綠色、頂端開著不起眼小黃花的植物連根挖起。
“苦芨草……” 原主的記憶浮現,這是煉製最低級“辟穀丹”的輔料之一,本身也含有些許微薄靈氣和生機,對於低階修士緩解饑餓、補充微量元氣聊勝於無。在原主記憶裡,這種草偶爾也能找到,但往往因價值太低而被忽視,或者積攢起來上交,換取微不足道的宗門貢獻點。
蕭逸看著手中這株帶著泥土氣息的苦芨草,仙識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深入分析著其藥性。“雜質頗多,草酸過剩,但根莖部蘊含的那一絲微弱的木靈生機之氣,對此刻這具乾涸的肉身,恰似久旱之微霖。” 他毫不猶豫地掐下幾片最嫩的葉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一股強烈的苦澀味瞬間瀰漫整個口腔,讓他忍不住微微蹙眉。但緊接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清涼氣息順著喉嚨滑下,融入四肢百骸,那灼燒般的饑餓感竟然真的被撫平了一絲。
“果然有效,雖微不足道,但積少成多。” 他心中瞭然,將剩下的苦芨草小心放入籮筐。他繼續著“磨洋工”式的勞作,仙識持續掃描。一個上午下來,他看似效率低下,汗流浹背(這倒不全是偽裝,這身體實在太虛),實則精準地找到了五株苦芨草,三株根係蘊含微弱土靈氣的“地藤根”,甚至還在一處潮濕的石縫下,發現了幾顆指頭大小、表皮粗糙、口感乾澀卻蘊含些許土靈精華的“薯蕷”。
他將大部分植株小心收起,隻取了小部分品相最好的當場食用。這些低階植物對他修為提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對於改善這具身體的極端虧空狀態,穩定生機根基,卻有著實實在在的好處。他甚至嘗試用仙識引導這些微弱的草木精氣,更精準地滋養最需要恢複的臟腑部位。
日頭漸高,蕭逸找了個有樹蔭的僻靜角落,背靠著一棵虯結的老樹,準備稍作休息,並嘗試在靈氣相對稍好的環境下運轉《源初導引術》。他剛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體內,引導那微弱的靈氣沿著優化後的路線運行,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囂張的談笑聲便由遠及近,打斷了他的修煉。
“王師兄,這次小比,您突破煉氣四層怕是板上釘釘了吧?到時候可就是內門弟子的候選了!” 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帶著諂媚說道。
“嗬嗬,煉氣四層豈是那麼容易的?不過,這次小比進入前五十,拿到獎勵,應該問題不大。” 一個頗為自得的聲音響起,正是昨日那壯碩的王師兄。
“王師兄謙虛了!以您的實力,前五十那是穩拿!說不定還能衝一衝前三十呢!” 另一個聲音趕緊附和。
蕭逸睜開眼,隻見以王師兄為首的三個跟班,正大搖大擺地從坡下的小路走來。那王師兄身材高壯,方臉闊口,穿著雖然也是青色短褂,但料子明顯比蕭逸的好上不少,漿洗得也乾淨。他臉上帶著幾分春風得意,目光掃過靠在樹下的蕭逸時,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戲謔。
“喲嗬?我當是誰在這兒偷懶,原來是咱們外門鼎鼎大名的蕭大廢物!” 王師兄雙手抱胸,故意提高了音量,帶著兩個跟班晃了過來,停在蕭逸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撇著一絲嘲諷的弧度,“怎麼,昨天的教訓冇吃夠?今天又跑到這兒來躲清閒了?就你這德性,除草都能把自己累趴下吧?哈哈!”
旁邊那個尖嘴猴腮的跟班,名叫李狗兒,立刻尖聲附和道:“就是!王師兄,跟這種廢物廢話什麼?平白汙了您的耳朵!我看他這籮筐裡,怕是連根像樣的草都冇有!” 說著,還用腳踢了踢蕭逸放在旁邊的破籮筐,看到裡麵那幾株苦芨草和地藤根,更是嗤笑出聲:“嘖嘖,忙活一上午,就這點玩意兒?喂兔子都嫌塞牙!真是廢物到家了!”
另一個矮胖的跟班,叫趙鐵柱,也甕聲甕氣地嘲笑道:“我看他怕是連小比的擂台都爬不上去,直接嚇尿褲子了!”
蕭逸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師兄。他冇有立刻起身,隻是調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勢,讓身體處於一個既能隨時發力,又不易被攻擊的角度。他不想主動惹事,但若對方欺人太甚,他也絕不會坐以待斃。憑藉仙識的洞察和《源初導引術》帶來的對身體的細微掌控,他或許無法正麵擊敗煉氣三層巔峰的王師兄,但周旋、閃避,甚至找準機會給予一擊,並非完全冇有可能。他暗中調動起那微薄的靈氣,凝聚於雙腿和手臂。
王師兄見蕭逸竟敢抬頭與他對視,眼中冇有往日的恐懼和閃躲,反而是一片令人不快的平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無名火。他上前一步,刻意催動體內靈氣,一股煉氣三層巔峰的微弱靈壓散發出來,試圖震懾蕭逸:“怎麼?蕭廢物,昨日捱打冇挨夠?今天皮又癢了?想讓你王爺爺再給你鬆鬆骨?”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個略顯蒼老、有氣無力的聲音從旁邊的小徑傳來:“乾什麼呢?活都乾完了?聚在這裡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雜役服、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者,拄著一根光滑的竹掃帚,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正是負責管理這片區域的雜役孫長老。他修為不高,據說卡在煉氣五層多年,早已心灰意冷,平日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師兄見狀,哼了一聲,收斂了靈壓,對著孫長老敷衍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說:“孫長老,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轉過頭,狠狠瞪了蕭逸一眼,壓低聲音,帶著威脅的語氣道:“算你走運!廢物,給我記住了,小比的時候最好彆碰上我!否則,哼!我們走!” 說完,便帶著兩個一臉悻悻的跟班,快步離開了。
孫長老渾濁的目光掃過蕭逸,又看了看他籮筐裡那點可憐的收穫和那把鏽跡斑斑的鋤頭,佈滿皺紋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微微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便拄著掃帚,慢悠悠地走開了,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蕭逸看著孫長老離去的佝僂背影,又望向王師兄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危機並未解除,隻是被暫時驅散。一個月後的宗門小比,不僅關乎去留,更可能成為王師兄等人公然下狠手、甚至廢掉他的場合。宗門規矩,擂台上拳腳無眼,隻要不鬨出人命,些許“失手”致殘,是常有的事。
他重新靠坐在樹乾上,但這一次,他冇有再嘗試修煉。而是將大部分仙識集中起來,開始深入推演《源初導引術》中,關於如何更快地強化肉身、積蓄靈氣,以應對煉氣三層巔峰對手的部分。是側重於爆發?還是側重於防禦和閃避?同時,他分出一縷心神,如同輕柔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感應著靈根深處那縷沉寂的“先天道胎”殘韻。
昨日那短暫的、不受控製的波動,讓他看到了無限的可能。那瞬間暴漲的靈氣親和度,堪稱逆天。如何主動去刺激、引導它?哪怕隻能在關鍵時刻多激發一瞬那種狀態,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都可能是扭轉戰局的關鍵。是情緒波動?是特定的靈氣運轉頻率?還是需要外物刺激?
“肉身是舟,靈氣是帆,道胎則是那莫測的風向……時間緊迫,隻有一個月。” 蕭逸心中默唸,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壓下,卻也徹底激發了他沉寂萬年的鬥誌和智慧。仙識在識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推演,結合白日裡對百草園那些低階草木藥性的細緻分析,一個模糊的、利用眼前所能接觸到的一切有限資源來加速修煉、強化自身的計劃,開始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出雛形。這個計劃或許粗糙,或許冒險,但這是他目前唯一的路徑。
日落西山,天色漸暗。蕭逸拖著疲憊不堪卻帶著一絲異樣興奮的身體,扛著鈍鋤和那個如今裝了小半筐“收穫”的破籮筐,踏上了返回住處的路。他的手中,還緊緊攥著幾株特意留下的、藥性最為溫和的草葉。
簡陋的木屋內,油燈如豆,光線昏黃。蕭逸冇有立刻休息,而是就著微弱的燈光,開始處理他帶回來的那些“收穫”。清洗、分類、甚至嘗試用體內那微弱的火靈氣(五行雜靈根的唯一好處此刻顯現)小心翼翼地炙烤某些根莖,以改變其藥性。
這不是煉丹,甚至連配藥都算不上。這更像是一種基於無上認知和仙識引導的、最原始的能量提取與利用。過程笨拙,效率低下,但他的眼神,卻專注而明亮,如同最虔誠的工匠在雕琢璞玉。
生存與反擊的漫長征程,在這最卑微的角落裡,悄然邁出了堅實而隱秘的第一步。窗外,夜空中繁星點點,冷漠地注視著蒼瀾大陸上的這一切。而對蕭逸而言,這片星空,終有一日,將再次被他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