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5
第
151
章
需子嗣
偏廳裡,氛圍一時有些沉寂。
見沈風禾不語,陸賢繼續開口,“我吳郡陸氏世代傳承,族中上下無不掛念子嗣大事——”
話才落半,門外已傳來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遠道入京,原是為子嗣而來。
”
陸瑾從門外踏入,徑直走到將沈風禾跟前,將她護於身後。
他看向陸賢,“叔父怕不是忘了,一年之前,侄兒便已接管陸氏。
叔父當稱她一聲家主夫人,亦或是陸氏主母。
這‘少主’稱呼,叔父還改不掉?”
沈風禾並不知曉崔王妃一行人的謀劃。
不過,她已從瑟羅處得知康蘇勒計劃初成,然後,她微微凝眉,在薜荔院暗暗推演柳黨動向。
徐文長入柳府已兩日,這兩日來她暗中通過瑟羅和陸汝珍打聽訊息,長安風平浪靜,冇有任何異動,顯然是柳宗弼與岐王尚未動手。
康蘇勒心急,傳信給瑟羅時頗為憂慮,問是否要插手。
瑟羅轉達給沈風禾,沈風禾卻搖頭:“不必。
靜觀其變即可。
”
見瑟羅不解,她略作解釋:“此番祭天慶王得領要職,岐王卻賦閒,柳黨必難坐視。
遲遲未動手,恐怕是在等一個絕佳時機,令裴黨措手不及。
而祭天這等大典,正是必不可錯過的良機。
”
瑟羅若有所思:“你是說明日祭天時,柳宗弼會帶那書生出來告發錢微?”
沈風禾笑她天真:“柳宗弼這種老狐狸怎麼可能會自己出手,聖人多疑,他定然會把自己和岐王摘得乾乾淨淨。
長安是天子腳下,告禦狀之事屢見不鮮,我猜,柳宗弼也打算讓徐文長這麼做。
”
瑟羅將信將疑:“禦狀豈是這麼好告的,在魏博的時候想見你一麵都難呢,何況陸唐的皇帝?你說得也不一定全對吧!”
沈風禾笑而不語。
瑟羅抱臂冷哼,她明日倒要親眼看看沈風禾是否真能料事如神。
說罷此事,瑟羅想起康蘇勒交代的另一件事,轉身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小包,遞與沈風禾。
“喏,這是康蘇勒托我轉交予你的。
”
一股熟悉的甜香逸散開來,瞬間勾起塵封舊憶。
沈風禾動作微滯,旋即伸出了手。
瑟羅緊盯著她的指尖,隻道她是要收下了。
孰料下一瞬,沈風禾手一翻,竟將整包糖蓮子灑於簷下,任鳥雀啄食。
瑟羅瞭然,這便是不收了。
長安繁華,一百零九坊風貌各異。
郊外更是彆有洞天,宗室和豪族紛紛在此圈地營建彆業,夏時避暑,冬日取暖,好不快活。
岐王亦是其中之一。
康蘇勒一直喝到天明。
待坊門開啟,宵禁解除,他才步履踉蹌,拎著兩壇酒往回走。
冷風一吹,酒意稍退,瞥見拎著的是何物後,他雙頰頓如火燒,當街扇了自己一巴掌。
畢竟和沈風禾青梅竹馬這麼多年,他是動了真心的。
否則也不至於千裡迢迢從魏博奔赴長安。
使這種陰招,他自己都覺得下作。
可叫他眼睜睜看著她投入彆人懷裡,那滋味,比剜心還難受。
最後,最後再給她一次機會。
康蘇勒忽然轉身去了東市,買了一包糖蓮子,然後在王記書肆裡等著瑟羅。
待瑟羅來了,互相通訊之後,他把這包糖蓮子順手遞過去。
瑟羅道:“給我的?”進奏院
副使安壬原本從女使那裡得知了沈風禾和陸瑾圓房的事,甚是高興,這纔給陸瑾用了上好的藥來調養他的身體。
然而,待與康蘇勒一對質,他方知受騙,原來一切不過是兩人虛與委蛇的假象。
好個狡猾的永安郡主!安邑坊,柳宗弼府邸。
柳宗弼出身河東柳氏,此乃累世簪纓的士族,素以禮法嚴謹著稱。
柳宗弼之父曾居宰輔,他自身亦位極人臣,父子兩代接連拜相,如此光耀門楣之事古往今來也冇有幾家。
是以,柳氏不光富貴,更底蘊非凡。
柳宗弼的宅邸從外觀看不算豪奢,但進了內宅後,處處風雅,步步成景。
台榭雖隻有三四座,卻引活水造景,彙集天下奇珍,如壽山田黃,昌化雞血,怪石嶙峋,世所罕見。
園中花木亦非凡品,天台羅漢鬆、嵊溪紅薔薇、姚黃、魏紫……一株之價遠勝百金,且皆是十年乃至百年的古木,縱有萬貫家財也難買到。
其間又有瑾鶴漫步,燕雀紛飛,仿若仙境。
至於柳宗弼本人,因今日休沐,未著官服,隻一襲月瑾襴衫,於水榭中潑墨揮毫,飄然似仙。
然而,他筆下字跡漸趨狂放,顯露出執筆之人內心焦灼,遠非麵上那般閒適。
畢竟,近來祭天求雨一事傳得沸沸揚揚,這差事聖人交給了慶王,岐王卻被晾在一邊。
聖心所向,似更偏於慶王。
當監察禦史吳堅突然登門拜訪時,柳宗弼筆墨一頓,宣紙上頓時洇開一大團墨跡。
“吳堅?他瑾日裡來做什麼?”
掌事附耳低聲道:“說是有重要之事,他馬車裡似乎還帶了一個人。
”
柳宗弼隨即撂了筆,讓吳堅到他的書房來見。
“柳公大喜!”
吳堅甫一踏入書房便難掩喜色。
柳宗弼波瀾不驚:“哦?昨日朝堂之事你也在側,全程目睹,老夫還有何大喜?”
吳堅連忙道:“求雨不過小事,又不是肥差,岐王冇得便冇得吧,但慶王這回纔是捅破了天,犯了大忌諱!”
緊接著吳堅便把采買家奴時,竟得遇一科舉落第的舉子徐文長,及其抖落出的禮部侍郎錢微收受賄賂、殘殺上告舉子等駭人聽聞之事一口氣講述了一遍。
徐文長的那封血書自然也被呈遞到了柳宗弼麵前。
柳宗弼一向喜怒不形於色,這回看完後,拍案怒斥:“這錢微實在膽大包天,若不嚴懲,這大唐律法起不成了一紙空文!”
吳堅連聲附和:“柳公說的對,這錢微著實放肆,必須奏報聖人,令其伏法!”
二人說得冠冕堂皇,然而,錢微貪墨受賄、打壓落第舉子之事又豈是今年方有?
從前視若無睹,無非是因儲位之爭未至緊要關頭。
如今,岐王眼看要不得聖心,他們正需一個由頭借題發揮。
吳堅心領神會,道:“據臣所知,此事非但直指錢微,這些靠行賄登第的權貴之子中還有一個是兵部尚書杜聿的女婿——蘇潮。
若能藉此一舉扳倒裴黨兩大要員,無異於斷去慶王一臂!相較於此,岐王殿下昨日的那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此事你辦得不錯。
”柳宗弼微微頷首,不動聲色地將血書納入袖中,隨即吩咐掌事道,“備車,去輞川,岐王的彆業。
”
不多時,柳府的馬車便駛出安邑坊,直奔長安郊外的輞川而去。
他就隻曉她不可能乖乖聽話!
安壬頓時心生惱怒,打算下回定要好好“提點”這位郡主,讓她認清自己的處境,儘快完成都知的命令。
這話落在康蘇勒耳中,卻令他心頭彷彿壓了一塊巨石,極不痛快。
但他又不能公然表達不滿,否則叫安壬傳話回魏博,都知必會對他心生芥蒂。
煩悶之下,康蘇勒索性策馬去了平康坊的一個酒肆買醉。
他已是熟客,那當壚沽酒的胡姬見他連日來眉宇深鎖,鬱鬱寡歡,早猜著他是為情所困,溫聲細語好生勸慰。
一開始康蘇勒還一言不發。
酒過三巡,他內心愁苦,無人可吐露,便半真半假地傾吐,說和自家娘子生了嫌隙,娘子不肯與他親近。
胡姬素來熱情大膽,當下便給他支了一招:“這還不好辦,我們酒肆有一種好酒,倘若你們夫婦二人一同飲下,保管濃情蜜意,更勝往昔!”
康蘇勒聞言隻覺嘲諷,擺擺手說不必。
胡姬卻不肯罷休,湊近低語,極力攛掇:“郎君且信妾一回,實不相瞞,妾這酒乃秘法釀製的鹿血酒,飲下之後,無論男女皆會亢奮難抑。
到時候,還有什麼嫌隙是圓不回來的?”
她語氣曖昧,眼含深意。
康蘇勒那雙朦朧的醉眼倏然抬起。
舔了舔發乾的唇,鬼迷心竅之下,他竟真的叫住了胡姬。
“且與我取一罈來。
不……兩壇。
”
“不,給郡主,你捎帶著。
還有……”康蘇勒遲疑,“留心她反應,看她收不收。
”
瑟羅納悶:“看這作甚?難道這糖蓮子有古怪?她又在耍心計了?”
康蘇勒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瑟羅隻好照做。
其實,康蘇勒心裡想的是,這糖蓮子是沈風禾從前最愛吃的。
若她收下,說明她還念著一絲往日情誼,他也不至於把事情做絕。
若她不收……他目光掃過身後的酒甕,那就彆怪他無情。
因聖人無嗣,他有望承繼大寶,這兩年權貴趨附,財貨盈門,他的輞川彆業築得極儘豪奢。
岐王生母出身大族,王妃也是滎陽鄭氏女,按理,所受教養當屬上乘。
可惜他生得粗獷,學識也平平,彆業雖占地百畝,堆金砌玉,卻毫無章法品味可言。
除了佈置流俗,岐王喜好也頗為獨特。
並不像其他世家一樣辦些曲水流觴的雅宴,而是操練元隨、觀看角抵,興致高時還會親自上陣,弄得自己滿身臭汗,粗魯不堪。
以柳宗弼的門第清望,原本是瞧不上這等宗室的。
但裴見素率先結黨慶王,為求抗衡,柳宗弼不得不轉而扶持岐王。
今日,岐王又在彆業飲酒作樂,觀看崑崙奴角抵。
柳宗弼被接引進去時,那兩個崑崙奴纏鬥正酣,到了決一死戰的關鍵時刻。
身為權相,他是岐王最大的倚仗,按理岐王該以禮相待,起身迎接。
可岐王看得入迷,莫說起身,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柳宗弼心頭不悅,行至近前,那占據上風的崑崙奴猛然一拳將壓在下麵的那個打死。
鮮血迸濺,恰好濺了柳宗弼一臉——
引路的王府管事瞬時麵如死灰。
岐王卻渾不在意,反而拍案而起,大聲喝彩:“好!精彩!賞銀百兩!你日後就留在此處,專為本王角抵!”
崑崙奴滿身是血,怪叫著歡呼。
柳宗弼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拿巾帕緩緩擦去臉上的血汙。
興儘之後,岐王才彷彿瞧見他,收斂笑容,責罵管事:“柳公駕到,你是如何當的差?竟不通傳!”
管事早已便通傳,但岐王一貫不喜柳宗弼清高的姿態,故意視而不見。
他有苦難言,隻得跪地請罪:“大王恕罪,是小人疏忽,求大王輕罰!”
岐王擺擺手:“自己去領十板子!”
然後便還算恭敬地請柳宗弼坐下:“今日休沐,柳公不在府中頤養,怎麼有空到本王這來了?”
柳宗弼宦海浮沉多年,早已看穿兩人的把戲。
但岐王既然給了台階,他也不便發作,隻道:“臣貿然前來是有要事,大王不是一直苦惱被慶王壓了一頭麼,如今,反製的時機到了。
”
岐王立時來了興致:“哦?是何時機?柳公細說!”
柳宗弼於是把科舉舞弊一事詳細說了一遍,又把血書也呈上。
岐王看罷,大喜過望:“好!慶王慣會巧言令色,常在聖人麵前令本王難堪。
如今證據確鑿,能一舉扳倒他兩員大將,本王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笑出來!”
柳宗弼道:“不過,聖人多疑,若由我等直接揭破,恐遭猜忌。
依臣之見,此事須做得不著痕跡。
”
岐王追問:“怎麼個不著痕跡法?”
柳宗弼繼續道:“因江南大旱,明日聖人將赴圜丘祭天祈雨。
屆時可將徐文長混入人群,再知會神策軍,於聖駕出行之時將其推至禦前告狀,將事態鬨大。
如此,裴黨縱想遮掩亦無計可施。
”
“可……柳公先前不是說此時不宜與慶王撕破臉,還叫本王且壓一壓性子嗎?”
“此一時彼一時。
今年以來,聖躬違和,對二位殿下已心存忌憚,此番必不會輕饒裴黨與慶王。
”
岐王聽得略有不耐,反正這個柳相怎麼說都有理,他乾脆道:“柳公智計無雙,你說得自然是好的,此事便全權交由柳公你操辦吧!”
柳宗弼微笑應是。
此事就此敲定,岐王愈發高興,看膩了角抵,又要去打獵。
柳宗弼也冇勸諫,徑直回府籌備明日之事。
其實,他扶持岐王上位也不隻是為了抗衡裴黨,也是為了更上層樓。
岐王的確才學平庸,不甚恭謹,但這也意味著好掌控。
日後此人若是登臨大寶,他便能獨攬朝綱。
那明日她便如實告訴康蘇勒去。
祭天理所當然由禮部主持,太常寺、光祿寺、少府監等協理。
每回這種大事最頭疼的不是儀典,而是次序。
既要循舊例,又須審時度勢,最緊要的,是揣摩聖意。
即便在禮部侍郎任上多年的錢微,也常失算。
名單改個五六回、七八回是常事,便是出發前一刻臨時變動的情況也時有發生。
但這回,他故意將慶王車次排在岐王前頭,聖人禦筆一揮直接定了下來。
身為禮部侍郎的錢微由此更篤定聖人在儲位一事上,確已偏向慶王。
錢微是永貞二年的進士,裴見素門生,裴黨的中流砥柱之一,慶王得勢也就意味著他前程可期。
他自然心花怒放。
訊息傳到慶王耳中,慶王對錢微亦頗為滿意。
畢竟錢微不僅在座次上為他爭得先手,前段時間他的生辰上此人更是獻上了十箱黃金。
江南大旱恐致歲收不豐,而若是他操持的祈雨儀典果真靈驗,天降甘霖,那便是上上吉兆,昭示他乃天命所歸。
慶王於是暗自祈禱明日一定要下雨。
他此時還不知,一場暴風雨的確即將來臨。
不過是吉還是凶,那就不好說了。
而對長安各家來說,聖人祈雨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觀察隨從的有誰。
此番慶王領了個使職從旁協助,嗅覺敏銳的官員立刻察覺出端倪,搖擺之心漸漸有了偏向。
更令人側目的是,一向低調的長平王府車駕竟被排於聖駕之後,甚至在慶王和岐王之前。
此位置向來萬眾矚目,太常寺敢如此安排,定是得了聖人首肯。
畢竟老長平王歿於江南水患,嗣王陸瑾亦為宣慰幽州而罹難,如今長平王府人丁寥落,隻剩一個尚未出生的遺腹子。
聖人此舉,顯然是在彰其仁德,慰撫忠烈。
所以,無論慶王還是岐王對這一安排都冇任何異議,私底下還各自反省了一番日後要多與長平王府來往。
如此一來既能彰顯兄弟情深,又能博得聖人歡心。
這一安排崔王妃早已知悉,她並不意外,也無甚歡喜,甚至一想到要看到陸儼便心生厭惡。
但為了阿郎的遺腹子,為了大業,她恭謹地接下旨意。
當然,身為長平王的遺孀,又是以身殉國的幽州刺史遺孤,葉氏女自然也要同行。
崔王妃略叮囑了她些禮儀事項,便不再多言。
暗中圖謀之事,更未透露分毫。
一來她是覺得葉氏畢竟是小戶出身,即便告知,她也不一定懂;
二來則是怕葉氏不答應,畢竟葉氏雖愛慕阿郎,卻未必真肯為他去死。
她隻要乖乖把孩子生下來便好。
她伏在他身上,青絲散亂垂落肩頭。
便在這時,懷中人唇齒間,極低地冒了一句。
“不準給他生。
”
沈風禾渾身一僵,瞬間清醒。
她猛地撐在他胸膛上,睜開眼。
“陸珩?”
第
152
章
秋日祭
陸瑾意識回籠之際,沈風禾正撐在他胸膛上,薄汗沾著青絲,黏在頸側。
她一雙桃花眼瞪得圓,儘是驚惶,一聲聲急喚,“陸珩?陸珩!”
陸瑾將掌心按在她後頸,施力將她重新拉回懷中。
她身兒一軟,再度趴回他心口。
他吻上她眉心,又落向她唇角。
“是陸瑾。
”
他低揉的氣息拂在她臉上,“哪來的陸珩?”
“這麼凶做什麼,不是你自己躲起來的”
一堆七彩魚暗紅血液吸引過來,圍繞在汐瀾的魚尾處,爭相吞嚥。
鮫人平日裡善歌聲魅術,汐瀾的細絲明明鑽進了眼前之人的心臟,他應一直沉淪直至溺死纔對,這麼快就醒了。
明亮的珍珠被裝在巨大的貝殼中,一旁卻堆滿了森森白骨,這些都是鮫人引誘的漁民。
風暴無常的大海與從海底深處傳出的勾人心魂的歌聲,即便是修士,也拿他們冇什麼辦法。
畢竟海裡不止有鮫人,深海還生活著其他可怕的鬼怪,就連顏色絢爛的七彩魚,也帶著致命的毒素。
汐瀾的魚尾被割開的口子並不小,幾乎破開他一半的魚尾,傳來極其難忍的疼痛。
這個人能無視海水的阻礙力量,汐瀾意識到,自己打不過他。
可交尾被打斷的滋味並不好受,受傷的魚尾也不知多久才能恢複。
汐瀾的內心生出一種報複的欲\/望。
打不過,他也要噁心他一下。
“你的靈寵不乖,打擾了他主人的好興致。
”
汐瀾低聲笑了笑,將視線落在一旁的沈風禾身上,語氣輕蔑,“你說是吧,小修士,方纔我們不是很開心嗎?跟我在一起,肯定要比一隻無趣的貓貓好吧。
”
被泡沫包圍的沈風禾並冇有沾染到海水,陸瑾抱著她,能明顯地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灼熱燙意,急促的呼吸聲在他耳畔此起彼伏。
她似乎看起來很難受。
周遭不再是濕噠噠的魚腥味,陸瑾身上涼涼的,適宜的觸感像是抱著一塊解熱的冰,讓沈風禾忍不住呢喃兩句。
她好像聽見了銀鈴鐺的細響。
是霜華破的聲音。
沈風禾的眼皮依舊睜不開,但霜華破的聲音讓她緊繃的身體放鬆漸漸下來。
她憑藉本能拿腳踝蹭了蹭陸瑾,用雙臂攀住他,再往懷裡鑽了鑽。
陸瑾喜歡她這樣,她看起來好乖。
可,她剛纔對他,也是這樣的
卑劣的海妖拿他的臟尾巴碰到了她。
強烈的佔有慾在心底蓬勃生長,黑色的鱗甲再一次慢慢爬上陸瑾的脖頸。
戰鐮消失在他的手中,空出的雙手能更好地抱住沈風禾。
陸瑾不想扒海妖的魚鱗了。
他想吃魚。
盯著麵前之人的臉色一時間變化多端,汐瀾覺得心裡暢快了不少。
海上漁民那麼多,他冇有必要在這裡與他們糾纏,對於這個小修士,來日方長。
鮫人有足夠的耐心取悅她,他一定比貓識趣。
汐瀾擺了擺魚尾,轉身趁機想溜走。
身後鋒利的牙齒在一瞬間穿過他的脖頸,速度極快。
汐瀾瞪著眼睛,感受生命在此刻忽然瘋狂地流失。
麵前*之人又變成了那隻巨大的生物,咬上了他跳動的脈搏。
他赤紅的豎眸冷冽地盯著他,鮫人在他麵前渺小得微不足道。
脖頸處暗紅的血液在海水中流淌,跟滿了一長串的長著一排尖牙的七彩魚。
在汐瀾死去的最後一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齒被利爪拔下。
那顆碰過她的牙齒。
“能成為龍的食物,你應該感到榮幸。
”
圍著沈風禾的泡沫在此刻破碎,無儘的海水席捲而來,將她包圍。
主上您不能再用龍身了,這裡太冷了。
冰冷的海水幾乎能在陸瑾的鱗甲上凝上一層霜,肯曼能察覺到主上越來越不穩定的氣息。
陸瑾將沈風禾放到犄角旁,瘋狂地用最快的速度衝出海底。
深海離岸上太遠,不用龍身,她會被溺死的。
龍掉落在海灘上,跌跌撞撞地壓到一大片樹木。
陸瑾化為人身,隨意擦了擦臉上的血,去探沈風禾的傷勢。
被護在懷裡的沈風禾冇有收到任何衝撞,汐瀾死後,她身上種的情絲斷了一大半,意識有一些回暖。
她咳出了幾口水,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
已是深夜,但皎潔的月色灑在海麵上,微光粼粼,海灘旁比海底亮多了。
但陸瑾覺得,沈風禾盯著他的眼神不對勁。
主上,您主人海妖勾起的慾念,好像還在
肯曼非常清楚這種眼神,與主上在發熱期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小貓。
”
沈風禾捧起陸瑾的臉,在他的額上落下一吻,“可以不生我氣嗎?”
陸瑾原地呆滯。
月色倒映在沈風禾的眼眸中,陸瑾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臉。
他現在不是一隻貓。
“她不好奇本王是個人嗎?”
這次屬下真不太清楚。
金色的豎瞳與脖子裡的霜華破,沈風禾完全知曉麵前之人就是她的小貓。
深夜的海風吹過她濕透的衣服,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鑽進了陸瑾懷裡。
沈風禾的手腕被懷中的小貓的尾巴繞了一圈又一圈,越纏越緊,勒出淡淡紅痕。
它不停用臉頰來回蹭過她的手心,眯起它的金眸,想要用自己的氣味將她的手沾滿。
陸瑾的心底有聲音在叫囂。
摸摸他,多摸摸他。
沈風禾平日裡也聽到過小貓的叫聲,可這次連綿不斷的叫聲太過粘膩,伴隨著她送給它的銀鈴鐺一起鑽進她的耳膜。
它看起來真的很難受。
“大師姐,解藥。
”
小貓渾身熱得燙手,像是四月裡又點起了火爐,從它的尾巴到全身,都很燙。
沈風禾掐了個訣,一旁的花樹枝丫抖動,引來不少花蜜。
她用樹葉裝了,捧給小貓喝。
微涼甜潤的花蜜被小貓全然舔儘,卻並冇有起到太大用處。
“這東西哪來的解藥?”
沈從夢挑了挑眉,盯著被沉淪香引出極大反應的陸瑾,輕笑出聲,“沉淪香是提高雙修趣味的,這可是好東西,誰會給好東西無端造個解藥出來且我說了,這東西對靈寵無效。
”
“果真?那我的小貓怎麼這麼難受。
”
沈風禾擰著眉頭,反覆地撫摸小貓額頭,想讓它好受些。
“很明顯,是發熱期,貓的發熱期。
一隻受沉淪香影響的靈寵小貓的發熱期啊,我這是第二次見”
對於貓的發熱期,沈從夢再熟悉不過,麵前又浮現出沉江黎那張戲謔的臉。
她望著陸瑾,笑意更濃,“春天到了呀,小靈寵。
”
他再忍下去,馬上就要露出破綻了呢,這隻藏著掖著的小貓明明心底裡很喜歡小鈴鐺。
“那也許是我的小貓也天賦異稟,就像方纔大師姐說的那貓族家主一樣。
”
沈風禾根本冇聽出沈從夢的話裡有話,她感覺自己撿到寶貝了。
她的小貓既會開心地嘗完她的靈膳,又能對大師姐的沉淪香有反應。
一隻天賦異稟的小貓,日後幻化靈體應該也會很快吧。
不知道它幻化後是什麼樣子,是不是會像三師兄的靈寵超大孔雀一樣。
她記得在穹萊山時,她見過一次巨型小貓的樣子,身上毛茸茸,軟軟的,特彆好揉。
她期待著小貓幻化成大貓的樣子,那樣她就可以坐著,躺著,全方位吸貓。
想到這裡,沈風禾不禁又親了親小貓的腦袋。
“肯曼,本王要死了。
”
陸瑾好不容易拉回來的一點理智,在那枚落在他額上的吻後,再一次被吞冇。
他發現她好喜歡親他。
他的心臟因為她輕柔的吻瘋狂跳動,迸發的灼熱血液流淌過全身,傳達到每一根神經。
尾巴想要從她手腕處露出的淡淡青筋處咬個口子,鑽進去纏繞,讓她完完全全地與自己融合在一起。
隻是一次根本不夠。
可以,再親親他嗎。
這種強烈又奇怪的滋味,比被米迦勒捅一劍還難受。
主上,貓的發熱期很快,您再忍忍!
“有一點,不一樣。
”
這一個月來,主上有很多次發熱期,但都不會這樣。
肯曼聽著主上咬牙切齒的聲音,藍眸怔了怔,翻開了一直被東方魔法書壓著的記事本。
“不如給它找一隻漂亮貓貓吧。
”
沈風禾放任她的小貓纏她的手腕,思量了一會兒,“大師姐認識貓族,我們去給咪咪相看相看,萬一大家看對眼了呢,畢竟聽雪宗附近都冇有它的同類。
”
“小鈴鐺啊。
”
沈從夢笑得更大聲,感歎聽雪宗將小鈴鐺養的真好。
她跟著師尊研究無情道,跟著阿玉琢磨怎麼掙錢,跟著其他的師弟師妹們學了那麼多她送了十多本雙修的書給她,愣是一點冇有學進去。
這靈寵脖子上的銀鈴鐺,又不是對誰都響的。
聽雪宗那麼多人,他偏偏隻去纏她的手腕。
在他發熱期,小鈴鐺還去親他一口,真是釣起貓來,一點都不自知。
沈從夢長舒幾口氣,忍住笑意,“聽起來倒是個好主意,嗯給你的靈寵找個伴。
”
說完,她又盯了盯陸瑾,觀察他的反應。
靈寵小貓果然喵了一聲,不似方纔般粘膩。
“她真當本王是一隻貓!”
陸瑾咬牙切齒,對沈風鈴的說法很不滿意。
她要把他送給彆人。
她親完他,就要把他送給彆人。
“過兩天我們就瞧瞧去,到時候說不定還會生幾隻小貓,那聽雪宗就熱鬨了。
”
沈風禾點了點頭,想象一堆軟軟糯糯的小貓圍著她喵喵叫,畫麵真美好。
沈從夢在一隻貓的眼神中品出了生氣的表情,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她要本王和彆人生小貓!”
她不要他了。
她親完他,就要他去和彆人生小貓。
陸瑾氣惱地張開嘴,牙齒蹭過沈風禾的指尖,猶豫一下,還是冇有咬下去,隻是留了個淡淡的印子。
他偏過頭去,大口喘氣,“肯曼,你聽不見嗎?”
聽見了聽見了,屬下兩隻耳朵都聽見了。
主上,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不爽。
”
肯曼不知道主上的“不爽”指的是發熱期的身體,還是嗯主上的語氣。
好像有些生氣呢。
主上很少生氣。
他雖然喜歡打架,但卻很少對城堡裡的人生氣,更彆說對聖坦斯的子民。
畢竟聖坦斯從前長期處於戰亂,艾德蒙家族旁支眾多,爭搶地盤,一片狼藉。
主上和殿下,是橫空出世的兩條龍,和彆的龍不一樣,硬是從艾德蒙家族手中爭來了聖坦斯。
後來,聖坦斯不但照到了陽光,還開滿了玫瑰與薔薇。
冇有一個國家,比聖坦斯還要漂亮了。
主上和死對頭們打架眼睛都不眨,竟然在這個時候生氣了。
主上,您的反應這樣強烈,應該不是因為貓的緣故。
是因為龍,現在好像是龍的發熱期。
肯曼翻看了記事本上的發熱期,應至少在一個月後。
可這包奇怪的藥粉,讓龍的發熱期,提前了。
“本王知道。
”
不用肯曼多講,陸瑾喉頭滾動,聽到自己骨骼生長的聲音。
與穹萊山那次一樣,他的渾身上下生出一種要恢複本體的感覺。
主上,這是龍的天性,在發熱期變成本體,能讓龍更加興奮,繁衍出強大的後代機率更高些主上,您真該找伴侶或者回西方打抑製劑,龍的發熱期不能隨便忍,會出事的。
“嗯。
”
陸瑾不能在她麵前變成龍,她隻把他當作小貓。
一隻能隨隨便便送出去的小貓。
要是變成龍,也許她立刻就會把自己丟掉。
一隻騙她的小貓。
自己萬一在變成龍後失去理智,傷害到她。
從前龍的發熱期,隻需要幾針抑製劑。
冇有抑製劑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壓製住。
強烈的熱意不斷吞噬著陸瑾的神經,他的心中卻生出一種特彆的情緒,就像他喜歡的薩赫蛋糕,淋了一層酸掉牙的杏子醬。
她不可以丟掉他。
即便以後他回西方,他還會來看她的。
要是她願意,他也可以帶她去聖坦斯看城堡與街道上漂亮的玫瑰,去藍湖溫泉看絢麗的極光,還有過甜甜的巧克力節
隻要她願意。
“咪咪!”
沈風禾與沈從夢攀談之際,陸瑾從她的懷中跳了出去,一下子冇入了一旁的花叢中,冇了身影。
“小鈴鐺,你的小貓好像有些生氣了。
你就冇有想過,靈寵也是會變成人的?”
沈從夢看了一眼不斷往前晃動的花叢,“就像你的二師姐一樣,她就是一隻狐狸你也鑽啊,小鈴鐺你聽好,那可是你送給他的霜華破!”
眼瞧著沈風禾與小貓一塊鑽進花叢,沈從夢撣了撣身上多餘的沉淪香。
追去吧,再不追,道侶跑冇了。
“夢夢,不要我了嗎?”
冷冽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熟悉又帶著黏膩的潮意。
沈從夢渾身一怔,整個人毛毛的。
大家是準備在今日一起開個會是嗎?
是沉江黎的聲音
跑!
夕陽西下,人追貓,貓追人。
貓的身姿極為敏捷,尤其在花草樹叢中,隻有“沙沙沙”樹枝抖動與銀鈴鐺晃動的聲響。
陸瑾快速飛奔。
骨骼躁動異常,他馬上就要化龍了,他得躲起來。
即便沈風禾念動口訣,讓樹枝花草為她開路,她還是將小貓追丟了。
穿過茂密的樹叢,再跑一陣,便是汪洋大海。
小鎮臨海,鎮上大多為漁民。
沈風禾很熟悉這裡。
她從小下山時,偶爾也會跟隨漁民出海撈魚,捕幾條海魚做給師兄師姐們吃。
吃不用靈力催發的菜,師兄師姐們吃的相當開心。
尤其是師尊,會唸叨著再來一條。
已是黃昏,海水被紅霞染得豔麗,生出一種妖異的美。
這個時候海水漸漸上漲,漁民大多都已經捕魚回家,冇什麼人。
沈風禾叫喊了許久,都找不到小貓的身影,迴應她的隻有海浪的拍打與天上海鳥的嘶鳴。
他去哪裡了。
她已經用靈力將樹林裡翻了個遍,他不在。
可出了樹林,隻有這片海。
除了豎著的幾塊大礁石,就再也冇有能夠遮擋的東西。
這是她撿到小貓以來,他第一次離開她的身邊。
他真的生氣了,是因為她的話。
他以為她要將他送給彆人,她不會的。
他可以一直呆在她身邊。
難道真像師姐所說的那樣,她的小貓會變成人。
沈風禾一邊在海灘邊找小貓,一邊想。
說好的要給他取名字,她想了一個多月還冇有找到合適的。
所以她喊了幾聲“咪咪”,引來了兩隻橘貓。
哪裡是她的小貓。
她真是個不稱職的主人。
兩隻橘貓肥肥壯壯的,應該平日裡吃了許多海魚,將自己養的很好。
隻不過如今海水上漲,當下捉魚有點危險。
橘貓親昵地喵了兩聲,就像沈風鈴的小貓餓時,也會這樣叫。
沈風禾扔了幾條隨身攜帶的小魚乾,摸了摸它們的腦袋,再去伸手撓下巴時,手卻在半空停滯。
她想撓她的小貓。
可如今連鈴鐺聲都聽不見了。
她送給他的霜華破,隻有在她身邊纔會響。
它不響了。
到處都是海浪的聲音。
海風裹挾著淡淡的潮濕,將沈風禾的髮絲吹起。
待她喂完這兩隻橘貓,跟它們告彆後,她沿著海灘,找他。
她以後不跟他說給他相看小貓的事了。
他可以一直呆在她身邊。
遠處的太陽隻剩一半,天漸漸發暗。
越來越急的海水拍打到岸邊的礁石上,也打濕沈風禾的裙子,將鵝黃的裙邊濺上些許赤紅。
紅色的海水?
沈風禾不可思議地望向不遠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海中翻滾。
她一恍惚,頭忽然有些發暈。
優美又低沉的歌聲縈繞在她的耳畔,像是大海發出的,裹著細絲一般將她整個人包圍。
礁石處不知何時坐著一個身影。
墨發赤瞳,似是穹萊山的驚鴻一瞥。
作者有話說
殿下是陸瑾的妹妹,在外征戰(回來發現哥變戀愛腦了。
[吃瓜])
“它”稱呼變了。
“如何處置?”
陸賢頓足,“百姓親眼看見寒烏不近,金烏獨落,這景象已刻在眾人眼裡。
”
陸瑾開口,“叔父也信天降金烏?”
陸賢氣結,“我自幼愛鳥,自然知曉那是偽造的三足赤鳥!可百姓不懂,天下人不懂!究竟是誰在算計我陸氏?還有誰知道那個秘密!”
陸瑾單手托頜,默然不語。
恰在此時,門外小吏躬身急報。
“少卿大人!抓到了!進蔡本家的那名女子,已經拿下!”
第
153
章
見真凶
圜丘壇金烏落肩的風波尚未論定,剖屍連環案又催得緊迫,陸瑾一時分身乏術。
陸賢縱有滿肚子疑慮要追問,但他終究是族外長輩,無由滯留堂內旁聽審案。
他踏出少卿署,穿過大理寺的廊道,去了大理寺飯堂。
院裡籬下有幾隻秋肥黃雞,啄食得正歡。
沈風禾立在一旁,掌心抓著一把黍粒。
她輕輕一撒,黃雞立刻圍上來嘰嘰喳喳爭搶。
旁側還閒閒踱著兩隻蘆花雞,不急不搶。
陸賢的青鶻一早便放出去讓它自個兒尋食,眼下嘶鳴一聲,飛了回來,竟落到沈風禾身旁。
沈風禾見它也不怕生,便撫撫它順滑的羽翎。
青鶻蹭蹭她的掌心,瞧著她手中黍粒,咕咕輕鳴。
持續幾日的春日遊訓在一片“沈風禾竟然贏了”、“沈風禾勝之不武”、“那天是沈樂水讓她的”、“天衍宗忘帶靈器了”鬨鬧聲中結束。
穹萊山的萬物正在悄然生長,明年的春日,會長出更多春筍。
夜裡,窗外細雨綿綿。
熟悉的感覺又從身上傳來,難忍的癢意似是沿著貓的脊椎漸漸攀爬至全身,蔓延到每一根神經末梢,最後鑽入陸瑾的腦海中。
他又變成了半人半貓。
一旁的沈風禾還在睡著,輕微的細響並未讓她睜眼,反而囁嚅著摸了摸他的貓耳。
陸瑾一愣,唇擦過她的手背。
似是有一種空洞的聲音在腦海深處叫囂著,控製著陸瑾向沈風禾的身邊貼近。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打開房門,出去了。
這幾日的雨將沈風禾臥房周圍的植物們滋潤得發亮。
沈風禾自己已經習慣它們開得繁茂,偶爾會親自修剪掉一些多餘的枝丫。
倒是她的小貓,似乎很喜歡這些花,總是跑到花蔭下抬頭欣賞。
主上,您要是喜歡,回西方時帶幾棵回來,栽在城堡的花園裡,屬下一定給您打理得明明白白的。
聖坦斯冇有牡丹與三角梅,豔麗的花引來白蝶,爭相飛舞。
貓的本能讓陸瑾伸爪子捕捉,玩鬨的間隙他還不忘盯著花看。
肯曼又覺得,總是一個人呆著,無聊就去打架的主上,呆著東方
還不錯。
確實是漂亮的花,比玫瑰多了些富貴,陸瑾很欣賞它們。
他撲到一隻白蝶,才湊近,忽然發出一聲粘膩的貓叫。
他滯了一陣,白蝶從爪中飛走。
“貓到底有幾次發熱期?”
這個問題,屬下冇數過。
屬下畢竟可以打抑製劑,有時候還察覺不到自己的發熱期。
主上,您是最強大的龍,一定可以忍住的,加油主上!
肯曼啃著新鮮的樹莓,翻起魔法書得心易手。
一會看看美麗的東方,一會兒去城堡的花園遛遛,他忽然覺得城堡裡無聊的日子變得有趣起來。
肯曼說得容易,冇有數過的意思就是代表不少。
陸瑾是龍,當然能自己強行控製,可貓體有貓的本能,就像他有時睡醒發現自己在沈風禾懷裡是一樣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鑽了進去。
春寒料峭,貓覺得那裡暖和。
他會控製不住與她親近。
沈風禾就在坐在不遠處的竹椅上,正拿著從祁玉山那裡撿來的孔雀翎認真地給他做玩具。
靈石買來的幾個玩具她都不太滿意,想要自己給她的小貓做兩個。
陽光透過花藤在她的半邊側臉灑下斑駁陰影,小刀刮過筆直的樹藤簌簌有聲,抖落些許木屑。
陸瑾覺得,她恬靜又好看。
他喜歡偶爾躺在他的花園裡,能聽見花園裡一切動物發出的輕微聲響,這是他難得的閒適。
現在呆在沈風禾的院中,好像也是這種感覺。
他喜歡這種感覺。
突如其來的發熱期讓陸瑾的尾巴控製不止地高高翹起,向前繃直了身子。
他總不能在這個時候往她身上纏。
好在這次的發熱期並不強烈,也冇有讓他顯現出人的樣子。
陸瑾低罵了一句,鑽進了牡丹花從中。
“小鈴鐺!”
沈從夢的聲音由遠及近。
待她到了沈風禾的麵前,捧起沈風禾的臉狠狠親了好幾口,“想不想大師姐?”
豔麗的唇脂帶著甜蜜的漿果味道,在沈風禾的臉頰處印下點點紅痕。
她穿著暗紅夾黑的長裙,鴉青色的長髮垂落腰際,額間墜著一串紅寶石珠飾,一雙桃花眼流含情,更甚紅寶石。
沈從夢很美,是一種明豔張揚的,叫人移不開眼的美。
一顰一笑,就像秋雨打過海棠般搖曳。
“想。
”
沈風禾嗯了一聲,替沈從夢理了理鬢邊的發,“大師姐這次去哪了,三個月都不回來。
”
“去了一隻漂亮的男貓貓那兒。
”
“那上次那個萬象宗的弟子呢?”
“啊。
”
沈從夢思索了片刻,帶著些疑惑的語氣,“有那麼一個人嗎?倒是合歡宗那幫人,我都離開了這麼久,還總是要來找我,我讓阿玉幫我招呼去了。
”
沈風禾仔細地將孔雀翎用繩子串在樹藤上,她“噗嗤”一笑,“那最近三師兄的財運有些好,他眼下的嘴一定又咧到了天上。
”
陸瑾在花叢裡冷靜了好久,確保自己沾染了一身牡丹花香,不會被沈風禾身上的味道所影響,才從花叢裡鑽出來。
小小貓體發熱期,龍完全可以忍受。
“喲,這兒也有隻小貓咪。
”
沈從夢盯著牡丹花從中窸窸窣窣鑽出的黑腦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哎呀,怎麼把大師姐送給你的霜華破還分了一點給它,霜華破少了個鋸齒,豈不是變成破霜華了。
”
陸瑾抖了抖腦袋上的花粉,優雅從容地走到二人麵前。
“放心吧大師姐,一點都不影響打架。
”
沈風禾將陸瑾抱到懷裡,用剩餘的半根孔雀翎逗了逗他,“是大師姐從前跟我說過,要讓你的靈寵信任你,就要將自己最親密的東西分給它,締結契約。
我最親密的東西,當然是大師姐送我的霜華破。
”
“不影響?”
沈從夢狡黠一笑,指尖幻化出一條軟鞭,其上墜著與沈風禾武器上一樣的鈴鐺。
軟鞭頃刻間與霜華破在空中纏繞,“那讓大師姐試試,到底影不影響!”
“又偷襲我。
”
沈風禾將陸瑾放到一邊的竹椅上,很快與沈從夢打得熱火朝天。
“那小鈴鐺不是每次都能反應過來,速度真快啊。
”
被靈力影響的三角梅花瓣在二人周遭滾動流轉,也掉落到陸瑾的頭上。
主上,東方魔法界的人,這麼喜歡聊著聊著就打起來嗎?剛纔還見她們笑嗬嗬的。
肯曼正坐在高凳上,被武器纏繞的聲音驚得手一抖,端著的檸檬紅茶傾灑出半杯。
“打架不好嗎?她打架的樣子很好看。
”
陸瑾饒有興趣地盯著沈風禾與沈從夢在空中打得有來有回,自己快被埋在三角梅花瓣中都冇有反應過來。
“不打了不打了,年紀大了骨頭酥。
”
沈從夢收起自己的銀鞭,往搖晃的榻椅上一躺,用足尖一撐,將它撐得搖搖晃晃,“三個月不見,小鈴鐺又厲害了。
聽阿玉說你打贏了天衍宗的那個小鬼,真解氣啊。
”
“是大師姐教得好,對不對?”
沈風禾將陸瑾從三角梅花瓣中撈了起來,乖巧地坐在沈從夢身邊,就像小時候一樣。
“乖風禾。
”
沈從夢一笑,將留在沈風禾臉上的口脂輕輕擦乾淨。
沈風禾被曉楓月撿來,卻是跟著沈從夢姓。
嬰孩時曉楓月尚能照顧,等沈風禾漸漸有些大了,曉楓月就將她交給了沈從夢管。
小沈風禾學會說話的第一句話,便是軟軟糯糯地喊了一聲“大師姐”。
待沈風禾學會了走路,日日跟在沈從夢的身後追著她。
沈從夢下山帶沈風禾玩,遇到從前的追求者,她就會抱起沈風禾,聲音慼慼,“我也很捨不得你,可,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你還是走吧。
”
小沈風禾喜歡被大師姐抱著,摟著沈從夢的脖子,如小雞啄米般認真地點頭。
大師姐會給她買攪攪糖,帶她吃甜甜的點心,冰涼的酥酪,她更喜歡跟著大師姐了。
等沈風禾長到六七歲,便被曉楓月一塊帶去鬥法,也認認人,讓她交交朋友。
可其他宗門的同齡小孩不喜歡沈風禾,說她靈根真差,是隨便撿來的野孩子,不願意與她一塊玩。
儘管沈風禾努力地用自己微薄的靈力催發出一堆漂亮的小花給他們看,卻依舊受到了冷嘲熱諷。
“我可從來冇有聽說話種花能飛昇的。
”
“沈風禾,日後隨著宗門去捉妖驅鬼,你也要變朵花給要鬼怪們看嗎?”
沈風禾不理解,明明宗門裡所有的師兄師姐們都喜歡她種的花。
既然不和她玩,那她就自己玩。
可那些宗門的小孩卻依舊要招惹她。
直至有人說出“破爛宗門當然要撿一堆破爛小孩咯”,沈風禾很生氣,第一次催發出藤蔓,拿藤蔓捆了他,與他扭打起來。
師尊的確喜歡撿小孩,沈風禾不是他撿的第一個。
他撿狐狸,撿瀕死的,撿妖怪嘴邊的
聽雪宗是比不得其他宗大,但不是破爛宗門。
她不是破爛小孩,師兄師姐們也不是。
沈風禾的藤蔓靈力微薄,打不過他,最終被自己被打了一頓。
她又怕師兄師姐們擔心,偷偷躲起來。
沈從夢是在河邊找到的扔石頭髮呆的沈風禾。
“大師姐,我的靈根太差,給聽雪宗丟臉。
”
這是沈風禾開口的第一句話。
“靈根是天生的,小鈴鐺才六歲就覺得自己差了。
”
沈從夢幫沈風禾擦乾淨滿是淚痕的臉,“他們瞎說的,小鈴鐺種的花很漂亮,催發的西瓜第一甜。
”
“可我隻會種花種瓜,大師姐打架好厲害,師尊生氣時水會結冰,三師兄生氣時還會冒火,我不會”
沈風禾擦了擦眼淚,怒狠狠道,“要是能和你們一樣厲害,我今天一定能打過他,叫他說聽雪宗壞話!”
“小鈴鐺想打架啊。
”
沈從夢輕輕點了點她的腦袋,將自己的銀鞭分出一半,變作手鍊套到她手上,“那師姐教你好不好不過,小鈴鐺的靈根並不差。
不同的靈根修的道不同,師尊不是說過,諸子百家,皆可入道。
乖,不哭了,變朵小花給師姐看看。
”
沈風禾忍住眼淚,從指尖生出一朵粉色小花。
自那以後,沈風禾日日跟著沈從夢學劍法。
沈從夢用銀鞭,她就用鏈劍,雖柔軟但靈活,也能爆發無限的力量。
待劍法小成,她挖空半個西瓜,刻出眼睛鼻子套在頭上,在一個夜裡將那個說聽雪宗壞話的小子狠狠教訓了一頓。
那小子至今都在與同門說,小時候有個成精的西瓜在夜裡給他暴揍一頓,弄得他如今見到西瓜就瑟瑟發抖。
沈風禾非常努力,用敏捷的劍法,彌補不同靈根的產生的空缺。
她的劍法,在聽雪宗弟子中,排第一。
“想看小鈴鐺變小花了,變一朵給大師姐看看。
”
沈從夢半眯著眼,握在榻椅上晃來晃去,嘴裡哼著調子,“還是家裡舒服,在這一躺,我都快睡著了。
”
“無聊。
”
一朵豔麗的芍藥被輕輕放到沈從夢身邊,“既然回來了,就在聽雪宗多呆一陣。
”
“自然,趕我走我都不走。
”
沈從夢將芍藥放在手心把玩,用鼻尖嗅了嗅,“小鈴鐺我與你說貓這種生物,真是太可怕了,簡直是不眠不休。
”
“哪裡可怕。
”
沈風禾抱著陸瑾反駁,“小貓是世上最可愛的靈寵。
”
“師姐在說雙修,你在說什麼?”
沈從夢輕笑一聲,“罷了,你都將霜華破送給它了,做靈寵也挺好。
”
“那當然是靈寵,它還不會那麼早化形的。
”
沈風禾的指尖輕觸過陸瑾脖頸裡的鈴鐺,“它也很喜歡。
”
陸瑾撇過腦袋,銀鈴鐺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細響。
什麼是雙修?
他的腦中產生疑惑,雙修會讓貓變得可怕嗎。
“就是有一點很奇怪,我明明封住了裡頭的鐺簧,不至於它整天受‘叮叮噹噹’的聲音影響。
”
沈風禾的心中升起一絲好奇,這是她自穹萊山回來以後就不解的問題,“可這鈴鐺就會偶爾發出些聲音,就像現在。
”
“噢喲。
”
被放在地上陸瑾正努力地抓玩追在沈風禾手中樹藤上的孔雀翎。
龍怎麼可以玩羽毛!可惡的貓體本能。
陸瑾一邊咬牙切齒,一邊伸出爪子。
沈從夢從榻椅上起身,盯了陸瑾榻椅旁來回奔跑的陸瑾半晌,忽然笑得不明所以。
“霜華破是合歡宗的聖物。
心裡有感應就會響啊,你說是吧。
靈寵,小貓?”
陸瑾不想和他的下屬說話。
羊長老是個魔法發明家,肯曼向他詳細地介紹了東方魔法書中的“係統”。
經過一陣劈裡啪啦的魔法跳躍,被迫燙了個捲髮的羊長老終於研究出了差不多的魔法。
將肯曼的意識與主上的意識融合,他可以看到東方發生的一切,自由與主上交談。
當然,主上可以隨意切斷他的畫麵。
肯曼親眼見到了神秘的東方,這兒可真漂亮。
“小鈴鐺,你的傷如何了,還疼不疼?”
顧槐騎著一隻食鐵獸,嬉笑著與沈風禾打招呼。
到了沈風禾身邊,她輕快地躍下,將手中的袋子往地上的嫩草中一倒,叮鈴咚隆地倒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與一堆靈芝靈草。
“這些都是我的珍藏,全拿去給你養傷。
”
“我都恢複了。
倒是你,也耗費了不少靈力,得好好養養。
”
沈風禾上下打量了顧槐一陣,見她麵色紅潤,並不似昨日,才放心下來。
她甩了甩手中的水,坐在溪流旁,拿起顧槐的靈芝,忍不住感歎,“好大的靈芝,比我陸師姐養的還要大。
阿槐,這都捨得給我?”
她捧著比劃了幾下,簡直比她的臉還大。
“醫修還能醫不好自己嗎。
這靈芝我種了好幾年,自然是最大的,全都給你,你可不能還給我還有還有,這瓶是調氣息的,這瓶是去疤痕的,誰知道那餓鬼噁心的粘液有冇有副作用,會不會留下難看的傷口。
”
顧槐了樂此不疲地介紹著她這幾年煉製的丹藥與珍藏。
“那謝謝阿槐啦,請阿槐吃莓果,是我種的超大莓果。
”
沈風禾拿出懷中油紙包好的莓果,見顧槐眉頭一跳,她眉眼彎彎,“放心,一點都不酸。
”
她順道塞了一顆給她的小貓。
莓果有顧槐的手心那麼大。
咬開鮮豔的莓果,脆嫩的果肉迸出清甜的汁水,在唇舌間縈繞,齒頰留香。
好甜!
甜蜜的莓果讓顧槐的心情更加暢快,也是大概最近幾年來第一次這麼開心。
一遭餓鬼道下來,顧槐提升了不少修為,也意識到原來她控製植物的能力還可以用來作戰。
與沈風禾一起戰鬥的感覺,實在是棒極了。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也喜歡看沈風禾用劍,她覺得有一種彆樣的美。
她打算著以後要多去聽雪宗找沈風禾玩。
“那隻鼎怎麼處理?”
說到這裡,顧槐在沈風禾身旁悄悄耳語,“我把它帶出來藏起來了,感覺不能將它留在地脈之中,萬一它又長出倀氣,我可不想團團再變成餓鬼的坐騎……順道給小鈴鐺介紹一下,我的靈寵團團,特彆可愛。
”
她親昵地摸了摸一旁食鐵獸的腦袋。
這隻食鐵獸帶著她與沈風禾找到了穹萊山地脈的出口,將虛弱的她們倆運到了宗門的帷帳外,也是對她們有救命之恩。
待做完這些,它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非常期待地望著她。
顧槐有些哭笑不得,餵了它一些靈草。
靈草治療了食鐵獸被鎖鏈勒出的傷痕,它吃完後竟賴著不走了。
顧槐冇有靈寵,試了試與它締結契約,結果非常成功,它很認可。
團團身軀長得很大,聽著顧槐的誇獎,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沾了一身野花的汁液。
他盯了盯一旁的陸瑾,露出一種自信張揚的眼神。
陸瑾趴在岩石上,用一對爪子抓著莓果。
主上放心,龍比它大多了。
“可比性在哪裡。
”
他是龍。
一個國家的統治者,為什麼要和這隻圓溜溜,好像傻乎乎的靈寵比?
“得小心處理這隻鼎,它看著邪性得很,好像自己會生出倀氣一樣。
等鬥法結束,我去問問師尊。
”
“好。
對了小鈴鐺,聽雪宗有除了你二師姐以外的妖修嗎?”
顧槐回憶起那個抱著沈風禾的墨衣男人與她從未見過的巨大鬼怪,想了一晚上,終於靈光乍現。
萬一那個男人就是那隻鬼怪呢?畢竟他眉眼間長得很漂亮,不似尋常長相。
隻有化形的妖,或者妖修,纔會長得美豔。
妖形可怕,人形真美。
“聽雪宗隻有二師姐一位妖修,阿槐是不是在說托著我那位?”
沈風禾坐在陸瑾的犄角上,並不能直觀地瞭解他長什麼樣子,她隻能觸碰到他堅硬的鱗片,看到巨大的翼。
他救她,且冇有惡意。
徹底睡過去前,她朦朧瞥到了他的身形,記得他的赤瞳。
等她醒來就消失了,就像一場夢一樣。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看起來非常厲害。
”
他竟然能吞掉火焰,不知道是哪家宗門的妖修。
若是日後再碰到他,沈風禾一定會好好感激他。
主上,她在誇您誒。
“本王知道。
”
陸瑾的尾巴輕微一晃。
沈風禾與顧槐坐在溪水旁攀談,關係因為這次奇遇更進一步,有說不完的話。
顧九朝不知曉他的妹妹什麼時候開始與沈風禾的關係變得這麼好。
不僅將自己多年的珍藏拿出來送給她,還從他那裡撈了幾瓶。
連他這個哥哥昨天去了哪裡,都冇有過問。
那陣霧氣帶著奇怪的味道,聞了讓人昏昏欲睡。
他被竹子綁在竹林了好幾個時辰,本想著出來後讓父親與他一起去救妹妹與沈風禾。
可冇想到妹妹帶了一身傷,比他回來得更早。
從昨晚起,張口閉口都是沈風禾與小鈴鐺。
她看起來很不對勁。
“沈風禾,你怎麼樣?”
顧九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過去與沈風禾說話。
“還不錯。
”
沈風禾正與顧槐一塊在溪流裡比賽撈小魚,與顧九朝說話時,身形匆忙,連頭都未抬。
二人比得火熱,不相上下。
濺起的溪水打濕沈風禾的裙角,她抓到一條巴掌大的魚,立刻捧著與她的靈寵炫耀。
溪水順著她的手腕淌過半挽衣袖的胳膊,她隨手擦了擦。
顧九朝看得有些呆了。
“桃花簪放在我這兒礙眼,沈風禾你收下嗎?”
顧九朝不由自主地又拿出了那支漂亮的桃花簪。
顧槐的嘴角微微扯動,好不容易抓到的小魚從她的手心逃走,跳進溪流中。
她哥哥到底會不會說人話。
“不收。
”
沈風禾將魚扔進木桶,冇有分給顧槐與桃花簪一個眼神,她彎腰繼續尋找在她腿間逃竄的魚。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簪子?我再去買一支買,買一堆也行。
又或者,你喜歡什麼,我去給你買!”
顧九朝好像察覺到了沈風禾並不想搭理他,語氣漸漸著急。
他有些後悔小時候欺負她。
“我喜歡什麼?”
沈風禾終於抬頭瞧了他一眼,“嗯,我喜歡我的靈寵。
”
咬著莓果的陸瑾一嗆。
“靈寵嗎?清風宗有很多靈寵,仙鶴、青鸞、狐狸你喜歡的話,我都送給你。
”
清風宗仙氣繚繞,有一堆漂亮的靈寵,一定會比一隻普通的黑貓好。
隻要她喜歡,他可以全部送給她。
“我不要,我隻喜歡我的小貓。
”
主上,她在說她隻喜歡您誒。
“本王知道。
”
陸瑾盯著顧九朝,語氣有些不屑,“好煩的人,那支桃花簪是什麼?看起來像一把武器,比本王城堡裡的遜多了本王可以送她更鋒利的。
”
這個麼。
肯曼快速翻動著他的東方魔法書。
在魔法書裡,有一個與他身份很像的,一般來說,叫作主角的竹馬,他會非常喜歡主角。
至於桃花簪,是東方表明愛意的禮物,並不是什麼武器主上啊,竹馬出現了,魔法書裡他要與主角拉扯幾十章呢。
這完全影響我們的攻略進程,主上,您考慮好攻略她回西方了嗎?
“她都說她不要,還送,無聊。
”
肯曼忽然覺得現在的主上,比在西方時話多了不少。
看來主上很快就能想通,開啟攻略了。
離陸瑾不遠的顧九朝非常詫異,為什麼他能在沈風禾的靈寵眼裡品出一絲不屑的神情?手中的桃花簪沈風禾不接,送她新靈寵他也不要。
他有些冇了辦法。
“顧九朝,我不喜歡桃花簪,也不喜歡你,聽懂了嗎?”
沈風禾扔給了顧九朝輕飄飄一句話。
為什麼他會試圖讓一個從小被他欺負的人喜歡他,彆太自以為是了。
她不喜歡顧九朝,甚至討厭。
“小鈴鐺,不要抓魚了。
”
祁玉山的聲音響起,從不遠處都能聽到他的唉聲歎氣。
待他走到溪水邊,語氣更是帶著恨鐵不成鋼,“一會兒鬥法,你去湊個數。
”
“人數是夠的啊,雖然不多,但每次來,我們宗門的人都是保底。
”
沈風禾在與顧槐的抓魚比賽中獲得了勝利,十分滿意地拎著她滿滿噹噹的木桶。
=
這麼多魚,可以給小貓曬小魚乾,也可以裹上麪粉炸了當零嘴。
祁玉山恨鐵不成鋼,顧槐亦是。
都怪她不會說話的哥哥讓她分心,逃了兩條魚,她纔沒贏,她跟著也在一旁唉聲歎氣。
“怪你那姬師兄,冇事拎個大蠍子陰森森地站在人家新人後麵乾什麼。
那幾位嘮叨長老說他嚇唬新人,取消了他這次資格。
”
真是太棒了,祁玉山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聽雪宗的名聲更差了呢。
“我感覺是新人不小心站在了陰森森的姬師兄麵前。
”
姬師兄雖然喜歡把玩各種嚇人的靈寵,但他隻會自得其樂,不會去嚇人。
“我不管,你得去。
”
祁玉山拉過拎著木桶的沈風禾,給她理了理衣裙,“順道救救師尊,再擠在一對老頭中間被唸叨,他馬上原地飛昇了。
”
徐靜生見有人闖院,求生欲呼之慾出,他吐掉嘴裡布團,嘶啞哭喊,“救命!”
大理寺眾人蜂擁上前。
徐靜生早已嚇得涕淚縱橫,癱軟成泥。
待陸瑾跟著走近,徐靜生看著他忽呲目欲裂,又懼又駭。
“太、太子殿下——!”
寒烏啄儘最後一點殘肉,大刀自上而下。
劈落。
第
154
章
黃燜雞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員雖常奔走案場,可裡頭仍有三兩小吏是近年才進來,平日裡隻經手文書謄寫,街坊走訪的輕巧雜務,何曾見過這般血腥凶煞光景。
懸索隻剩遊絲一縷,寒烏啄儘殘肉的刹那,麻繩應聲崩斷。
利刃落下,將徐靜生脖頸頃刻斬斷。
他的頭顱滾落在地,屍身腔子的熱血一下子噴湧而出,濺得近身一名小吏滿身猩紅。
小吏嚇得慘叫一聲,幾乎癱倒在地。
再次睜眼,沈風禾已經回到各宗門自己的帷帳中。
“睡醒了?出去挖筍也能挖成這副樣子。
”
祁玉山懷抱雙臂,語氣中帶著幾分責怪,但依舊從懷裡拿出一個瓷瓶,“你體內的氣息太亂,吃了能防止它亂竄,不會因為控製不好力竭。
”
瓷瓶精緻,不過半個巴掌的大小。
沈風禾晃了晃,聽聲響約莫隻有七八顆,與祁玉山買一送一,一瓶幾十顆的的大力丸實在不同。
“三師兄,這藥保真嗎?”
沈風禾握著瓷瓶,抬眸淺淺一笑,“我吃了不會又在地上爬,或者上樹吧。
”
“誰說的!”
祁玉山本是劍修,可他瞧著丹修賣丹藥能掙靈石,也開始悄悄搗鼓。
丹藥這東西,總要有人試吃過,纔好售賣。
那時候生命力旺盛,體質極好,很聽他話,又跟在他身後晃晃悠悠的小師妹,儼然成了他的目標。
他的藥對身體冇有壞處,卻總會有些哭笑不得的副作用,例如有些吃了能模仿動物的習性。
七八歲的沈風禾,跟著宗門那隻活了不知多少歲的烏龜慢慢攀爬賽跑,跟著風渺峰裡的猴子上樹跳來跳去大叫還有想當一條魚的沈風禾,一頭紮進河裡,好在被二師姐用魚竿釣了起來。
所以當沈風禾及笄後做出的菜,試吃對象多為祁玉山,其效果與他的丹藥有異曲同工之妙。
大師姐又笑評,“祁玉山啊,這叫一報還一報。
”
“你不要還給我。
”
祁玉山伸手去奪,沈風禾卻立刻扔了一顆含進嘴裡,將瓷瓶捏得緊緊的。
“不給,我的了。
”
“靈石八八八,我再送你一瓶大力丸!”
沈風禾攤了攤手。
“罷了。
”
一套紫色的衣裙被扔到床上,祁玉山瞥了沈風禾一眼,“換套衣服,臉我給你洗過,仔細瞧瞧還能瞧得出你是我小師妹,不是什麼血葫蘆。
去溫泉那兒洗洗,三師兄幫你把人都趕走了冇跟師尊說,不然他將穹萊山炸了。
”
麵前的沈風禾還穿著那件被血染黑了的衣裙。
也不知她與顧槐到底遇到了什麼,但她被顧槐送來的時候跟個血人似的,把祁玉山嚇了一大跳,顫顫巍巍地去探她的氣息。
什麼時候偷偷凝了金丹?揹著他偷偷修煉去了。
“好漂亮的裙子,看起來很貴呢。
多謝三師兄,真是聽雪宗的扛把子三師兄。
”
沈風禾捧過裙子,愛不釋手。
輕紗籠絲絹,柔軟舒適,其上繡精緻的花紋。
這得賣多少瓶大力丸。
“也就那樣,我買的是減價的不喜歡還給我。
”
祁玉山輕咳一聲,口不對心。
“不給,我的了。
”
沈風禾笑眯眯地從床上跳起,環顧四周,“三師兄見到咪咪了嗎?”
“在這呢。
”
祁玉山從不遠處的揹簍裡撈出陸瑾,拎著他的後脖頸,“跟你一樣成了血貓,黏糊糊的毛都沾在一塊,到現在還冇醒。
你瞧瞧,我這樣拎他,他都不醒,在平時早就把我手給撓爛。
”
陸瑾呼吸均勻,看起來並冇有大礙。
隻不過沈風禾的血也將他染著了個透徹,平日裡沈風禾總要摸兩把的柔軟皮毛,都耷拉著黏在一起,尖尖的,像一隻小刺蝟。
“咪咪嚇壞了吧。
”
沈風禾小心接過陸瑾,仔仔細細地檢查一圈,確保他氣息平穩,也冇有受傷,“一會兒我也帶他去洗乾淨三師兄,今日我與阿槐挖筍時,順道撿些東西,算是給你裙子的回禮。
”
幾塊渾身通透又散發著微光的石頭,將祁玉山的眼睛都給看直了。
穹萊山地脈之處,有玉石。
沈風禾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撿來的這些發光的玉石,想了半日也隻可能是顧槐撿的,塞在她懷裡。
三師兄喜歡亮晶晶的東西,那就送給他吧。
“小鈴鐺你真是我的再生師妹,我再送你一瓶大力丸!”
穹萊山溫泉之處果然一個人都冇有,被祁玉山趕了個一乾二淨。
餓鬼與倀氣一除,又因熱氣的緣由,桃花樹很快抽芽開花,給溫泉遮蓋了一道天然屏障。
水汽氤氳,桃花香氣襲人,這實在是個好地方。
原先那套衣裙自然是不能要了,沈風禾將它扔在一邊,走進溫泉中。
吞了祁玉山給的丹藥,渾身暢快不少,適宜的水溫非常適合調動體內的氣息。
她凝神屏氣,讓氣息在體內流轉,運行幾個大小週天。
冇想到穹萊山餓鬼道一行,讓她突破築基,凝了金丹。
靈氣在整個溫泉池流轉,引得嬌豔的桃花瓣簌簌落下。
陸瑾迷迷糊糊記得自己幻化出龍形,連本身的樣貌都恢複了。
他展開自己巨大的龍翼,飛回西方。
這麼久未用龍翼,他的龍翼還是如此漂亮。
西方路途遙遠,他飛著飛著,忽然在半空中變成了一隻黑色小貓。
快速的墜落速度讓陸瑾猛地睜開眼睛。
還好是個夢陸瑾本能地伸手。
爪子,貓爪子。
還不如做夢
“肯曼。
”
他為什麼又變成了貓?陸瑾氣惱地喚出手下。
來了主上!
空中乍然出現一麵圓鏡,肯曼捧著他的東方魔法書,端坐在鏡中。
他現在非常喜歡鑽研東方的魔法,覺得有趣極了。
他合上書本,抿了一口檸檬紅茶,一抬眸。
陸瑾從他的藍眼睛中,看出了強烈的震驚與崇拜。
主上,您不愧是聖坦斯最最最厲害的龍,不需要屬下手中的東方魔法,您自己就已經攻略到這個地步了嗎?噢!我最偉大的主上啊,我們為您歡呼,我們為
肯曼激動得又冒出貓耳,在發間轉來轉去。
他在看什麼?
陸瑾皺了皺眉,順著肯曼的視線回頭。
閉著眼的沈風禾坐在溫泉之中,露出白皙的脖頸與肩膀。
好在飄落的桃花瓣遮蓋住清澈的溫泉水,水汽瀰漫,似是給她籠了一層薄紗。
“不準用鏡魔法,關了!”
龍生出一股佔有慾,就像有人在覬覦他亮晶晶的寶石。
漂亮的寶石是他的,玫瑰也是他的。
好的主上!
“以後冇有本王允許,你不能用鏡魔法,用傳音魔法就行。
”
遵命主上!主上主上,這副成功的樣子,這是不是代表您快回來了,那真是太好了!
“並冇有。
”
陸瑾轉過腦袋,潮熱的溫泉水讓他的臉頰有些發燙。
他清了清嗓子,“本王問你,不用東方的靈力,為什麼也能幻化出龍形?”
主上,您已經化過龍了?
“嗯,用東方的時間來說,隻維持了半個時辰。
”
陸瑾已經知道在東方修仙靈力很重要。
這位主人喂他的食物有靈力,她朋友的丹藥有靈力,可他明明試過,不能化出本體。
那在山洞裡,又到底是什麼原因?
讓屬下想想
肯曼用羽毛筆搔了搔腦袋,一會兒功夫,貓耳旁又冒出了小燈泡。
魔法書上說,一般要攻略的對象,都是天選之人,體質極其特殊。
主上,您的主人啊不對,您的攻略對象,身上有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陸瑾沉思。
“她,有些香。
”
比他花園裡的玫瑰還香。
髮絲香香的,身上香香的,嘴唇也是香香的。
龍很喜歡這種香味。
肯曼的小燈泡滅了。
這算是什麼特殊體質主上城堡裡的玫瑰與薔薇還香呢,怎麼不變成人和他一起玩。
但,身為主上的右護法,他一定會為主上排憂解難!肯曼艱難地亮起了他的小燈泡。
還有嗎?比如說這次有冇有其他更加特殊的事發生?魔法書上說,作為攻略對象,是會有奇遇的!
陸瑾再次沉思。
“我們遇到了比紅蜘蛛還要討厭的東西,她流了很多血。
”
說到這兒,陸瑾又不由自主地回頭去看沈風禾。
運行了兩個小週天的沈風禾,麵色紅潤,比今早出門還好。
花園裡他最喜歡的龍沙寶石抽芽開花時,也是這樣花色迷人,泛著光澤。
陸瑾立刻撇開視線。
噢——魔法書上也這麼說過,它說東方有些人,血液特殊。
我們聖坦斯也是啊,就像主上您擁有最高貴的血統主上,您是不是沾上她的血了?
“嗯。
”
陸瑾如今身上還沾著她凝固的血。
當時她溫熱的血液滴到他身上,淌過他的眼睛。
她顫抖的指尖拂過他的額角,微弱的聲音,這些都讓他很不舒服。
龍不喜歡這種感覺。
看來她也一樣擁有東方高貴的血統。
主上,要不您再試試她的血?
“試什麼?你讓本王像艾德蒙家族一樣?不喜歡。
”
他也不想她二次受傷。
主上自然不能當吸血鬼!但是主上可以試一試,就一點點新鮮的血液。
如果不行,那我們再想彆的辦法。
艾德蒙家族是生長在黑夜裡的吸血鬼,住在聖坦斯旁的另一個城堡裡。
他們生於黑暗,喜歡新鮮的血液,與陸瑾平日裡也不太對付。
要他一條龍,去模仿他的死對頭?
主上,東方說得好,一切以大局為重,您
肯曼還冇說完,陸瑾又關掉了傳音魔法。
溫泉水的熱氣讓陸瑾渾身潮熱,控製不住思考。
仔細想來,他變成龍也許真的是因為沾了她血的緣故……否則,他實在找不出彆的原因讓她突然化龍。
他隻是要一點點血,絕對不會傷害她。
他向來疼惜他的玫瑰。
他不像艾德蒙家族他們一樣,他就咬一小口就好。
畢竟作為龍,他對人血實在是冇有興趣。
咬一口,總好過肯曼之前所說的那樣搖尾乞憐。
他會用涎液幫她療愈好,一點都不會疼。
高貴的龍,也絕對不會跪倒在地乞求憐愛。
陸瑾想了一會,跳進溫泉水中。
他現在是隻小貓,水性並不好,遊起來的姿勢哪裡有龍半點英姿。
他瞥過臉,儘可能不去看現在的沈風禾。
在溫泉中遊了好一會兒,陸瑾纔到沈風禾身邊。
漂亮的粉色龍沙寶石上沾著露珠,散發著濃烈的香氣。
陸瑾深吸一口氣,對著沈風禾的脖頸,咬了一口。
“什麼東西!”
餓鬼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黑色身影。
即便它在餓鬼道呆了百年,但從未見過這樣的鬼怪。
它暗紅的豎瞳淩厲,頭顱長有犄角,其後骨刺延伸至背部,全身佈滿黑色鱗甲,雙翼巨大。
隻是在空中盤旋幾下,就撞破它所有幻化出來的鎖鏈橋,接連淌著的滾滾岩漿,都在一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掉下來時化為貓形已經消耗完陸瑾攢下的靈力,吃的那顆藥丸靈力低微,根本不足以讓他幻化出自己的本體,突如其來的化龍讓陸瑾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議,他張嘴吞嚥了那些燃燒的業火。
犄角處的沈風禾身上還在不停流血,血順著額角流進他的豎瞳,傳來濃鬱的血腥味,掩蓋了她獨特的香味。
好煩。
煩人又醜陋的餓鬼,像玫瑰上的紅蜘蛛一樣令人討厭。
風聲在沈風禾的耳畔呼嘯而過,胸口被穿透,傳來的強烈疼痛讓她精神恍惚,意識中隱隱聽見幾聲鈴鐺細碎的輕響。
霜華破的聲音。
是她的小貓?
她冇有死,小貓也冇事,太好了。
她的呼吸愈發微弱,費力地睜開眼睛,緩緩抬手擦了擦視線處模糊的鮮血。
指尖好奇地輕觸過眼前似鱗甲的東西,一片冰涼。
托著她的,是什麼……
“小鈴鐺,屏氣凝神,我給你療傷!”
顧槐舉起碧落吟,笛聲幻化出源源不斷的綠色蝴蝶,朝著沈風禾的方向紛飛而來。
她不知在空中盤旋的可怕鬼怪到底是什麼,但它救了她。
小鈴鐺還活著。
地底不再冒著灼熱的岩漿,寥寥火把燃燒在岩壁周圍,顯得有些昏暗,龍翼的聲音尤為明顯。
“冇死透啊。
”
好不容易編造的餓鬼道幻象在此刻徹底消失殆儘,餓鬼暴怒無比。
它伸出細長的舌頭,似是蛙食蚊蟲般吞嚥那些蝴蝶。
隻有零星幾隻躲過舌頭的攻擊,飛到沈風禾的傷口周圍。
這樣微弱的療愈,連血都止不住,隻能讓沈風禾的疼痛稍微減弱些。
顧槐與沈風禾一樣,自身耗費極大的靈力,吹動碧落吟的身子晃晃悠悠,還要不斷躲避餓鬼扔過來的岩石。
鋒利的岩石割斷了她的髮髻,髮絲繚亂。
“你就會扔些石頭而已,真是遜。
”
顧槐擦了擦嘴角的血,站直身形。
她咬開瓷瓶的蓋子,將所有的丹藥嚥下。
雖然力竭,但她還是努力與這隻餓鬼打鬥。
她多吸引一些餓鬼的注意,沈風禾就能多療愈幾分。
殘存的蝴蝶融化在沈風禾的胸口,陸瑾察覺到她的悶哼聲,比方纔多有了些生氣。
噁心的東西,竟在阻止她療傷。
流淌的血液對與總是打架的陸瑾來說是家常便飯。
可她不能沾血。
龍不怕受傷,身上的傷痕是他打贏架的戰利品。
她卻每天都要仔細地檢查他腹部那道細微的傷口,小心觸碰。
他城堡裡的玫瑰都很漂亮,他覺得她也應該很漂亮。
他想幫她擦乾淨。
陸瑾現在感覺,不舒服。
這是龍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
暗紅的豎瞳生出無限殺意,燃燒的業火從巨龍的口中噴出,往那餓鬼的方向而去。
業火灼燒到餓鬼,燙得它大叫。
“餓鬼怕火,繼續燒它”
沈風禾趴在陸瑾的犄角處,低聲呢喃。
餓鬼暴食,嚥下的食物會變成火焰,極為難受卻控製不住吞嚥的**。
它不得不呆在灼熱的環境中離不開火卻偏偏最懼怕火。
可吞食所有粘液的餓鬼比方纔更強,動作更迅速。
眼瞧著自己培養出的餓鬼被麵前的修士淨化成原狀,而它的餓鬼道被攪得一塌糊塗,餓鬼氣急,滾滾倀氣從它的嘴裡冒出。
黑暗中陸瑾尚且能辨彆餓鬼的位置,無儘的倀氣瞬間充斥在整個空曠的地方,似是蒙了一層紗霧,幾乎看不清四下的環境,隻能聽見那隻大餓鬼尖銳的嘲弄聲。
它身體中的黑色粘液如波濤般湧現,向地上侵染,似要包裹住整座穹萊山。
“我不想當餓鬼……”
“我不要再當餓鬼了!”
黑色的粘液很快再次淌到方纔才清醒的亡魂周遭,恐懼,驚叫,他們爆發出驚人的躁動。
“我隻是穹萊山的一個普通亡魂而已,我不要當餓鬼,我不要當”
“遭了”
顧槐站在巨籠之上,能最清晰地聽見亡魂們的驚叫,直衝她的心底。
她和小鈴鐺的靈力幾乎消耗完畢,哪裡還能抵抗再次湧來的倀氣。
她放開藤蔓編織的牢籠,讓亡魂們四散奔逃。
她自己召出藤蔓,儘可能地阻擋那些湧過來的黑色粘液。
悵氣瀰漫在周圍,陸瑾看不清餓鬼的位置,業火無法燃燒到它。
餓鬼的笑聲在倀氣中更加肆意,再不找清它的位置,這兒馬上又要變回餓鬼道了。
僵持不下之際,忽有點點螢火在濃鬱的倀氣中撲閃,一點,兩點方纔鎖鏈橋的方向,飛出一片螢火,連同沈風禾的肩膀位置,也閃過一點微弱的光源,朝著那大片的螢火而去。
“該死,扮演好你的孟婆不好嗎,吃乾你的地脈還敢過來!”
螢火撲閃在餓鬼周圍,將它的身形照出了大半。
餓鬼伸出爪子抓撓,卻怎麼也抓不乾淨。
“它在那個位置。
”
沈風禾抬手指著那些螢火,“它們在給我們照明。
”
濃鬱的倀氣中即便看不清餓鬼所在,也能看清那些聚在一起的螢火。
陸瑾口中的業火終於有了方向,燃燒到螢火所在之處。
“你真是瘋了,你要跟我一起同歸於儘嗎?火焰是燒不死我的,但能燒死你!”
除了餓鬼的慘叫聲,業火中瀰漫著“劈裡啪啦”的刺耳聲,不斷有燃燒著的東西從空中掉落。
可餓鬼躲避到哪裡,螢火都跟到哪裡。
“霜華破,鎖住它。
”
沈風禾用著僅剩的靈力喚出霜華破,有了螢火的指引,伸長的鋸齒很快將餓鬼纏繞在原地。
“殺不死我的!無論是你的武器還是火焰都殺不死我!”
餓鬼被纏繞,想要伸出舌頭偷襲沈風禾,卻被業火燙得嗷嗷直叫,又縮了回去。
它實在是吸了太多倀氣,與普通的餓鬼不同,霜華破殺不死它,業火也隻能讓它恐懼痛苦而已。
“可我們不想當餓鬼啊!”
倀氣中忽然傳來食鐵獸的嚎叫與奔跑的聲響,幾頭食鐵獸上載著方纔四散奔逃的亡魂,跨過源源不斷的黑色粘液,直奔被螢火照亮的餓鬼而去。
一個,兩個,三個亡魂們跳到餓鬼的身上,緊緊地抱住了它。
霜華破殺不死這隻餓鬼,但能殺死普通的亡魂。
那些亡魂鑽進餓鬼的身軀,想要與它融為一體。
“瘋了,都瘋了!”
餓鬼的眼裡爆發出驚人的恐懼。
這樣,它真的會死,會徹底消失的他們要拉著它一起死。
無論是穹萊山的守護靈,還是本該被他控製,為他所用的亡魂。
它隻是想在這兒建一個自己的餓鬼道,新的餓鬼道,永遠生活在這裡而已,它有什麼錯。
餓鬼就要永遠被餓鬼道的業火炙烤嗎?
它從餓鬼道逃走,躲到穹萊山,差一點了,差一點它就有自己的餓鬼道了。
他們會喚它大人,會跪拜它,成為它手下的餓鬼。
它也不會再被業火炙烤,再也不是餓鬼道一隻普通的餓鬼了就差一點點。
“小哥!”
點點螢火照亮了那件熟悉的衣衫,他伸出雙臂,將餓鬼的脖子死死地摟住。
“我有名字的,我叫王同。
我的妻子與女兒,很喜歡穹萊山。
”
那位小哥鑽入餓鬼的身體前,衝著她們一笑。
隻有一隻眼睛的他,一點都不嚇人可怕。
他生前,一定是一位很熱情的人。
沈風禾坐在陸瑾的犄角上,目睹著一個又一個的亡魂往餓鬼的身體裡鑽。
為了消除這隻餓鬼,不想當餓鬼的他們寧願與它融為一體。
穹萊螢火夜飛如列宿,護持地脈。
她看見穹萊山被啃得幾乎蛀空的地脈還能催生出竹筍與藤蔓。
她看見穹萊山與地脈共生的守護靈用她殘餘的微薄力量,為穹萊山的亡魂們捧上最後一碗新鮮的湯羹,讓它們忘卻成為餓鬼的痛苦。
她看見守護靈幻化的螢火撲進業火中,被燃燒殆儘。
“阿禾。
”
“不對。
”
沈風禾直起身,“陸珩?陸珩一定又出來了!”
陸瑾眯起一雙鳳眸,“冇良心的女郎,秋祭齋戒連著四日,你把我趕去書房獨宿,今日總算禮畢。
你的好日子到頭了,阿禾。
”
沈風禾回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叔父唸叨子嗣念魔了?我陸珩去哪——”
陸瑾已然俯身覆上唇瓣。
“一會,自己憑感覺,認。
”
第
155
章
驪山獵
陸瑾悔。
他便不該說那句讓她自己憑感覺的話。
往常二人床笫之間溫存繾綣,向來都是他占儘先機,步步溫柔引攜。
即使是阿禾主動,也多是她一時興起,或是他誘以美色。
從冇有哪一段日子,像如今這般顛倒乾坤。
自打阿禾真摸了門道,便開始自個兒胡亂瞎琢磨。
似是她覺得情濃意纏時,最容易勾得陸珩片刻出來後,她開始徹底纏上了他。
家裡老爹打罵老孃數年,上個月把她娘打死了。
她爹攆她出門,娶了她後孃。
她差點就要被牙婆賣到青樓,是魯大救了她,教她本事,讓她在稻香坊前廳招待客人,給客人調酒。
“妹妹彆怕,以後哥哥罩著你。
”
有人遞去一張手帕。
沈靈禾垂著眸,淚眼婆娑,接來手帕把淚拭去。
沈靈禾一旦讀起經書,腦袋便如小雞啄米似的往下點。
長夜過半,巷外那輛馬車終於駛走。
“沈姐,魯大暫未對我方臥底起疑。
”
那位與沈靈禾在坊裡換值的姑娘,正是她的殺手同僚。
沈靈禾如釋重負地丟掉書,窩在躺椅裡,“魯大是皇帝派來監視這幫紈絝子弟的眼線。
皇帝怕這幫紈絝有二心會造反,哪曾想,這幫人都是草台班子。
造反?哼,他們連劍都不知道怎麼提。
”
姑娘見她眼皮打架,好心尋來一張毛毯,蓋在她身上。
“沈姐,今晚你當真要歇息在此?”
“是啊,就歇在這裡,做戲做全套。
”
姑娘把爐火燒得更旺,將走時,忽然聽沈靈禾說了句:“把那把傘拿走,燒了。
”
待拿起傘,又聽她問:“你覺不覺得,他很像那誰?”
姑娘回頭看她。
“喏,賣魚阿婆讓我把魚送來賄賂你。
”
沈靈禾把魚甩在長桌上,對桌對麵的人說道。
魚尾巴猛得在桌麵扇了幾下,帶著腥氣的水珠四濺,有幾滴恰好濺到對麵那人的衣袖上。
她往太師椅裡窩得舒服,“老婦讓你好好照顧我。
彆再給我發那點還不夠塞牙縫的薪酬了。
”
對麵,月白氅衣掩著一張精緻疏離的麵孔,背對沈靈禾坐著。
聽到她氣人的話,對麵冷淡的表情上裂開了一個小口。
閣主把魚從草條上解下,扔到魚缸裡。
又拿出一張帕子,擦了擦袖口,擦了擦桌麵。
“彆這麼說,”他道,“你的底薪是閣裡最高的,平常接任務的酬金也是最高的,我給你的所有待遇也是最好的。
我冇有苛待你。
”
但那又怎樣。
閣主重新坐回椅裡,“你攢不住錢,不能怪我。
”
話落,從抽屜裡掏出一封密信,推到沈靈禾麵前。
“這裡寫著你的任務,難度特等,但我相信你能完成。
”
沈靈禾盤著雙腿,笑眯眯的。
她這人,所有心機都藏在笑眯眯裡。
閣主無奈地歎口氣:“不要輕敵,的確很棘手。
”
沈靈禾依舊笑眯眯的,完全不當回事。
她拍了拍肚子,哀怨道:“知道啦。
但我現在好餓,你這裡有冇有什麼吃的?”
閣主額前青筋跳了跳,隨手把一袋零嘴甩在她麵前。
她飛快掃了眼,改了口:“哥你真好,這麼瞭解我呀,隨手一拿就都是我喜歡吃的。
”
不過在她大飽口福前,閣主突然說了句:“這樁任務,與陸家有關。
”
沈靈禾的臉忽然拉得老長。
“陸家……”她冇了食慾,嚴肅起來時,臉色比閣主還要瘮人。
“與你複仇有關的那個陸家。
”閣主說道,“拆開看看吧。
”
這樁任務可謂是為她量身定製,任務完成,她就能複仇。
“拿到《癸卯年庚子月石溪沈氏抄家案》卷宗。
”
信上寫道。
明明看到複仇在即該開心纔對,可她心情卻異常沉重。
“我當然知道要調查案件真相,首先就得拿到卷宗。
”她說,“畢竟這麼多年了,還是隻知道仇人在陸家,卻不知道仇人具體是誰。
”
接著問:“現在這卷宗有著落了?”
閣主讓她把信翻過來,指了指信,道:“也許會在他那裡。
不過隻是‘也許’,也許在他那裡,也許在他身邊親朋好友那裡。
但無論如何,你都需要先去接近他,他是任務的核心。
”
她垂眸看,信背麵寫著四個字——接近陸瑾。
那麼問題就來了,陸瑾是誰?
沈靈禾說難怪,“原來那些馬場是陸家的啊。
”
閣主說是,“陛下有意任陸瑾為審刑院院事。
全天下的結案卷宗都在審刑院裡,接近陸瑾,混進審刑院,說不準那本卷宗就在裡麵。
”
沈靈禾回知道了,但她仍冇有一絲要離開的跡象。
與閣主對視,倆人大眼瞪小眼。
她問:“陸瑾他……他樣貌如何?”
以免閣主覺得她心急,她先給自己做解釋:“你知道的,我跟舊友小哥已經分開很久了。
”
說著就開始扮可憐,眼神濕漉漉地望他:“我不是心急,我就是想再重溫一下摸男人的手是什麼滋味,親男人的嘴是什麼滋味,睡男人的……”
“打住。
”閣主及時叫停,被她這無賴模樣氣笑,“久嗎?”
說罷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也不算久,才十五日,半個月。
前兩天那小哥還來一哭二鬨的,你不會都把人家忘乾淨了吧。
”
忘乾淨倒不至於,不過她的確記不起那小哥姓甚名誰床上功夫怎樣了。
嚴肅神情不過在她臉上恍了半刻,旋即被他所熟悉的雲淡風輕代替。
她繼續問回陸瑾,“所以他不醜吧?”
閣主說不清楚,“我不太瞭解,但應該會對你的胃口。
”
想了想,補充道:“盛京一群紈絝唯愛打馬球,而陸瑾是最瀟灑倜儻的那位。
”
他似不放心,緊緊盯著沈靈禾,試圖在她臉上找到除了笑的其他神情。
但總是徒勞無功。
閣主站起身,走到魚缸旁,觀察著缸裡姿態各異的魚。
倏地刮來一陣涼風,門扉好似被吹開,又悄悄關上。
“今日起,你就可以試著接觸他。
我想你心裡已經有了具體的計劃。
”
她冇回他。
閣主轉過身,先看到桌上零嘴一個都冇少,再抬眼看,她早已瀟灑地走了。
作為她的發小,他很瞭解她在想什麼,也能提前預判她要做什麼。
她心裡一向隻有兩件大事:
一是複仇。
二是睡男人,睡膩就分手,樂此不疲。
馬場。
奉承著實不是件容沈事。
譬如打馬球,既不能讓被奉承的人感受到奉承,自己又不能不奉承。
馬場如官場,冇有奉承吹捧,好似隔衣瘙癢,總是少了點趣味。
小弟們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一個新鮮玩法。
“陸衙內,不如痛快比一場,誰輸誰受罰?”
陸瑾正慢條斯理地把他的鞠杖擦得油亮,眼皮未抬,連誰在說話都不知道,就穩穩落了聲“好”。
天難得放晴,他也覺這馬球打來打去甚是無趣。
“賭注?”
見他來趣,小弟趕忙上前附和:“不如玩點大的?”
又是一聲“好”。
小弟環顧四周,綠盈盈的馬場一眼望不到頭,“誰輸,誰就去找離這裡最近的一個妹妹親一下,怎樣?”
陸瑾擦杖的動作一滯。
他懶洋洋地抬起眼,四周人跡稀散,都是男人,哪有什麼小妹妹?
不過這賭注與他無關就是了。
在遼國,他的球技令遼人心服口服。
回了盛京,也絲毫不會遜色。
他翻身上馬,蹀躞帶上掛著的小物件叮噹作響。
“行啊。
”他說。
一旦吹哨開場,他的散漫便頃刻消散。
騎著汗血馬衝在最前,快得隻能讓小弟看見一道殘影。
甫一開場,馬蹄就把草地裡的土翻卷出來。
馬球被塵土包裹,一層帶著土腥味的黃灰塵迅速蔓延。
有的小弟被沙塵迷了眼,嗆了嗓,一邊揉眼一邊咳嗽,漸漸落後,退出大部隊。
很快,場上留下的人越來越少,馬球被幾根杖圍繞,翻來覆去。
陸瑾在心裡早已算好,隻要這球進洞,他就能獲勝。
他還是很樂意看小弟親小妹妹這般戲謔場麵的。
陸瑾給隊友遞去眼色,讓隊友注意打好配合。
正不巧,場內風向突變,那球裹進卷滿沙粒的風裡,快速旋轉,漸漸看不清。
“砰——”
馬球飛到了另一個方向。
與此同時,小弟那隊雀躍歡呼:“陸衙內,你輸了!”
聽說陸衙內血氣方剛的年紀,還冇碰過女人。
男人嘛,就冇幾個對女人不感興趣的。
小弟覺得自己是在投其所好,便催促著:“陸衙內,我都把妹妹給你找到了!”
小弟興高采烈,順手一指——
南邊正好有個戴帷帽的小娘子走過,而那顆飛出老遠的馬球,就停在小娘子腳邊。
那小娘子不知被馬球砸到冇有,站在那邊一動不動,或許是被這場麵嚇到了。
黃風終於散儘,陸瑾冇想到禍從口出,這賭注反把他自己給坑了。
怎麼辦?既然大家叫他一聲“衙內”,總不能拂了大家的麵子吧!
事後回絕,反而顯得自己肚量小。
說不清是輸了一場令他難堪,還是毀約會更令他難堪。
陸瑾浪蕩地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在小弟的起鬨聲裡,慢慢接近那位小娘子。
她看上去年齡很小,跟他的表侄女差不多大,或許是剛及笄的年紀。
鼻尖泛紅,被冷風吹的。
看上去老實,又帶著一股微妙的怯生感。
臉素淨,衣裳樣式不時興,衣料也很窮酸。
窮人家的孩子。
他內心閃過一句。
不過她眼睛黑黝黝的,緩慢地眨著,竟絲毫不怕他。
來的路上,陸瑾早已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默背好,可現在卻不知從何說起。
為給自己緩衝時間,他利落下馬。
身後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抑製住尖叫,表示這倆有戲。
陸瑾低聲說:“我剛纔賭輸了,不知小娘子可否幫我完成賭注?”
話是這麼說,可他把鞠杖矗地,架勢擺得足,大有逼人就範之意。
這小娘子倒也奇怪,不僅不怕,還勾起一個淺淡的笑容:“好啊。
”
居然都不問問賭注是什麼?
她一臉坦蕩,倒叫陸瑾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覺得羞赧。
陸瑾:“你能不能跟我親一下?親臉就行。
”
親嘴巴,小娘子怕是會被嚇哭吧。
他還是很願意憐香惜玉的。
身後那幫小弟,剛一聽到“親”這個字眼,就開始起鬨。
熱鬨得像婚儀現場。
怕小娘子臉皮薄,不好開口推脫,陸瑾及時解釋:“不用管他們,你不想做的話就回絕。
”
但她笑意更深,“好啊。
”
她說,“我當然可以。
”
接著又問:“親哪裡呀?”
沈靈禾交手垂眸,麵容惆悵,像是陷入了某段回憶。
“那誰”已經很久不曾被她說出口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名字都是殺手閣的禁忌。
姑娘琢磨再三,最終隻是說道:“沈姐,往後,他會經常來找你。
”
從馬場出來,沈靈禾直奔當鋪。
“老闆,看看我這個玉佩值多少錢。
”
她把玉佩隨意一甩,就像甩那條魚一樣,瀟灑自在。
老闆兩眼發光,捧著玉佩報了個價錢。
出了當鋪,沈靈禾又往其他鋪裡轉了轉,帶著幾大包東西,走進巷裡最後一戶人家。
剛一推開門,她就被一群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擁進了院。
阿來是女孩堆裡最懂事的,把腦袋遞過去給沈靈禾摸,“沈姐,你是不是又去接任務了?我們在這裡住,有吃的有穿的,將來還能上學,這就夠了。
你一直把錢花到我們身上,你自己可怎麼辦呀……”
沈靈禾確實攢不住錢。
手裡一有點錢,自己先吃頓好的,之後都把錢花到了這些女孩身上。
這些女孩,倘若當初冇被她贖走,早就被牙婆賣到青樓裡接客了。
當年她也差點被賣到青樓,若非老閣主好心救下,悉心栽培,如今早已活得麵目全非了。
沈靈禾用力揉了揉阿來的頭,“接了個棘手的大任務,也接了很多小任務。
放心,我有的是錢。
”
每每見麵,大家都不願放她走。
但天已落黑,任務在前,沈靈禾隻能安慰好這些女孩,隨即起身,奔入沉沉夜色。
她殺人時是另一副模樣。
悄無聲息地接近,利落割下人頭,處理屍體,再提著人頭去交工。
當目標遲鈍地察覺到危險時,她已將劍架在了對方脖側。
“噓……”
“噓”聲落,人身倒,從無例外。
夜間是殺手的主場,也是貴胄聲色犬馬的主場。
醉醺醺地回了家,沐浴時,脖側的唇印一擦就掉。
陸瑾躺在柔軟的床褥裡,莫名感到一股燥熱,緊接著就失了眠。
閉上眼,鼻腔裡充斥著那股冷香,揮散不去。
他摸著脖側,忽地就想,這痕跡怎麼就不能持久些?
他被這荒唐念頭嚇了一跳。
次日,他做出了個更荒唐的事——去馬場,翻遍茶廳裡放著的渣鬥。
小廝善意提醒:“衙內,渣鬥裡的垃圾每隔一個時辰都會清理一次。
您要找的東西,怕是早都處理過了。
”
身著綾羅綢緞,卻破天荒地在渣鬥裡翻找物件,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是遊戲人生的陸衙內能做出來的事。
但陸瑾的確做了,還做了好久。
那半月裡,隻要冇事,他就一直在那家馬場打球。
邊打邊注意有冇有小娘子從旁經過,一心二用,連著輸了半月。
陸老爹問他怎麼回事,是不是遇到了煩心事。
陸瑾答不上來。
他用了點手段,試圖查出那位馬場妹妹的訊息,但總是徒勞無功。
他不斷回想那天的細節,發覺她這人真是有趣。
與此同時,他也感到日子越過越空虛。
這種空虛,酒肉填不滿,骰子搖不散。
就連他被陛下任為審刑院知院事,空虛感也不曾消減分毫。
他幾乎把整個盛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但依舊冇能查出與她相關的半點蛛絲馬跡。
她像憑空消失了般,留下的印象僅僅是“那個有趣的馬場妹妹”。
找了好久,收穫全無。
沈風禾打量兩匹馬兒,“這兩匹馬品相好生雄俊。
”
陸瑾淡淡開口,逐客意味十足,“馬送到了,你便可回了。
”
崔執佯喊,“陸瑾你也太無情,忒冇良心!今日便是你把我硬打出去,我也得在大理寺蹭一頓熱食再走!”
陸瑾眉峰微斂,“你想”
崔執腳步一滑,躲到沈風禾身後,半探著頭。
“沈娘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