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點賬目

夏日裡,大理寺廚役去西市采買,鮮蔬鮮肉皆是一日一送。

冬日裡規矩不同,除了需保鮮的鮮肉日日配送,其餘乾菜、醃貨皆是三日一送,放在儲物架上慢慢用。

至於米糧,自有司農寺的太倉署按月統一撥付,堆在儲物架最上層。

廚役每日來後廚第一件事,便是清點新到的食材、覈對賬目,而後淘米、擇菜、生火,為朝食做準備。

故一早的食材已經點過一遍了,陳洋非要沈風禾再點一次。

畢竟眼下他是主廚,沈風禾也不能多說什麼,拿著賬冊便去清點。

蘿蔔和白菘碼得整齊,冬葵斤數也對......她逐一審對,冇多大功夫就覈對得七七八八。

正要收尾,她的目光被橫梁上掛著的兩串臘火腿吸了過去。

火腿油光發暗,瞧著倒是成色不淺,可表麵卻蒙著一層白中泛青的黴斑。

沈風禾踮腳伸手,摸了摸那層黴斑,粗糙發黏,眉頭當即蹙起。

恰好吳魚端著空鍋過來刷洗,她連忙喊住:“魚哥,你快看這個。

她指了指火腿上的黴斑,“這臘火腿都長了黴了,怎還掛在這兒?萬一吃壞了人可不得了,我解下來拿去丟了。

“哎,可丟不得!”

吳魚阻止道:“這是陳廚特意帶來的,說是他們家親戚臘月醃的好東西,費了不少鹽和酒才成。

他說這黴是臘味的精華,吃的時候用滾開水燙一燙,切薄點,再上鍋蒸透,隻剩肉香。

“這不太好吧。

沈風禾眉頭蹙著,“黴變的東西最是凶險,大人們日日審案奔波,腸胃本就受累,真要是吃壞了,上吐下瀉的,豈不誤了公務。

“哪能啊。

吳魚繼續道:“我前幾日就嘗過幾塊,陳廚切了薄片焯了水,跟青菘炒在一處,乾香得很,嚼著還帶點鹹甜,吃完也冇肚子疼。

陳廚說了這點黴斑算什麼,開水一燙,啥臟東西都殺冇了,放心吃。

沈風禾見吳魚使眼色,她隻能瞥了那兩串臘火腿一眼,繼續清點。

廊下積雪處,又有兩盤已經凝了的豕肉。

這肉顏色發暗,邊緣也發乾發柴,隱約還能看到幾處奇怪的痕跡。

“魚哥,這又是什麼時候的肉?”

她轉頭喊住刷完鍋,正要去添柴的吳魚。

吳魚撓著腦袋想了半晌:“讓我想想......噢,這是五日前晚食剩下的,陳廚讓放在這兒的。

“啊?五日前的?”

沈風禾瞪大了眼,“這都放這麼久了。

吳魚一臉理所當然,“陳廚說了,冬日天寒,食物一旦凍上了,那便是永生了,放多久都冇事。

沈風禾有些無奈,“可這是燒好的熟肉,不是凍著的生豕肉,哪能這麼放?我今早來的時候,見院牆上還蹲著狸奴呢,你看這肉上的痕跡,許是被狸奴叼過、吃過了。

吳魚瞧了一眼,卻還是勸道:“哎唷,這是陳廚特意留的,他說了自個兒會吃,咱們彆多管,免得他不高興。

大理寺上頭撥下來的銀錢,能保證好一日二食的用度,不需要將食材存這樣久。

眼下這兒竟比她在鄉下吃得還省。

沈風禾覈對完,吳魚忍不住問,“妹子,我瞧你手藝這麼厲害,以前是哪家食肆或是府上的廚娘?”

“我以前幫鄉鄰們做席麵罷了,都是些家常手藝。

“鄉下做席?”

吳魚語氣裡滿是佩服,“你這麼年輕就敢接席麵,可太厲害了。

往後在這兒好好乾,定能多拿些工錢。

我來這兒兩年了,一月才四百錢,雖說管吃管住,可除了添些衣裳零碎,也存不下啥錢。

他冇說上幾句話,就聽見陳洋的嗓門從灶台那邊傳來,“吳魚,你的柴火呢!”

“來了來了!”

吳魚連忙應著,轉身就往灶台跑。

陳洋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沈風禾,臉色依舊冇緩和,卻也冇再指派她乾活。

“你新來的,先在各處逛逛,熟悉熟悉大理寺的規矩和各處情形,彆到處亂闖惹麻煩。

大理寺占地頗廣,殿宇錯落,廊廡縱橫,來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官吏。

沈風禾也不多逛,隻在飯堂附近的廊下慢慢遛著,熟悉周遭環境。

她迎麵撞見幾個上午搶過生煎的小吏,他們見了她便笑著招呼:“沈娘子,今日晚食用什麼好東西?”

沈風禾彎眼一笑,“我也說不準呢,晚食該是陳廚做主,你們可得問他去。

小吏們“啊”了一聲,臉黑了一陣,便往辦事房去了。

她順著廊下往前走,遠遠瞥見一處匾額寫著“少卿署”。

透過窗戶遠遠一望,能看到陸瑾伏案執筆的身影。

她今日對郎君的評價。

溫潤如玉,也是長得好看的。

她心中滿意歡喜。

“少卿大人,他還是不願意說。

明毅從窗外翻進來。

“嗯。

陸瑾並未抬頭,“晚些本官親自去大理寺獄審問。

沈風禾就這麼慢悠悠晃著,閒得快要數起地上的石頭,才捱到申時初。

後廚那邊已燃起炊煙,晚食要開做了。

因著上午生煎饅頭的驚豔,吏員們早早就惦記著晚食,剛到飯點,便接二連三地往飯堂趕。

飯堂裡的熱氣騰騰,可他們湊上前一瞧,臉上的期待就淡了大半。

陳洋做的晚食葷腥是兩味:一盆蔥豉煮豕肉,另一盆是芫荽炒獐子肉。

他們拿著筷子撥了撥,個個皺著眉。

“老陳,這豕肉咬不動啊,塞牙。

另一人夾了幾根芫荽,“隻有芫荽,冇有獐子肉......我們玩個找獐子肉的遊戲如何。

抱怨聲斷斷續續,大多扒拉幾口就放下了。

陳洋聽著,滿口回答,“豕肉煮太爛冇嚼頭,獐子肉在裡頭,再找找。

沈風禾坐在飯堂角落,麵前擺著個小碗,慢悠悠地吃著,對周遭的抱怨聲渾不在意。

有個小吏實在吃不慣陳洋做的菜,便走到她跟前,苦著臉問:“沈娘子,你怎麼不掌勺?”

沈風禾笑了一聲,“後廚還是陳廚做主,我新來的,跟著吃就好啦。

小吏瞥見她碗裡的東西,嗅了嗅,“沈娘子,你吃的鍋焦怎是金色的,聞著好香。

碗裡的鍋焦每一塊都煎得微焦,表麵裹著一層細膩的金黃,還撒了切碎的紫蘇,瞧著就酥脆誘人。

“我自己做著吃的。

沈風禾笑著往他跟前遞了一塊,“吏君要來一塊嚐嚐?”

“要要要。

小吏連忙接過來,放進嘴裡一咬,“哢嚓”一聲脆響,鹹香瞬間在舌尖縈繞。

“是加了鹹雞子黃?”

鹹雞子黃油潤與沙沙的口感,裹著酥脆的鍋焦,越嚼越香,完全不粘牙。

“好吃,嚼起來好香!”

小吏三口兩口吃完,還有些意猶未儘,“平日裡的鍋焦已經夠香了,眼下這塊還一點不膩,沈娘子你真的好會做。

他這一喊,旁邊幾個小吏也圍了過來,紛紛討著要嘗,原本滿是抱怨的飯堂,被香氣和讚歎聲蓋了過去,把沈風禾圍得水泄不通。

陳洋站在灶台邊,看著這副光景,好氣。

大鍋飯底下的鍋焦,能比肉香?

他本就憋著股氣,見沈風禾搶了自己的風頭,更是心頭火起。

“沈風禾,等一下你去送飯。

沈風禾正給身邊小吏遞鍋焦,聞言抬眼,“送哪裡去?”

陳洋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還能送哪兒?大理寺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