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他就是個吃軟飯的

朱雀大街是阿沁和老青牛的舒適區。

琳琅滿目的吃食,像是宣誓必須要給初涉長安的土包子們拉一拉眼皮。

摩肩擦踵的行人個頂個的驕傲,路邊的乞兒亦有自己的風骨與堅持,即便是上好的駿馬也無法肆意賓士。

慢吞吞走了不過百米,阿沁手上便多了好幾樣吃食,極為公平的給自己塞三口,老青牛塞一口:“三娘,你想什麽呢?咱們何時再賺點錢花花?”

大手大腳久了,身上的錢稍微少一點就覺得不夠花。

眼神掃過她手中的吃食,金滿月也將掙外快的事情放在心上:“我隻是想不明白,神策軍的兵士既然已經離開,為何要再回轉殺人?”

“許是酒桌上起了爭執?”

金滿月想不通的事情,阿沁更想不通,隨口猜測:“二孃不是總在家裏罵那些來吃飯的客人麽?什麽一個個灌了幾口黃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那些當兵的脾氣肯定比咱們家鋪子裏的客人還差!”

金滿月搖頭。

若是酒桌上言語衝突到要殺人的地步,還能忍下來再走?

更何況,夥計也沒聽到他們大吵。

種種跡象不難看出,行凶之人雖有混淆視聽之意,但做得並不完善。

若是早有預謀,理應更加周全細密。

小丫頭的心思天馬行空,瞧見一個穿官袍的人走過,阿沁想起什麽,笑嘻嘻道:“付司直尚未踏入長安,便破獲此案,日後定是前途無量。”

付西歸雖沒有請她吃飯,可也是救命恩人,在阿沁心中高大偉岸!

“前途無量?”

金滿月撇嘴:“神策軍雖非中央禁軍,但作為戍邊軍亦是舉足輕重。可付西歸呢?不過是大理寺司直,身後又無家族撐腰。若神策軍是非分明也就罷了,若是護短,此事可就棘手了。”

“那些大將軍每日忙得很,怎會有閑心管下頭的兵士?”

阿沁眼裏,這些大人物每天事兒都多得不得了,何況:“不是還有大理寺卿崔沂麽?這天下誰人不知崔卿曾救過陛下?江夫人與武昭儀關係也極好。付司直是崔卿舉薦之人,即便是護軍中尉也要給幾分麵子纔是。”

對這種說法,金滿月不置可否。

崔卿和江夫人如今都不在長安,人走茶涼,麵子有歸有,能剩幾分猶未可知。

她雖不曾踏入朝堂,可心智卻半點不差。

——此事隻怕背後另有隱情。

阿沁頻頻回頭張望,綁著雙髻的紅綢上,小小的裹金銀梳隨著腦袋搖晃的動作熠熠閃爍:“就是不知這案子究竟是歸了長安縣,還是到了大理寺。如此簡單的案子,這都過了兩日了怎的還不曾張貼告示?”

“斷罪皆須具引律、令、格、式正文,豈有那般快的道理?等著吧,要不了幾日便...”金滿月最會裝相,心裏也惦記著案子,明麵上偏要裝得淡定無比。

“都讓讓,都讓讓!”

阿沁伸長脖子,激動的指著武侯鋪的胥吏:“三娘,有告示!咱們去瞧瞧吧!”

“急什麽?沉穩些!”金滿月不緊不慢。

大唐的規矩,為方便百姓出入時觀看,一旦有各類告示、政令、稅收、詔令等等,皆要貼於各坊坊門兩側的牆上。

而朱雀大街作為整個長安最熱鬧的中心主道,沿途設有多個武侯鋪,這地方的外牆也是張貼告示的黃金點位。

因此,很少有百姓會在剛張貼告示的時候就湊過去看——不符合他們長安人嬌矜的為人態度。

通常都是路過順便看一眼罷了,壓根不會出現人擠人這樣不體麵的情況。

“三娘,就是那案子!”阿沁在學習上七零八落,勉強能全部看懂,花了好一會兒才興奮的跳腳。

這是她們參與的第一樁案子呢!

金滿月眉頭緊鎖,視線在告示最末尾反複看了幾遍:殺人劫財?

怎麽會是殺人劫財呢?

李迪房中並無財物丟失,客棧也不過少了幾壇子酒罷了,還都澆在李迪身上這也能算劫財?

還有:四名兵士以過失殺人論處,判流放三千裏。

這合理嗎?

按大唐律,這四個人該腦袋落地才對!

同樣的問題從付西歸口中說出來,對麵的曹益重重歎了口氣:“付老弟,這事兒真怪不得兄弟我。人提回公廨之後,我是半點不敢耽誤,直接大刑伺候。夾手指、打板子一個沒落下,他們也承認自己殺了人,可咬死說是酒桌上起了齟齬,一時不忿,失手殺了人。我原想著再耗幾日,總不能白白浪費了你對愚兄的照顧...”

案子雖說是在長安縣出的,可他一開始抓錯了人,被付西歸逮個正著。雖說會落些口舌,可付西歸若是堅持,大理寺也是可以直接從他手裏把案子接過去。

可付西歸講究,短時間內便破了案,抓住凶犯,讓他帶回去。

這個功勞可就在他腦袋上,官員考評之時絕對算得上加分項。

曹益當然想要抓住機會,可惜官大一級壓死人:“賀縣令說,明門客棧地處明德門外,好歹是官道邊的客店,出了這樣的事情,來往百姓隻怕心中惶恐,既然凶手已經緝拿歸案,理應早早將案子了結,好安民心。”

“這賀縣令,莫非與神策軍有什麽淵源?”不論話說的多冠冕堂皇,付西歸隻看一件事——誰的反應最不合常理,誰就嫌疑最大。

如此莫名的案子,賀縣令作為長安縣主官,不往下繼續查,要麽是受人所托,要麽是受人威脅,要麽....

他自己和這樁案子有關!

“曹兄,我初入長安,不知這賀縣令...是個什麽來曆?”

“賀縣令啊...”

喝了兩口酒的曹益眯眼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肯定道:“你懷疑他?”

“曹兄就不覺得奇怪麽?若是酒桌上起了齟齬,一時不慎殺人,哪有去而複返再殺者?”

付西歸舉起酒杯抿了半口:“何況你我都瞧過,並無錢財丟失,何來殺人劫財?還有這流放三千裏...這是不是有些太過牽強了?莫非他出身會稽賀氏?”

“非也非也!賀縣令出身微寒,家中也無親友在朝為官,他啊,就是個吃軟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