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我最不喜歡禿驢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懷疑的金滿月分外安心的把阿狗移交到寧餘野手上,宣告一切費用走大理寺的賬,而後精神抖擻騎著老牛往長興坊趕。

路上該死的老牛鬧脾氣,站在一處小食攤前不肯走,硬是訛了她一包梨膏糖才肯高抬貴蹄。

她想到自己已經整整兩天兩夜不曾閤眼,就連這身衣裳都是在一家沒什麽名氣的小成衣鋪子當場買下纔有機會重新挺胸抬頭做人,不禁感慨江湖難闖,廟堂艱辛。

心神回轉間又想到自小立誌學武,卻苦於沒有天賦,任憑如何刻苦努力也不過寥寥,請來的武師傅也樂得輕鬆賺大把銀錢整日胡亂指點。

幸而生了個靈光的好腦袋,抓住機會‘千辛萬苦’拜師,雖說武學一道依舊不堪入目,卻也有了些手段與本事。

自從碰上付西歸後更是一路運氣爆棚,成功與長安縣和大理寺打上交道不說,如今成了私人參軍,能震驚朝堂的案子她已能插上一腳,何愁未來不能插兩腳、三腳?

想到未來有無數榮光等著自己,金滿月心神蕩漾,憑空生出一股豪情來,坐於牛背上卻恍若到了太極殿上,眉梢飛揚,眼若流霞,恨不得將早逝的阿耶阿孃也挖出來瞧瞧她如今的風光。

——誰說無子便是斷了香火?她金滿月一樣能為君分憂,為百姓謀安寧!

這種激蕩的心情一直維持到回家,笑得豔若桃李的金滿月都不曾下牛便駭的險些將牛口奪下的一顆梨膏糖給囫圇吞下去。

隻見金家敞開的大門內,左右各站了一人,左為僧,右為道。

左邊那個不過二十出頭,僧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身形清瘦,低垂著頭,露出圈淺淺的青痕,雙眼如同佛陀成道般半睜半閉,右手持木槵子一百八,深褐色的珠子像浸了歲月的茶漬,每撥一顆,嘴裏便滾出一句經文,聲音極高,彷彿喉嚨裏藏著寺中的晨昏鍾。

許是有頭發的關係,右邊那個顯得年輕些。頭頂的蓮花冠也出了大力,叫他硬是比邊上的僧人要高出一截。素色鶴氅,腰間掛了根硃色腰帶,站得如鬆似竹,下頜微揚,衣袂飄飄。就連不時斜眼看僧人的表情都透著股不得不與俗世周旋的孤傲。

金滿月視線上挪到金宅的門匾上,確定右下角自己留下的標記還在。

那是一柄太極神扇——就是太清道德天尊手裏握著的那一柄。

奇怪,她都在家門口留瞭如此猖狂的記號,怎麽還有人賊心不死,不顧江湖規矩上門來騙錢?她家的門子都去哪兒了?

還不等她將眼前這一幕想清楚理通順,一張熟悉的臉從裏頭奔了出來,到了門檻前正好與門外的金滿月對了個正著,微微愣神兩個數,狂喜之色出現:“三娘!三娘回來了!二位!那便是我們三娘!”

連漱口都要用蘄州團黃的金滿月勉為其難的嚥了口唾沫,發一聲滑稽的‘誒?’,剛想將人喊住盤問一二,就見她家的門子飛鳥般嚎叫著跑沒了影。

這一嗓子就像是千軍萬馬對陣時的戰鼓,又像合巹酒後司禮人喊的那聲‘撒帳’,半睜半閉的眼全開了,目下無塵的斜眼也轉了過來。

隔著院牆依稀能聽到門子的叫喊聲:“快!三娘在門口啦!”

同時被兩道放著精光的視線包圍,金滿月的快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雙手在彎彎的牛角上摩挲——今日這個家隻怕不好回呐。

“檀越留步!”

“女善信留步!”

兩道身影同時動了起來,殷切的衝著金滿月而來,那架勢...

搶生意?

金滿月反應極快,一揮袖袍,長袖蓋住雙手,隔著衣衫毫不客氣的推開兩人,大步朝內走去。

僧道二人對視一眼,互不相讓的緊跟其後。

“無量天尊。貧道方纔入觀,便聞府中執事遞話,言府上大娘惦念家中三妹,說小娘子今日染了些陰邪晦氣,衝撞了不淨之物。大娘心焦,特命人相邀,請貧道登門禳解驅祟。貧道觀三娘本命屬火,命盤無破,不過一時濁氣蒙心,何足為懼?待貧道擇吉時行法,保管教三娘容光煥發,如芙蓉照水。”

浮雲觀雖頂了個道門的殼子,實則觀內行事與道門南轅北轍,聽這小道士說的屁話,金滿月停下腳步,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便道:“我也讀過幾個字周易,粗通龜甲蓍草之術,識得命盤休咎一二,不如由我來為道丈推一推命盤如何?”

小道士頭一回上門騙錢碰到反過來要替他算命的,不禁有些愣神。

金滿月不等他答應便自顧自道:“道長眼下正值龍潛於淵、時運不濟之境,才高而運蹇,懷瑾握瑜而時不予,恰如良玉韞櫝、寶劍藏匣,暫屈於蓬蒿之間,此乃困躓之秋。然天機迴圈,否極泰來,道長之器宇如嵩嶽之基,今日所曆,不過磨礪之砥石,熬過此坎,青雲直上之路便如春冰炸裂!”

小道士聽得眉心直跳,哪裏還不明白這是碰上了同行,心中不由得懊悔今日算是白跑一趟,又惱恨金家明明家中便有懂騙錢之術的女冠,還拿他逗悶子,當即沉下臉甩袖而去。

趕走一個自然不夠,金滿月含笑看向小比丘,她生了張富貴臉,還有雙笑起來月牙兒般的眼睛,稍稍下彎就如春風拂波,絢爛明媚。

小比丘被笑紅了臉,哪裏還敢與她對視?往後連退兩步,飛速低下頭默唸佛說四十二章經第二十九章。

金滿月作為浮雲觀弟子,對佛教自然是沒什麽好感,見狀笑意更深,嗓音軟軟糯糯:“我最不喜歡禿頭。”

小比丘大驚失色:“你!你!”

若非他尚未到耳聾之年,如何敢信這話是從眼前這笑眯眯的小娘子口中冒出。

世上竟有如此無禮之人!?

“再來騙錢,我便在你頭頂刺一尊釋迦摩尼。”

如此喪心病狂的威脅,小比丘嚇得直念阿彌陀佛。

金滿月雙手抱胸:“還不快滾!”

聽聞訊息急匆匆趕來的大娘金玉眠隻來得及聽到這一句,便見小比丘踉踉蹌蹌的向外跑去,瞠目結舌的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沒什麽殺傷力的瞪了金滿月一眼,嗔道:“愈發頑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