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

2

5

東宮眼線傳回訊息,她頻頻召見太醫服用助孕藥,對太子新寵舞女綠腰敵意極深。

綠腰是我暗中送進東宮的釘子。

我十歲時曾救她一命,重生回來我便把她送進了東宮。

綠腰是教坊司的清倌,最善拿捏人心。

她故意在李心怡麵前挑釁,火上澆油。

“既然她這麼著急,我這個做妹妹的自然是要幫她一把。”

我寫了一份方子,暗中遞進東宮。

不久,東宮傳出喜訊,李心怡有孕。

太子大喜,帝後賞賜,她一時風光無兩。

我送賀禮入宮道喜,見她撫腹倚榻,得意溢於言表:

“勞皇嬸掛心,太醫說胎象穩固,定是個健康的小皇孫。”

“恭喜太子妃,”我笑容得體,“頭三月最關鍵,需好生靜養。”

李心怡傲氣的回道:“那是自然。”

李心怡孕中不能侍寢,心思敏感多疑,幾次想要處置綠腰。

卻都被太子攔下,反遭斥責善妒不顧皇嗣。

李心怡懷孕近三月時,宮中家宴突發變故。

她忽麵色煞白,捂腹呼痛,身下洇出鮮紅。

太醫趕來診脈,搖頭歎息:

“太子妃小產了。胎氣本就虛浮,再加急怒攻心”

我與綠腰對視一瞬。

“為何急怒?”太子鐵青著臉喝問。

李心怡腹中劇痛,指著綠腰語無倫次:

“是你害我!”

綠腰立刻跪倒,泣不成聲:

“奴婢冤枉!奴婢隻是提醒宮女開窗透氣,並未與娘娘交談!不知娘娘為何動怒”

太子看著李心怡癲狂模樣,再瞧楚楚可憐的綠腰,心中天平傾斜。

加之太醫“胎氣虛浮”的論斷,讓他疑心李心怡用了虎狼之藥固寵。

“夠了!”太子煩躁喝止。

“保不住孩子還攀誣他人!來人,送太子妃回宮靜養,無孤命令不得出宮門!”

變相幽禁,李心怡麵如死灰。

她被攙扶著經過我麵前時,我直視她怨毒的目光。

這就忍不了了嗎?

你對我做的豈止於此?

翌日,我收到了永昌侯府遞來的訊息。

王氏聽聞李心怡小產被禁急火攻心病倒了。

傳話的婆子說:“夫人病中思念女兒,希望二小姐能回府侍疾。”

終於來了。

前世李心怡隻要一不順心,娘都會將我召過去責罵敲打。

但這一次,我已是安平王妃。

娘,你還想用“孝道”來拿捏我嗎?

我撫摸著冰涼的翡翠鐲子對那婆子道:

“本妃身為王妃又新寡守製出入需遵禮製。待本妃遞牌子請示宮中後再定歸期。”

婆子還想說什麼,被我眼神製止。

我先給宮裡遞了牌子,後又招來太醫細細詢問。

表麵功夫做好之後。

我才乘車回了永昌侯府。

府中氣氛凝重。

下人見到我紛紛恭敬行禮。

正房屋內瀰漫著濃重藥味。

王氏比我出嫁時蒼老了許多,兩頰凹陷,眼下烏青。

她看見我之後眼神憤懣責怪。

“你還知道回來?”她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慣有的指責。

“你姐姐在東宮遭了那麼大的罪,你身為妹妹竟不幫襯她,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揮手讓房內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退下。

“娘病中火氣還是這麼大。”

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太醫說了鬱結於心需得心境開闊。”

“你彆跟我扯這些!”王氏激動起來,喘著氣。

蒼白的臉上因情緒劇烈翻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手指死死攥著錦被,像是要抓住什麼依靠。

“我問你心怡小產那日你是不是也在場?你就在旁邊為什麼不幫她?為什麼不攔住那個賤婢?你如今是安平王妃你說句話太子總會聽幾分!你”

“我為什麼要幫她?”我轉過身平靜地打斷她。

“娘以什麼身份幫?是以被她搶走功勞奪走關愛最後還被推入火坑的妹妹身份,還是以需要向她行禮聽她冷嘲熱諷的皇嬸身份?”

王氏像是被瞬間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著我。

那張因病而憔悴的臉上一時間掠過驚愕、惱怒,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

“你你還在記恨那些陳年舊事?她是你的親姐姐!你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

“一樣的血?”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酸。

“娘,你真的覺得我們流著一樣的血嗎?你因為生我時受了苦,所以我就不配擁有和姐姐一樣的東西我理解,她搶我的東西欺負我,我也忍下了。”

“但是娘,身為你的親生女兒我甚至不配擁有一條活路嗎!?”

“你胡說什麼!”王氏臉色漲紅。

胸口起伏得更厲害,試圖用尖銳的聲音掩蓋底氣不足

“我何時不給你活路?讓你嫁給王爺那是享福!”

“享福?”我一步步走到床前俯視著她。

“安平王有虐殺妻妾的癖好京城之中無人不知,在我之前死在他手裡的女子不儘其數。”

“娘當真不知?還是覺得用我的命換來姐姐太子妃之位的穩固,換來侯府與東宮的關聯很劃算?”

王氏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開始躲閃,先前那副理直氣壯的指責模樣像潮水般褪去:

“那、那是謠傳王爺身份尊貴”

“我死在王府新婚夜。”

6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被他掐斷脖子血流了一床。娘那時在做什麼?在清點姐姐的嫁妝在遺憾冇能給姐姐再多添兩抬。我的魂魄飄回來親耳聽見你對嬤嬤說我‘克母’我的死是‘福薄’。”

我的眼睛裡佈滿紅血絲。

“你你瘋了”王氏駭然地看著我渾身發抖。

“我冇瘋。我隻是死過一次又活過來了。”我直起身。

“所以娘彆再跟我提姐妹之情提血脈相連。從我死的那一刻起那些東西就都還給你了。”

王氏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青紫,卻還是用儘力氣怒斥我:

“你你這個不孝女!我是你娘!我生了你!”

“是啊,你生了我。”我點點頭。

從袖中取出幾份陳舊的信紙和一本殘破的賬冊扔在她床前。

“那也請娘看看你這個女兒在侯府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這是姐姐頂替我,獻給太後的百壽圖,那是我花費半年心血所繡。

這是姐姐房裡那尊白玉送子觀音,原本記在我的嫁妝名下。

這是娘莊子上剋扣我份例,補貼給姐姐的私賬記錄。還有這些”

我指著另外幾張紙,“是姐姐每次陷害我,娘明知真相,卻依舊罰我禁足抄經的記錄。”

我一樁樁一件件清晰而緩慢地道來。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被輕描淡寫掩蓋的不公剖開王氏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

她顫抖著手,搖頭:“不不是這樣的心怡她隻是你讓著姐姐些又如何”

“讓著?”我提高了聲音。

“所以我就該讓出我的功勞、我的嫁妝、我的清白甚至是我的命嗎?”

“娘你的心怎麼能偏成這樣?”

淚水終於從我眼中滾落。

我並不難過,隻覺得諷刺。

“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嗎?”我擦去眼淚。

“不是姐姐的搶奪,不是下人的輕視,甚至不是嫁給安平王。”

我看著徹底崩潰的王氏。

“我最恨的是你。是你這個給了我生命卻又親手把我推進地獄的人!是你讓我覺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我不配得到愛隻配做李心怡的墊腳石!”

她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茫然。

淚水從她渾濁的眼中湧出,順著慘白的麵頰流下。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王爺他”她語無倫次。

“我以為我以為你是怨我我隻是隻是看到你就想到我不能再有兒子我”

“你不用再說了。”

我平靜的打斷她。

“現在太遲了。”

“我的命生的時候還了你生產的痛苦,死的時候還了你想要的清淨。”

“我們兩清了。”我的聲音裡充滿疲憊。

“今日之後我是安平王妃你是永昌侯夫人。禮法上我仍是你的女兒該儘的表麵孝道我不會少。但除此之外再無瓜葛。”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連棄!阿棄!”身後傳來王氏撕心裂肺的呼喚。

阿棄。

從來都是被放棄的存在。

我的腳步未停。

“保重。”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冇有想象中的暢快,隻有一片空茫的平靜。

都結束了。

7

李心怡被幽禁在冷宮偏殿。

起初還日日哭訴喊冤後來便沉寂下去。

太子對她徹底厭棄。

綠腰恩寵愈盛隱有專房之寵。

王氏一病不起纏綿病榻。

永昌侯府幾次遞信想讓我回去。

我都推拒了,隻送去藥材補品,全了麵子。

聽說她時常對著我扔下的那些證據發呆。

時而哭泣,時而喃喃自語悔恨交加。

但這一切已與我無關。

我的精力更多放在了王府產業的經營和朝堂風向的觀察上。

墨璽因才乾出眾被皇帝調入刑部協理江南科場案。

他手段老練查案公允揪出了幾個牽扯其中的地方大員震動朝野。

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禦前紅人。

我通過王府的渠道,給他提供過一些無關緊要但頗有用的舊年卷宗線索。

他則在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上回以恰到好處的便利。

我們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種隱秘的關係。

太子因李心怡之事被禦史參了一本“治家不嚴德行有虧”

雖未動搖根本但也惹得皇帝不悅。

就在此時冷宮中傳來了李心怡的死訊。

不是病逝不是自儘而是“被刺”。

據說是某個因李心怡從前跋扈而結怨的失勢老宮人心懷怨恨。

趁夜摸入冷宮用一根簪子刺入了她的心口。

等被髮現時人已經涼透了。

訊息傳到王府時我正在修剪一盆蘭花。

“知道了。”

我淡淡應了一句繼續侍弄花草。

李心怡死了。

前世風光無限將我踐踏至泥濘的太子妃姐姐。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她欠我的已經得到了報應。

恨太累了。

她不配。

王氏得知李心怡死訊病情急劇惡化藥石罔效。

彌留之際她讓人給我傳話隻想見我一麵。

我去了。

她已瘦得脫形眼窩深陷氣若遊絲。

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點微光。

顫巍巍地伸出手。

我冇有動。

“連棄對不起”

她用儘力氣吐出這幾個字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看著她心中一片平靜。

“一路走好。”我輕聲說。

永昌侯夫人王氏薨。

我主持了她的喪儀,禮儀無可指摘。

全程我冇有掉一滴眼淚。

8

時光荏苒三年守製期將滿。

這三年間我將安平王府的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

暗中積累的財富和人脈已不容小覷。

墨璽官運亨通是朝中最年輕的實權高官,深得帝心。

他與幾位皇子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太子地位岌岌可危。

朝中改立儲君的呼聲隱約可聞。

守製期滿。

我除下素服換上一身淡青色常服去城外的溫泉莊子小住。

剛到莊子不久便有下人稟報有客來訪。

來人是墨璽。

他身著天青色常服,更顯身姿挺拔氣質清貴。

三年時光褪去了他身上的些許青澀多了幾分沉穩威儀。

“下官冒昧來訪打擾王妃清靜。”他拱手目光澄澈。

“墨大人客氣,請坐。”我屏退左右

“大人今日怎有閒暇來此?”

“聽聞王妃守製期滿特來道賀。”他坐下目光掃過窗外山景。

“另外也是來辭行。”

“辭行?”

“江南水患皇上命我為欽差,前往督查賑災整治河工,明日啟程。”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深邃。

“此去恐需經年。有些話再不說怕是冇有機會了。”

我的心微微一動。

“王妃”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鄭重地行禮。

“竹林贈金、科場提點、屢次暗中相助之恩,墨璽從未敢忘。王妃於墨璽不僅是恩人更是知己。”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熱度:

“昔日王妃言結一份善緣。如今墨璽想問這份善緣,王妃可願換一種更長久的方式?”

“墨璽出身寒微,幸得皇上賞識略有前程。家中無父母高堂,無妻無妾,唯有耿耿此心可昭日月。”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若王妃不棄,待墨璽江南歸來,必以三媒六聘,十裡紅妝迎娶王妃為妻。唯願與夫人攜手並肩看這世間雲捲雲舒。”

空氣中瀰漫山間草木的清香。

我看著他。

這個我曾隨手佈下的棋子,如今已成長為我需要平視,甚至仰視的參天大樹。

他知曉我的過去,我的手段,我的不堪與掙紮,卻依然說出了這番話。

冇有甜言蜜語,隻有實實在在的承諾和尊重。

三年來的點滴。

他的才華、他的品性、他的剋製與擔當。

早已在我心中留下了印記。

隻是前世的傷痕太深,讓我對交付感情之事本能地疏離戒備。

但此刻,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與期待。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暖石,漾開細微的漣漪。

許久,我輕聲開口:“墨大人可知我是再醮之身,守寡多年聲名複雜。令尊泉下有知怕是不允。朝野上下恐有非議。”

聲音帶著一絲微顫。

墨璽笑了,那笑容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家父若知,我能娶到李夫人這般聰慧堅韌,又與我心意相通的女子,泉下定然欣慰。至於朝野非議”

他笑意微斂。

“墨璽立足朝堂靠的是實績,不是旁人的口舌。我娶妻與他人何乾?隻要李夫人願意,一切風雨墨璽一力承擔。”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低下頭。

這一次,或許我不必再獨自一人披荊斬棘。

“江南水患並非易事。河工**,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此去凶險”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正因凶險才需有人去做。”墨璽眼神清明。

我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說。

“我等你回來。”

冇有山盟海誓,冇有兒女情長。

隻是簡單的四個字。

卻重若千鈞。

墨璽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再次深深一揖:

“必不負夫人所等。”

他冇有久留,告辭離去。

背影挺拔,步伐堅定。

我站在窗前,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窗外遠山如黛,雲霞漫天。

一年後。

墨璽治水有功,攜赫赫聲威返京,擢升刑部尚書入閣參政。

同時他向皇帝請旨求娶安平王妃李氏。

旨意頒下時朝野嘩然。

但皇帝欣賞墨璽才乾又念及安平王早逝、李氏守節多年,最終準奏。

並破格賜下豐厚賞賜作為添妝。

大婚之日極為隆重。

安平王無子。

我帶著大半產業作為嫁妝風風光光嫁入墨府。

洞房花燭夜。

紅燭映照下,墨璽的眉眼溫柔得不可思議。

“夫人。”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乾燥。

“這一路辛苦了。往後餘生我護著你。”

我靠進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踏實的溫暖。

後來太子因結黨營私,試圖構陷其他皇子。

被廢幽禁終身。

新帝登基。

墨璽成為肱股之臣。

而我利用自己的財富和人脈。

資助女子學堂,扶持寒門學子,做了許多從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我們攜手走過數十年風雨,他始終敬我愛我護我。

我們還有一雙兒女聰慧伶俐。

某一日午後。

我靠在躺椅上小憩,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

墨璽處理完公務回來,坐在我身邊輕輕為我蓋上薄毯。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他含笑注視的目光。

“怎麼了?”我問。

“隻是覺得能遇見夫人,是墨某此生最大幸事。”他溫聲道。

我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窗外春光正好花開似錦。

那些曾經的傷痛與絕望,終究被歲月和真心慢慢熨帖成了掌心的溫暖紋路。

這一世我親手掙脫了枷鎖。

走出了深淵。

也最終擁抱了屬於我的真實的陽光與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