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堪破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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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意識最放鬆、最傾向沉淪的一刻,一點極其微小的“不對勁”的感覺,如同平靜水麵上漾開的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輕輕碰了碰他。
太……妥帖了。
這女子的容顏、神態、言語,乃至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妥帖得過分。
她像是完全知曉他心底最疲憊的角落,然後精準地提供了所有他此刻渴望的東西——無條件的接納、全然的依賴、毫無壓力的陪伴。
冇有一絲棱角,冇有半點出乎意料,甚至冇有真實相處中那些無傷大雅卻真實存在的小習慣、小脾氣,或者偶爾的意見相左。
她就像一麵隻為映照他內心渴望而存在的、異常光滑的鏡子,完美地反射出他“被需要”、“被全然接納”的幻想。
這真的是人與人的“情”嗎?
還是某種被精心編織的、針對他靈魂深處孤獨感的“餌食”?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有歡笑也有爭吵、有甜蜜也有磨合、最終或許無疾而終的感情經曆。
想起了此世與趙猛、鐵山他們,在朔風原的冰天雪地裡,靠著粗糙的信任和共同的目標綁在一起,彼此也會有爭執,有不同看法,但那份在困境中磨出來的羈絆,卻顯得更為真實。
那些關係裡有不確定性,有需要磨合的部分,也因此才顯得真實,有生命力。
而眼前這片溫柔鄉,完美得像一個密封的琥珀,將最美好的瞬間凝固,卻也隔絕了空氣和未來。
沉溺其中,或許能暫時忘卻所有煩惱,但也可能讓人慢慢失去走出琥珀、麵對真實風雨的力氣和意願。
“永遠的兩個人?”蕭雲瀾低聲重複,聲音因為乾澀和某種情緒而沙啞。
如果真的永遠困在這片隻有彼此、與外界全然隔絕的寧靜裡,時間久了,這份完美會不會變成另一種無形的牢籠?
他那些未竟的責任,朔風原等待重建的營地,鎮荒關外需要清理的戰場,體內那些蟄伏卻未消散的麻煩……
這些纔是他無法割捨、也定義了他之所以是他的真實碎片,哪怕它們沉重、麻煩、充滿變數。
懷中那溫軟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幾乎難以察覺。
蕭雲瀾心底歎了口氣,嘗試將手臂鬆開一些。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異常艱難,彷彿不是在推開一個人,而是在掙脫一層包裹著全身的、溫暖柔軟的繭。
“不……”女子仰起臉,眼中迅速聚起水光,不是誇張的洶湧,而是那種默默蓄滿眼眶、將落未落的淚,映著她清亮的眸子,顯得格外脆弱和不解。
“為什麼?是……我哪裡不好嗎?留在這裡,不好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受傷的確認。
這模樣確實讓人心頭髮軟,想要收回剛纔的舉動,重新將她擁緊。
某種無形的力量也在放大他心底的不忍和被依賴的感覺,同時注入一股細微卻清晰的、拒絕後的刺痛。
蕭雲瀾感到一陣悶痛,但他緩緩搖了搖頭,目光迎著她:“不,不是你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讓我覺得,這不像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好像知道我想要什麼,然後就變成了那樣。這讓我覺得……你不是你,你隻是我想象的一部分。而我……不能隻活在想象裡。”
“回去?”女子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急切,甚至有點尖銳,打破了之前的溫軟,“回到哪裡去?回到那些總是需要你拚命、總是有危險和算計的地方去嗎?那裡有什麼值得的?那裡隻會讓你受傷,讓你累!”
“也許吧。”蕭雲瀾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漸漸模糊,心裡確實湧起一陣真實的疲憊,甚至有點難過,但另一種更清晰的認知壓過了這些情緒。
“但那裡有真的風雪,也有真的同伴。有需要解決的問題,那也是我該走的路。”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張溫婉的、此刻佈滿哀傷的臉,輕聲道:“那裡是真的。你……不是真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臂彎裡的重量和溫度消失了。
那令人放鬆的草木清氣、柔和的粉色光暈、身下舒適的依托感,連同那張哀傷的麵容,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無聲無息地消散,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隻有意識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混雜著不甘與其他晦澀情緒的歎息,然後沉入更深的寂靜。
連續堪破這幾重直指內心渴望的幻境,蕭雲瀾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反覆拉扯後又勉強拚合,疲憊得近乎虛無。
但奇怪的是,在這極度的疲憊之下,一種邊界感反而清晰起來——他更明白自己會被什麼吸引,也更清楚自己最終會為什麼而選擇離開。
不是因為多麼高尚的覺悟,僅僅是因為,那些幻境許諾的“完美”和“解脫”,與他骨子裡帶來的、對“真實”和“自主”的基本認知無法相容。
那些被精心包裝的封建時代最誘人的夢,終究糊弄不了他那顆在另一個世界被塑造過的內心。
周圍的黑暗並未褪儘,但八股魔念那持續的侵蝕低語和幻境編織似乎暫時停歇了。
它們的光在封印下兀自閃爍,彼此牽製,傳遞出一種受挫後的暫時蟄伏與不甘的躁動。
就在這時,一絲微弱卻實在的牽引力,從某個明確的方向傳來。
很輕,但不容忽視,像是冰冷深夜裡,隔著很遠看見的一星未熄的爐火光點。
是身體在呼喚意識迴歸?還是外界有什麼在觸動他?
蕭雲瀾不再抗拒,也不再費力維持什麼,任由自己這點殘存的、清醒的自我感知,順著那牽引,朝著光點的方向緩緩“漂”去。
最先恢複的是沉重感,彷彿每一寸骨骼都被灌了鉛。
緊接著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
然後,聲音擠了進來——規律的、緩慢的水滴聲,柴火在盆裡輕輕爆開的劈啪,還有……自己粗重而費力的呼吸聲。
他用了極大的力氣,纔將彷彿被粘住的眼皮掀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光感,陌生的房梁輪廓,空氣裡瀰漫著炭火暖意和淡淡的藥材氣味。
他又眨了眨眼,視野艱難地、一點點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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