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第一次麵對這種目光,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劉隊長說得對,”梁野平靜地說,“工地上冇有試錯的機會,所以我來了,就是為了不讓它錯。”
老劉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
吃完飯,馬駿帶她去工程部辦公室。工程部在食堂對麵的一排板房裡,三間打通,擺著十幾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圖紙和資料。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項目進度表,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畫滿了線條和數字。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正趴在桌上畫圖,看到梁野進來,站了起來。他比馬駿高半個頭,瘦長臉,顴骨有點高,皮膚在安全帽帶子勒出的印子下麵白得不太均勻。
“這是項目總工,周衍之。叫他周工就行。”馬駿說,“周工,這是梁工,新來的岩土方向。陳總說先讓她熟悉熟悉現場,崗位後麵再定。”
周衍之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歡迎。”他伸出手來,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然後迅速鬆開。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歡迎還是不歡迎。梁野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不擅長社交,也不願意假裝自己擅長。
“梁工之前在哪乾過?”周衍之問。
“冇有正式的項目經驗,研究生期間跟導師做過幾個課題,其中一個和路基材料相關。”
“冇有現場經驗?”周衍之的眉頭皺了一下,這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梁野看到了。
“冇有。”
“那你可能不太清楚這邊的實際情況,”周衍之的語氣很剋製,但剋製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了,“這邊的地質條件和國內完全不一樣,常規的設計思路在這邊水土不服。冇有經驗的話,上來就啃硬骨頭,可能會出問題。”
“我知道這邊地質條件複雜,我來之前把地質勘察報告看了三遍。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我需要去現場看。”
周衍之看了她一眼,冇接話。馬駿在旁邊打圓場:“周工的意思是,咱們這邊的工地的確挺複雜的,尤其是那個軟土段,卡了好幾周了。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先去看看。”
“軟土段?”梁野的耳朵豎了起來,“哪一段?”
周衍之走到牆上的進度表前麵,用筆在圖上點了一個位置。“這裡,大概在DK127的位置,有一段沖積平原區,地質報告顯示下麵有軟土層,厚度在三到五米之間。按照設計,這個位置需要換填材料,但換填的話工期至少三個月,我們耗不起。”
“換填方案的成本呢?”
“很高。那段路附近冇有合格的砂石料場,材料要從六十公裡外運過來,光運輸成本就是一筆大數目。”
梁野看著那張進度表,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軟土路基處理的方法她知道很多種——排水固結、複合地基、置換、深層攪拌——但每一種都有它的適用條件,每一種都要基於實際的地質情況來判斷。圖紙上的東西是抽象的,隻有腳踩在那片土地上,手抓到那些土,才能真正知道該怎麼做。
“我明天就去現場看。”她說。
周衍之看了她兩眼,終於說了今天第一句不那麼公事公辦的話:“你剛到,不先倒倒時差?”
“時差在路上就倒完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矇矇亮,梁野就起床了。
她從箱子裡翻出一雙工裝靴,出發前特意買的新鞋,鞋底厚得像坦克履帶,穿上之後整個人高了兩公分。她把褲腿塞進靴筒裡,戴上一頂寬簷帽,背上那個帆布包,包裡裝著筆記本、捲尺、地質錘、采樣袋和兩瓶水。
走出宿舍的時候,院子裡還空蕩蕩的,隻有食堂的燈亮著,炊事員老周在裡麵忙活。她先去打了早飯——一碗白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蹲在台階上吃完,然後拿著安全帽走出了項目部的大門。
工地在項目部的東邊,沿著一條施工便道走二十分鐘就到了。便道是推土機臨時推出來的,路麵被重車壓得坑坑窪窪,兩邊的荒草有人那麼高。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氣,遠處有鳥在叫,叫聲很奇怪,像有人在敲竹筒。
她冇有等著誰帶她,自己一個人順著便道走。來之前她把施工總平麵圖背下來了,哪個位置是什麼工點、什麼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