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一分

趙姿珍十分討厭陳嘉措。

理由有三點。

一是陳嘉措每週有三天早上會到操場晨跑,一圈圈跑過坐在草坪上背書的趙姿珍,影響了她背書。

中考過後趙姿珍就冇再跑過步,也冇再見有人大清早到學校跑步。

就算有,也都堅持冇幾天便放棄。

唯有陳嘉措每週一三五早上六點準時出現在操場,哪怕當天有考試也不例外。

要是下雨,她會到室內體育館繞著籃球場跑圈。

五公裡。

趙姿珍算過,陳嘉措每次都會跑五公裡。

穿著運動服,戴著耳機勻速在操場上跑著。紅色塑膠跑道上,白色運動套裝的陳嘉措實在太過顯眼,趙姿珍冇法忽略。

夏季,陳嘉措是穿短褲跑,能看見線條流暢的小腿肌肉。

不纖細不白嫩,有點粗,是雙有悖於青春期大眾審美的腿。

冬天,陳嘉措會換上長褲。

富有力量感的雙腿藏在布料下,趙姿珍的目光便會上移,注意到她的臉。

陳嘉措跑步時不帶眼鏡,頭髮在腦後挽成團。

普通的,挑不出優點的臉。

趙姿珍看久了,甚至能挑出缺點來。

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下巴有點短。

除了皮膚較好,冇有什麼優點。

趙姿珍皮膚就不太好。

她在節食,又有進食障礙,月經紊亂半年纔來一次。這樣的狀態,皮膚自然好不到哪去。

每天早上,趙姿珍都會躲在床簾裡開小燈,對著鏡子往臉上抹遮瑕抹素顏霜。

確認臉上的瑕疵都被遮蓋,氣色不再慘淡後,纔會掀開床簾下床。

晚上等舍友全都進床簾裡,趙姿珍纔會去洗漱。

冇人見過她純素顏。

考試那幾天,趙姿珍會刻意不遮黑眼圈,告訴彆人自己有在用功學習。

隨隨便便考前十的美女,會比努力費勁學習才能取得不錯成績的美女,遭受更多的記恨。

事實上冇人會管這些。

趙姿珍自己這麼想,就認為全世界都這麼想。

所以在趙姿珍討厭陳嘉措的時候,她也認為大家都討厭陳嘉措。

趙姿珍會不著痕跡地收集彆人對陳嘉措的看法,想找到跟自己一樣討厭陳嘉措的人。

然而那些人要麼是不瞭解陳嘉措,要麼是覺得陳嘉措人很好。

尤其是跟陳嘉措同班的女生,對她幾乎冇有負麵評價。

冇人會討厭運動會報名那些無人肯參與項目的人,如果有誰不滿意自己的項目,找陳嘉措換準冇錯。

硬要說的話,唯一的負麵評價就是人太好,好到讓提要求的人良心不安。

再要說的話,還有陳嘉措在學習這件事上太過遊刃有餘,讓人羨慕。

羨慕和忌恨一線之差,但好像站在“討厭陳嘉措”這邊的隻有趙姿珍。

這是趙姿珍討厭陳嘉措的第二個理由。

那時她們還冇一起辦板報,陳嘉措課間又愛窩在教室,並不認識趙姿珍。

陳嘉措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討厭,照舊在操場晨跑,過著自己的生活,拿著每場考試的第一,順順利利保送了頂尖院校。

得知保送訊息後,趙姿珍正在寫題。

她捏著筆,就像捏著勺子。

鐵勺堅硬,硌得她手指生疼。

筆也堅硬,不會被她折斷。

耳邊一會是媽媽的話和指令,一會是旁人討論陳嘉措的聲音。

壓不斷的勺子,隻能讓自己感到疼痛,傷不到任何人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好討厭,好可恨。

為什麼能如此輕鬆地生活?為什麼自己怎麼也比不過她?

趙姿珍開始恨陳嘉措了。

晚上她躲在被子裡,翻著陳嘉措即將要去的那所院校。

分數線高得可怕,高考要考到全省前三纔有可能被錄取。

校園環境也好,趙姿珍看著介紹宿舍的視頻,甚至能想到陳嘉措住進去後的場景。

肯定也是在清早穿著運動服推開那扇門,戴著耳機去跑步。

刷著刷著的,刷到學校附近的美食攤販,趙姿珍掃一眼就知道未來陳嘉措絕對會去光臨。

她是個會吃高油高鹽垃圾食品的人,不在乎身材,隻要能填肚子就行。

趙姿珍見過陳嘉措買學校門口兩塊錢一根的烤腸。

陳嘉措舉著兩根,將其中一根遞給身旁的高個男生,張口說著什麼。

對方皺眉,幾秒後彎下腰咬了口她手裡的烤腸,麵容痛苦,看樣子似乎是為了堵住她的喋喋不休才肯吃。

等他吃了一口,陳嘉措將手收回,自己解決了那兩根烤腸。

食堂裡也是,陳嘉措碗裡總是滿滿的飯。

趙姿珍每次看她的餐盤,又低頭看看自己那兩勺就能吃完的飯,還有旁邊那碗用來過油的清水,心中恨意更濃。

為什麼陳嘉措能自由地吃飯?

為什麼有人不用保持身材,相貌平平也能受到彆人喜歡?

這不是趙姿珍討厭陳嘉措的第三個理由。

第三個理由是,陳嘉措說過的一句話。

辦板報的時候,趙姿珍和陳嘉措被分到一塊。她忍著心中的情緒和陳嘉措打招呼,熱情親昵地喊她嘉措。

嘉措的意思是心胸廣闊的像大海一樣,也有飛鴻騰達的釋義。*

為什麼陳嘉措連名字都這麼好?

趙姿珍很討厭自己的“姿”字,總覺得是這個字讓她的命運偏向追求容貌的軌道。如果是“資”或者彆的什麼字就好了。

趙姿珍走神地想著,聽見陳嘉措說:

“我可以叫你姿珍嗎?”

她在詢問能否直接喊名字後兩個字。

喊名字後兩個字是趙姿珍用來拉近距離的社交手段,是突顯自己好相處的方式。

她想過這種方式也許會讓注重邊界感的人感到不適,可媽媽就是這麼教的,趙姿珍經常下意識使用。

陳嘉措這樣問過後,趙姿珍忽然意識到就算要用這樣的方法,也可以有更好的、更能讓人接受的方式。

趙姿珍呆呆嗯了聲,等待陳嘉措的下文。

陳嘉措說了聲好,之後便冇了動靜。

似乎隻是單純問一下能不能這樣叫,冇有任何套近乎想從趙姿珍那獲得什麼的意思。

趙姿珍好討厭這樣的陳嘉措。

趙姿珍也好喜歡這樣的陳嘉措。

在操場上跑五公裡的陳嘉措,運動會陳嘉措躍進沙池的陳嘉措,保送到頂尖大學的陳嘉措,問能不能喊她姿珍的陳嘉措,都好喜歡。

冬日天亮得晚,未明時刻操場上僅有她們二人。

也許在陳嘉措跑過帶起微弱的風,吹散背不下書的鬱悶時,趙姿珍就喜歡上她了。

趙姿珍十分討厭陳嘉措。

趙姿珍十一分喜歡陳嘉措。

有人能看出她的十分,比如總是跟陳嘉措待在一起的那個男生。

好像是叫周晃。

趙姿珍刷到過他那張在網上爆火的照片,也就那樣。

看到周晃的第一眼,趙姿珍就知道他是自己的情敵。

這男的絕對喜歡陳嘉措。

而喜歡陳嘉措的人,是很難再去喜歡彆人的。

所以在陳嘉措找她,說周晃喜歡她時,趙姿珍第一反應是陳嘉措誤會了。

但她不想解釋。

為什麼要解釋呢?

就這樣誤會吧,將錯就錯下去,趙姿珍纔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