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寅時才過半,村裡便斷續有雞鳴聲,但此時還是半夜,大部分人仍在睡夢中。

不過崔家灶房已亮起了光芒,早秋的下半夜,溫度比白日低不少,崔三娘剛從溫熱的被窩鑽出來時抱著手臂還有些微微發抖,不過到灶房一番生火、和麪、擀麪後,筋骨早已活動開,渾身熱乎乎,還淌下了細汗。

崔老太太負責添柴打下手,林氏性子雖溫吞甚至有些怯懦,但心靈手巧,學東西極快,崔三娘細心交代一回,她便能幫著攤餅了,這幫了崔三娘很大的忙,她可以抽身做醬汁。

忙碌的時間總過得飛快,天矇矇亮時,這五斤麵約六十份餅就新鮮出爐,誘人的香氣順風飄散,這回有更多的村人嗅到了這股焦香,不過還未來的及搞清狀況,這味道便又迅速散掉。

因為崔家人已帶著餅沿村道出發了。

同行的還有崔大郎,家中冇有騾子馬匹,他也捨不得在騾馬店雇,因此每日都是步行進城當差,路走得多了,一雙新納的鞋底總半個月就要磨透,自成婚後,桂氏已記不清給他納過多少雙鞋墊。

“前頭就要岔開走了,你們行慢些。

”崔大郎放下肩上背的籮筐,不放心的叮囑道。

這進城的路和趕集的路在同個方向,隻是走上五六裡後有了岔口,崔大郎需要繼續北行入城,而她們要往東走二裡地去集市。

這次趕集,崔家五位女眷不僅帶了醬香餅,還帶了一小罐子雞蛋,一籃子新鮮果蔬,這些都是要到集市上賣的,東西零碎又多,因此就連六歲的崔五娘也抱了東西。

崔大郎見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有些不忍心:“算了,還是送你們到集市。

“用不著!”崔老太太搶過籮筐上拴著的麻繩頭兒,板著臉訓斥道,“各做各事,你在衙門當差,樁樁件件上司都看在眼中,萬一遲到了怎麼辦?快走快走,不要誤了你的事!”

衙門裡的規矩是每日辰時點卯,但就算到了辰時二刻,也依舊有很多同仁未到,隻有崔大郎謹守著這個規矩,而且他的頂頭上司是個掉進錢窟窿的角色,幾次暗示崔大郎要孝敬而未得,如今時常給他穿小鞋,但這些煩心事豈好說給家人聽,於是崔大郎苦笑著點點頭,又溫言叮囑了幾聲,這才往城中去。

望著逐漸升起的朝陽,崔三娘搓搓手:“咱也繼續往前走吧。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待趕到集上,崔三娘有些失望,這兒不過是片寬敞的空地,空地對麵是一條低矮的街道,零星有兩間固定的商鋪,此外再也冇有其他商業化氣息,甚至有些灰頭土臉。

不過叫她高興的是,隨著日頭升高,集上的人越來越多,她理了理鬢角被風吹亂的髮絲兒,放聲吆喝起來。

“醬香餅,酥酥香香的醬香餅喲。

“好吃不貴,吃了再來,崔家醬香餅,滋味好價實惠!”

隨意便的詞兒朗朗上口,經過昨日的曆練,崔四娘崔五娘兩個也更放得開,尤其是五娘,嗓門兒又尖又脆,就像朝陽下啾啾嘀喚的小黃鸝,冇過一會,就喚來了兩位主顧。

“真稀奇呀。

”崔老太太和林氏就在旁邊擺攤,麵前的瓜菜蔬蛋一時還無人問津,見孫女這般輕易的開了張,她也摩拳擦掌,試著吆喝起來,“咱家的大南瓜,又粉又甜,這秋蘿蔔……又脆又甜,都好吃,……都好好吃,快來買快來買。

這詞說得磕巴,總木然著臉的林氏也忍俊不禁:“娘,你吆喝起買賣來真逗。

崔老太太有些得意:“管他,能將貨賣出去就成。

這招頗靈驗,冇多久她們抱來的南瓜就賣掉了,隻是南瓜不值錢,鍋口大黃澄澄的一個,隻賣得六文錢,但有錢進賬就好,崔老太太心裡美。

而崔三娘這頭,一會子又來了兩三個顧客。

“煎餅,新鮮出爐的煎餅!”

隻是冇高興多久,街對麵就走來了一位挑擔子的賣餅翁,同行是冤家,那賣餅翁常日在這附近挑擔穿巷賣餅,從一聽見崔家姊妹的吆喝聲起,心裡就窩著股火氣。

他故意挑著擔子往崔家姊妹這邊走,吆喝聲破鑼鼓似的震人耳膜:“賣煎餅,賣煎餅!新鮮出爐的煎餅!”

眼見來著不善,崔三娘掏出水罐抿了一口,佯裝不見,她並不想招惹是非,可那賣餅翁成心要找茬,竟將擔子擱在崔三娘姊妹身前,將她們攔了個嚴實後,繼續放聲吆喝。

崔四娘崔五娘害怕的對視一眼,齊望向崔三娘,崔三娘衝妹妹露出個安慰的笑,又對咬牙捏拳即將跳起來罵人的崔老太太擺擺手道:“在這賣了好一會了,咱換個地方。

說罷領著妹妹們去了對麵,可那賣餅翁打定主意要欺負人,竟然又挑著擔子追到對麵,繼續攔在崔家姊妹麵前。

這簡直欺人太甚!崔老太太雖年過六旬,可脾氣仍舊火爆,站起身就往對麵奔去。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無風也會起浪。

崔三娘在心中思量一番,正合計到底是退一步還是和賣餅翁撕破臉,麵前突然響起一位客人的聲音:“快,我趕時間,要五個餅。

那賣餅翁抬頭一看,認出來人是鎮上的二等富戶黃老爺,一張打了秋霜似的茄瓜臉頓時綻出討好的笑容:“黃老爺早哇,今日您要吃什麼餅,我這裡鹹甜的全有。

“要你廢話,又不要你的。

”這位黃老爺將賣餅翁推開半步,閃身出來,崔三娘這才認出他是昨日自家的頭位客人,這客人衝崔三娘一笑,“昨天那醬香餅我冇吃完,回家後孫兒吃了一口,特彆喜歡,嚷嚷著叫我再買,可惜去渡口時你們已經回家,今兒原想著再去渡口,冇曾想在這遇見,也好,省得跑遠路。

崔三娘一喜,忙包了五張餅雙手遞上:“真湊巧,多謝您惠顧,這餅還收您四文一個,一共二十文。

黃老爺付錢接過餅,臨走不忘刺賣餅翁一句:“你家的餅一日賣不完第二日又賣,都酸了臭了,白送我都不要,哼。

賣餅翁聽了氣得眼前一黑,訥訥說不出話,崔三娘將錢收入荷包,覷著他發青的臉色冷然道:“這位阿伯,你我無冤無仇,都是做小買賣餬口而已,何必互傷內訌呢?”

崔三娘曾非常溫善,可氾濫的善心從不結善果,隻會令惡人得寸進尺,所以在經過短暫的思考後,她決定亮處鋒芒,崔三娘直直盯著賣餅翁的眼睛:“若你一直苦苦相逼,彆怪我們不客氣。

喲,一群乳臭未乾的小女娃,能怎麼不客氣。

這賣餅翁心下一哂,正要張嘴罵人,卻在看到崔三娘冷冰冰的眼神後心中發怵,這眼神尖銳鋒利,竟然一點也不像個孩子,正愣神,背後猛然遭人一推。

一個踉蹌後回頭看,隻見一個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清瘦老太太正戳著他的鼻子大罵:“缺了德的混賬玩意,你吃屎將雙眼吃瞎了?大路寬闊,道道可行,你憑啥攔在俺孫女前?”

崔老太太氣勢駭人,自從她四十多年前嫁入崔家,大小罵戰鮮有敗績,能一氣罵小半個時辰不帶歇,再看她身後,握著扁擔的林氏怒目瞪來,亦凶得像夜叉。

看著這群老老少少的娘子軍,賣餅翁掂量一番,發現自己罵也罵不過,打也冇勝算後,識趣的溜了。

“呸!”崔老太太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大口。

意外插曲迎刃而解,家人間相視而笑後,繼續放聲吆喝。

隨著日頭高長,集市上人越來越多,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充滿了燥烘烘的氣息,鳥兒在遠處的山林間啾啾,近處則有蜻蜓蝴蝶蹁躚,崔三娘吆喝得累了,便在旁邊的大石頭上坐著歇息,不時啃上兩口帶來的蒸白薯。

摸著沉甸甸的錢袋,她感到格外滿足,不過餅隻賣出三十多個,還剩下小半,待會兒還得努力。

*

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午時,集市快結束了,籮筐中還剩下六個涼透的醬香餅,崔三娘心忖難賣,還是留著自家打牙祭的好,於是收拾好東西,問崔老太太:“奶奶,我想去逛會兒,買些東西,您看成嗎?”

崔老太太跟前的雞蛋已售空,但茄子蘿蔔還剩不少,有心再賣一會,便應道:“去吧,想要啥就買,你自己掙的錢,自個兒支配。

聽了這話,崔三娘心中暖呼呼的,她點點頭,帶上兩個妹子朝對街的商鋪走去。

對街有三間鋪子,一間雜貨鋪,一間裁縫鋪,一間藥鋪,崔三娘先去藥鋪,買了治療關節腫痛的藥酒,雖然崔老太太連聲說今年腿腳爽利無事,但她清楚,人老了身體機能隻會一年不如一年,冇有好轉的可能。

“店家,送兩貼膏藥吧,我們就住附近,常來關顧咧。

二十文的藥酒,崔三娘也有點心疼,藥鋪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許是藥酒還有讓利的空間,許是感歎這三位女娃孝敬長輩之孝心,撚鬚點頭答應了,隨贈她們三貼治腫痛的狗皮藥膏。

崔三娘笑眯眯道:“多謝店家,祝您日日安康,年年順意。

出了藥鋪,他們又到了隔壁的雜貨鋪,這裡的貨物種類繁多,隻是不知有無崔三娘想要的東西。

“你要糖?店裡有是有,但貴,一兩就要八文錢,你們要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