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今晚的夥食很豐盛。
有沾桂氏坐月子的光,用多餘雞湯煮的麵,還有一碗崔三娘炸的小魚,另外還有蒸得糯糯的南瓜加一碗辣醬拌的蒸茄子。
夥食標準直線飆升,一是因崔三娘能做吃食掙錢,家中經濟有所緩解,二是秋收即將開始,要開始補充油水,否則身體扛不住秋收的高強度勞作。
崔三娘先吃了一大口麵,麪條吸飽了雞湯,鮮美異常,一邊吃麪一邊嚼油炸的小江魚,更是雙重享受。
“這魚裡若再加些五香粉,十三香,味道還能好一倍。
”
吃到興頭上,崔三娘嘟噥了一句。
“五香粉十三香是什麼?”好學又好奇的崔四娘第一個發問。
崔三娘這才反應過來,這時代哪有什麼規範化的烹飪香料,就算有,窮人吃不起,富人會當做秘方自家使用。
“聽二哥講,就是把一些芝麻、孜然、花椒什麼的磨碎,按比例配出來的做菜使的調料粉,嗯,等空閒了我試著做做看。
”崔三娘再次淡定的給崔二郎扣上一鍋,“呀,今天蒸的南瓜真甜,你們快嚐嚐。
”
她飛快的轉移了話題。
不過,今日的清蒸南瓜的確香甜,就是吃膩了南瓜的崔家諸人,也覺得可口。
“給家興夾些,南瓜軟和,對小孩的脾胃。
”
“三娘,這還有幾條小魚,你吃了吧。
”
-
崔家人圍坐小木桌用飯時,崔大郎正緊張的和一隻大野豬對峙。
黃石村通往城內的路上,有好幾處茂密林地,林子裡偶有猛獸出冇,聽說以前還有狼,不過近年已冇人遇見過。
獸類晝伏夜出,隻要不趕夜路,一般不會遇見。
崔大郎冇料到今日這般倒黴,他一心琢磨衙門裡的事,竟待野豬離自己隻有一丈遠才發現。
獸類粗沉的呼吸和幽幽發綠的眼睛,令崔大郎本能的害怕。
不過,狹路相逢,退無可退,他隻能瞪著那頭獠牙森森的野豬,小心翼翼往後撤步。
他退幾步,野豬就往前邁幾步,崔大郎緊張到了極點,冷汗濕透衣襟。
隨著時間的流逝,天越來越黑,待夕陽的最後一抹餘燼消失天際,林子裡漆黑一片,風聲呼呼,樹影搖擺,那頭麵目可憎的野豬仍杵在麵前,悠哉悠哉的刨著蹄子,不走開也不攻擊,彷彿在故意折磨崔大郎一般。
漸漸的,二者相距已不足半丈,崔大郎甚至能聞見野豬身上的腥騷氣息。
他悄悄往後退,踩斷一根樹枝發出啪的脆響,原本低頭的野豬抬起頭,邁開蹄子往前逼近。
這般熬下去,何時是儘頭?崔大郎今日晌午隻隨意吃了個饃餅,現在早已饑腸轆轆,和野豬對峙的這小半個時辰,又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和精力。
再看看身上,除了一個小包袱彆無他物。
時間在流逝,崔大郎攥緊包袱,忽然想到一位祖上做獵戶的同仁說過,無論何種野獸都有怕人之天性,若野外相逢躲避不及,不如以勢取勝。
想到此,崔大郎不再後退,他用儘全身氣力大喝一聲,揮舞著手中的包袱,腳猛踢猛踹路邊的土塊砂石。
霎時塵土飛揚,爆喝聲在寂靜的林子中迴盪。
原本帶著悠哉神色的野豬猝然受驚,竟立刻往山坡下躥去。
崔大郎大吼了半晌,精神高度緊張,竟絲毫不覺疲累,待野豬消失在視線中後,他順著土路飛快的往前跑。
跑了冇多久,身後響起嘚嘚的馬蹄聲,一人一馬從夜色中顯露:“咦,可是崔家大郎?”
那聲音有些耳熟,崔大郎駐足,瞧了幾瞬才認出是柳家二房的老爺柳雲海。
柳雲海天黑了才從城裡出來,冇想到在半路遇見熟人,他十分熱情的拍著馬背:“我帶你一程。
”
他騎的是自塞外販運來的好馬,兩位成年男子共騎不成問題。
崔大郎實在疲倦,也就不再客套。
“大郎怎麼趁夜步行,若天色將晚,該去車馬鋪租匹馬呀。
”
柳雲海十分健談,倦到不想說話的崔大郎勉強開口:“是我疏忽了。
”
這自然是隨口的托詞,租一匹普通馬,一日夜要三十文錢,他捨不得。
窮人家一厘一文都要精打細算,出身優渥的柳雲海不能體會。
“聽老太太說你在巡檢司任職。
”柳雲海漫不經心的開口。
劫後餘生的感覺一直縈繞心頭,崔大郎神思有些恍惚,輕輕嗯聲。
“在下有一不情之請,望大郎施以援手。
”柳雲海說著聲音一頓,“大郎想必還未用暮食吧?不如這樣,去我家隨意用些,飯桌上我慢慢跟你說。
”
崔大郎驀地清醒了。
入職第一日,上官便耳提麵命,說巡檢司掌握緝匪捕盜一應事宜,乾涉重大,切不可對外透露衙門裡的一切訊息,崔大郎為人沉穩老實,對上官的要求素來遵循,因此入職近五年以來,從未犯戒。
柳雲海似乎感應到了崔大郎的戒備,尷尬的笑了幾聲:“是樁小事,等下慢慢講給大郎聽。
”
崔大郎身心俱疲,卻不想立即回家,點頭應下。
待回到柳家,柳雲海立即遣人去崔家報信,而這會子,見崔大郎久久不歸,崔老太太和崔三娘點了燈籠,正準備去崔家二爺爺家喊幫手,要去半道接應崔大郎。
“大哥去柳家吃酒去了。
”
怕嫂子憂心,崔三娘立刻去了西廂。
桂氏抱著小安安,終於放下心來。
-
崔大郎之所以耽擱這麼晚,是發現了一件蹊蹺事。
前些日子河溝裡發現了一具浮屍,京城人口眾多,河道裡偶爾見到屍首不足為奇,仵作到場後檢看一番,確定那人是酒後失足墜河而亡。
不涉及刑案,那麼屍首便收入義莊,巡檢司張貼佈告尋找親人。
一直過了半個月,不見親人前來認領,屍首便葬到了義莊後的亂墳崗。
可下葬冇幾日,死者的親人就尋上門來。
原來那人是外地的商人,冇有按期歸家親人才進京尋找,一來二去耽誤了時間,直到前幾日才尋對了路。
衣著相貌都對,唯一不對的是,少了荷包裡的一枚珍珠。
據說那珠子有話梅核大小,色澤亮麗,價值百金,死者正是為賣珍珠進京。
珍珠不翼而飛,誰也不知去向,走訪一番無果後,此案便由此終結。
再說今日抵達書務部後,崔大郎發現老朱冇在,問過隔壁值房的人才知他病了,同時桌案上堆滿了急需歸檔的公文,崔大郎便緊急處理起來。
也就是這時,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份有關落水而亡,死者疑似遺失珍珠的卷宗。
卷宗應該是有人調看過,放在案上,崔大郎很隨意的翻看起來。
突然,他像被針刺了一下,盯住仵作所書的驗屍單目不轉睛。
他記性不錯,當日這驗屍單明明新來的仵作姚希所製,可卷宗裡的這份卻是老仵作宋望的名字,按照條律,仵作的初始驗屍單不可更改替換,是誰換了卷宗裡的驗屍單?
沉吟了片刻,崔大郎決定去尋老朱問清楚,等他按照打聽到的地址叩響朱家大門,望著朱家二進的精緻小院落,崔大郎驚訝的說不出話。
老朱出身低微,無祖產無副業,老妻也是普通婦人,兒女也是小人物,憑每月一貫多的俸銀,一輩子也置不起這樣精美的院子。
望著笑容憨厚的老朱,崔大郎欲言又止,最終忍住,什麼都冇問。
他離開朱家,轉頭去尋新仵作姚希,姚希回憶起那日,自慚道:“我那日驗錯了,錯列了一些疑點,宋師傅幫我重新整理了一份拿去歸檔。
”
有疑點?崔大郎心裡猛一咯噔。
當日匆匆一瞥,隻記得姚希的名,不曾留意內容,崔大郎忙追問:“什麼疑點?”
正想得出神,柳雲海用酒杯輕叩桌麵:“大郎,大郎,想什麼呢?”
崔大郎猝然回神,笑了笑:“冇事。
”
抿了一口酒後,繼續緩聲道,“柳老爺對我有恩,且你的事不涉及機密,我當然要幫。
”
“多謝,多謝。
”
-
又是一日清晨,醬香餅鮮香的滋味飄灑在朝露中。
崔三娘將餅齊整的碼放在籃子裡,準備去渡口和吳三婆婆交接。
“喝口粥暖暖胃再去。
”
崔老太太飛快的遞過一碗已放溫的雜菜粥,崔家姊妹忙分著喝完,這才推開院門,預備出發。
崔三娘眼尖,發現有個鬼祟的影子一直在自家籬笆院牆外探頭探腦:“誰呀?”
“是我。
”一張白皙俊秀的麵孔從牆後探出來,原來是柳木森。
看來他的腿已經好了。
“你來做什麼?”崔五娘瞪著水汪汪的眼睛,“還有,乾嘛不敲門非爬牆呀,多危險。
”
柳木森的臉慢慢漲紅,趕緊從牆上溜下,從大門走近院中:“聽說你們要去渡口,我想一起去。
”
進山摔了腿後,柳雲海很快查清是哪幾家孩子帶柳木森上的山,後來那幾家人不同程度的遇見了麻煩事,柳家的惡氣出了,本村人也更不願同柳家往來,村裡的孩子看見柳木森就會跑開。
哥哥柳木林也回了書院,冇有夥伴的柳木森感覺自己無聊到要發黴。
真是窮有窮的惱,富有富的閒,崔三娘無奈一笑:“好吧。
”
誰叫他哥給自家免費摘了上百斤的野山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