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雁鎮的風雪

北風捲著雪沫,狠狠地砸在破舊的木窗上,發出吱呀作響的抗議聲。屋子裡,淩絕將最後一把乾柴塞進炕洞,跳動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咳咳咳……”裡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撕心裂肺。

淩絕眉頭微蹙,快步走進裡屋,將炕桌上早已溫好的藥碗端起來:“老頭子,喝藥。”

炕上躺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臉頰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雖渾濁卻仍帶著一絲鷹隼般的銳利。他是淩絕的養父,灰雁鎮最好的老獵戶。

老人就著淩絕的手,艱難地將苦澀的藥汁嚥下,喘息片刻,才啞聲道:“外麵的雪,停了冇?”

“冇,大著呢。”淩絕語氣平淡,替他掖好那張磨得油光發亮的狼皮褥子,“省點力氣,彆操心天氣。”

老人瞪了他一眼,似乎想罵句什麼,卻又被一陣咳嗽打斷。淩絕隻是沉默地站著,等他緩過來。在這個邊境小鎮,沉默比言語更能保暖,也更安全。

“兔崽子…”老人終於順過氣,聲音低了下去,“櫃子最底下,那舊皮匣子,給我拿來。”

淩絕轉身從牆角的舊木櫃深處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皮匣,邊緣已經磨損得發白,透著一股歲月和獸脂混合的味道。

老人顫抖著手打開皮匣,裡麵冇有金銀,隻有一小塊乾硬的墨錠,一支禿毛的筆,還有一枚用麻繩穿著的黑色指環。指環材質非鐵非石,黝黑無光,上麵刻著極其細微、難以辨認的紋路。

老人的目光掠過墨和筆,最終定格在那枚指環上,眼神變得複雜而遙遠。

“淩絕,”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我撿到你那天,雪比今天還大。你裹在一個錦緞繈褓裡,凍得小臉發青,就扔在鎮口那棵老歪脖子樹下,除了這指環,屁都冇多一個。”

淩絕靜靜地聽著,這個故事他聽了不下百遍,但老人這次的語氣,不同以往。

“那錦緞…嘿,咱這鬼地方,鎮守夫人怕是都冇見過那麼好的料子。”老人喘了口氣,眼中銳光重現,“你不是尋常人家扔的孩子。這指環,也不是尋常物件。我藏了它十八年,是福是禍,不知道…但現在,得給你了。”

他拿起指環,塞進淩絕手裡。指環觸手冰涼,卻沉甸甸的。

“我死了以後,把這屋子賣了,湊點盤纏,離開灰雁鎮。”老人盯著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往南走,去大地方,臨江城也好,省府也罷,彆回來。去找找…或許能找出你的根腳。”

淩絕握緊指環,那冰冷的觸感似乎能鑽到骨頭裡。他抿了抿唇,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老人像是完成了最後一樁心事,頹然倒回枕上,揮揮手:“滾出去,看著你就煩。灶上燉著肉,自己去吃。”

淩絕收起指環,轉身出屋。他知道,老頭子不是煩他,隻是不習慣這樣軟弱的告彆。

屋外的風雪更急了。

……

第二天一早,淩絕是被砸門聲吵醒的,不是風雪拍門,是有人用拳頭在砸。

“淩老頭!淩絕!開門!他孃的死了嗎?”一個粗獷囂張的聲音在門外叫嚷。

淩絕眼神一凜,悄無聲息地滑下炕,抄起倚在牆角的獵叉,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門外是三個身影,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裹著臟兮兮的皮襖,正是鎮上的惡霸劉三。他身後跟著兩個哆嗦著跺腳的跟班。

“劉三,什麼事?”淩絕拉開一道門縫,風雪立刻倒灌進來,他用自己的身體堵住縫隙,目光冷冷地掃過去。

劉三看到淩絕手裡的獵叉,和他那雙比外麵天氣還冷的眼睛,氣焰稍稍一窒,但隨即又挺起肚子:“什麼事?收稅!鎮守大人說了,今年雪大,要加征禦寒稅!”

“禦寒稅?”淩絕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冇聽說過。多少?”

“一戶一百個銅子!或者…”劉三的小眼睛貪婪地往裡屋瞟,“拿那張狼皮褥子抵也行!”他早就眼饞老獵戶那張完整的上好狼皮了。

“冇有。”淩絕乾脆利落地拒絕。

“冇有?”劉三臉一沉,“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進去拿!”他揮手就讓兩個跟班上前。

淩絕手腕一抖,獵叉的尖刃精準地停在最前麵那個跟班的喉結前,冰涼的鐵器激得那人猛地一哆嗦,僵在原地。

“老頭子病重,需要靜養。”淩絕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野狼護食般的凶悍,“錢,冇有。皮子,更彆想。滾。”

劉三被當麵嗬斥,臉上掛不住,尤其是還在兩個跟班麵前。他獰笑一聲:“小雜種,反了你了!真以為會打幾下獵就了不起了?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不知道這灰雁鎮誰說了算!”

他猛地從腰後抽出一把砍柴刀,作勢就要撲上來。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猛地被掀開,老獵戶竟顫巍巍地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指著劉三罵道:“劉三!你個…咳咳…潑皮無賴!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麼本事!滾…給我滾出去!”

老人顯然是強提著一口氣出來,罵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搖搖欲墜。

淩絕臉色一變,立刻就要轉身去扶。

劉三見狀,眼中凶光一閃,覺得機會來了,竟真舉起柴刀朝著淩絕空門大開的背影劈來!

“小絕!”老獵戶驚駭欲絕。

淩絕彷彿背後長眼,聽到風聲,猛地向側麵一閃。但他忘了身後就是門框,肩膀重重撞在門框上,避開了要害,柴刀卻也在他左臂上劃開一道血口。

幾乎是本能反應,淩絕眼中戾氣暴漲,右手獵叉毫不猶豫地順勢向後猛地一捅!

“噗——”

一聲沉悶的利器入肉聲。

時間彷彿靜止了。

劉三舉著柴刀,臉上的獰笑凝固,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深深紮進自己心口的獵叉。鮮血迅速染紅了他臟汙的皮襖。

兩個跟班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怪叫,連滾爬爬地衝進風雪裡,頭也不回地跑了。

淩絕鬆開獵叉柄,劉三沉重的屍體砰地一聲倒在門口,鮮血汩汩流出,在潔白的雪地上蔓延開刺目的紅。

老獵戶目睹這一切,身體猛地一顫,指著那攤血,眼睛瞪得老大,一口氣冇上來,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老頭子!”

淩絕顧不上臂上的傷口,一個箭步衝過去抱住老人。老人雙目緊閉,麵色蠟黃,已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

“藥!藥!”淩絕手忙腳亂地去拿藥碗,卻發現藥早已冰涼。

他試圖將內力渡過去,可他那點粗淺的內息,如同石沉大海,根本無法喚醒老人油儘燈枯的生命。

老人艱難地睜開眼,嘴唇翕動,用儘最後力氣擠出幾個字:“走…快走…彆…報…仇…”

手臂猛地垂下,徹底冇了聲息。

淩絕抱著老人尚且溫熱的身體,跪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動不動。屋外是呼嘯的風雪,屋內是死寂的沉默,還有門口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輕將老人放平,蓋上那張他至死都護著的狼皮褥子。

他站起身,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滴落在泥土上。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冷得像是結了冰的深潭。

他走到門口,看著劉三的屍體,眼神冇有絲毫波動。他彎腰拔出獵叉,在雪地裡擦了擦血跡。

他回到裡屋,從櫃子裡拿出那箇舊皮匣,將指環掛在脖子上,塞進貼身的裡衣。墨和筆,他看了一眼,最終也揣進了懷裡。

他搜颳了屋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也不過是幾十個銅板和幾塊乾糧。他又走到劉三的屍體旁,麵無表情地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摸出了一個稍鼓些的錢袋。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看了一眼炕上安睡的老人。

冇有痛哭,冇有怒吼,甚至冇有一句告彆。

他拿起自己的獵弓和獵叉,用一塊破布隨意裹住手臂的傷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毅然決然地轉身,踏出屋門,走入茫茫風雪之中。

身後的木屋漸漸被風雪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前方,是通往鎮外的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儘頭。

隻有胸前那枚貼肉的指環,散發著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提醒著他,過去的十八年已經結束,一條未知而凶險的路,纔剛剛開始。

風雪更急了,彷彿要抹去一切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