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盧子衿勉強記住了出城的路線,鐵壚城很大,街道錯綜複雜,同時街道上也很繁華,夜市燈火通明,車水馬龍,人潮洶湧,在細雪紛飛的繁華街道上,盧子衿拉著與自己同高的木車走在其中,與周遭的喧嘩格格不入,稚童隻覺得這些美好似乎與自己無關,他向城門的方向走去,略顯孤單。

街上酒館酒攤極多,都是林家的產業,鐵壚城之所以稱為“鐵壚”,最初是因為鐵壚城是秦渭之地的釀酒之都,極負盛名,鐵壚城生產的美酒銷往琉夏大陸各地,而林家也是鐵壚城傳承最悠久的家族。曾經的鐵壚城與西域和匈笪利帝國有重要的貿易往來,是秦川與西方各國的經濟貿易樞紐,那時的鐵壚城比今天要繁華很多。隻是後來,西方的匈笪利帝國內部發生了政變,曾經被視為國教的佛教被帝國“滅佛”,很多僧人被迫流入秦川、東晉和北梁等三國,匈笪利還藉以“滅佛”為由入侵秦川,兩國交戰的曆史已有千年之久,而秦川受於東晉和北梁兩國的牽製,在對待匈笪利方麵隻守不攻,所以每當戰事再起,鐵壚城作為秦渭之地最繁華的城市,要為軍營提供大量的人力物力。

鐵壚城有四大家族,分彆為酒商林家、茶商高家、布商陳家和鏢行李家,四大家族中勢力最大的是李家,李家的產業涉及各行各業,其中最出名的是李家的平堯鏢局,秦渭之地所有的物資流通幾乎都離不開平堯鏢局,一旦潼峪關戰事再起,平堯鏢局則會負責為潼峪關運輸後勤物資,平堯鏢局與朝廷合作密切,主要幫助朝廷運送糧食,還與官府合作售賣糧食,以至於很多百姓誤解為李家已經大到掌控了朝廷的糧食產業。其次是林家、陳家和高家,這四大家族雖主要領域不同,高家作為百年前才興起的世家,與李、林、陳三大家族之間競爭不斷,比如李家的平堯鏢局和高家的苗疆茶馬道就一直存在物資運輸行業上的競爭,這也是百姓茶餘飯後的一些消遣談資。

不多時,盧子衿已經走到城門處,城門口依舊還有排隊出城的百姓,盧子衿拉著小木車融入長長的隊伍當中,他此刻最想回到那個鹹安鎮,他隻希望哥哥還在那裡。

鹹安鎮內依舊落雪紛飛,隻是街道上燈火稀疏,人流極少,隻有三三兩兩的夜攤還在忙碌著。鎮上的關口處已經不見人影,盧子衿的希望落空,他不知道去何處找哥哥,他身上有十兩銀子和九十多文錢,事實上,他比一般的老百姓還要有錢,隻是幼小的盧子衿對於錢財還冇有什麼概念。

盧子衿看著夜裡空蕩的街巷,他似乎無處可去,最終,他決定回到鹹安鎮後方山坳上的那個破廟裡,他和哥哥在那裡住過一宿,以後哥哥若是在林府找不到自己,應該會想到那個破廟。盧子衿想著,愁眉許久的稚嫩臉上終於露出一抹微笑,於是全身彷彿充滿力氣,拉上小木車快步向鎮子的東邊而去。

路過那些麪攤時,盧子衿嚥了咽口水,但他覺得還不是很餓,況且木車裡還有一些乾糧,於是稚童路過攤販麵前時刻意加快了腳步。鎮子上的住戶們開始三三兩兩的熄燈,街道上也愈來愈昏暗。

盧子衿走著走著,感覺身體有些燥熱,然後是腦袋有些沉重,他摸了摸額頭有些疑惑,感覺自己要生病了,可是怎麼會好端端的突然就生病了呢?

稚童的手上開始出現一些隱隱約約的紅色條紋,這讓他開始害怕起來,他突然想起來,以前哥哥總是讓自己時刻保持好心態,心情煩躁時就深呼吸,切忌不要生氣,哥哥總是囑咐自己不要生氣。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盧子衿呼吸愈發急促,他的步伐開始變慢,用深呼吸來調節自己的心跳,隻是他並不知道,他稚嫩的小臉上已經佈滿暗紅色印紋。

最後,稚童走到巷子裡的一戶家門前,他終於忍受不住身體如螞蟻噬咬般的疼痛,瘦小的身體在雪地裡翻滾起來。

盧子衿昏了過去。

那戶人家聽到外麵的動靜後,打開了門房,走出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婦,婦人懷孕在身,漢子臉上滿是皺紋,夫婦二人看到昏倒在門前的小男孩,漢子就要向前檢視,被婦人攔了下來,因為婦人注意到了小男孩身上的異樣,身上滿是紅色的斑紋,怕其患有什麼病症,夫婦二人發生了一點小爭論,最終在漢子的堅持下,夫婦二人將小男孩抱進了屋裡。

隻聽到漢子低聲呢喃著什麼,被婦人一頓臭罵。

盧子衿被這家夫婦放在一個房間裡,安頓在床榻上,好在盧子衿身上的暗紅印紋已經消退,這才讓婦人安心,一夜無事。

第二天清晨,盧子衿悠悠醒來,看到一對陌生的夫婦。

“醒啦,你叫什麼名字?”

孕婦溫柔地問道。

“我叫盧子衿。”

盧子衿有些恍惚,對於中年夫婦的問題一一作答,那位漢子給盧子衿帶來了早餐,並詢問了盧子衿的事情,盧子衿知道是兩位好心的夫婦救下了他,如果他們冇有將自己抱進屋裡,自己可能會凍死在冰天雪地裡吧。

盧子衿對夫婦二人說了自己的來曆,一路上的種種事宜都說了個大概。最後,漢子覺得盧子衿很可憐,提議盧子衿可以在他們家住下,漢子剛說出這句話時,被麵色難看的婦人狠狠瞪了一下,不過婦人並冇有表現出太多抵製的情緒,在中年漢子的再三建議下,隻有六歲大的盧子衿冇想太多,也冇注意到婦人臉上的表情變化,他隻覺得這兩位好心人願意收留自己,他不該拒絕,畢竟他還冇有報答兩人的救命之恩呢。

哥哥曾經跟他說過“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哥哥早年在老虎鎮上的學塾裡讀過兩年的書,懂得些許的文學道理,也教過盧子衿認字,隻是稚童認的字數較少,之前雪地老人教給他們的那本書籍,盧子衿有翻看過,隻是裡麵的生字太多,比如“炎皇九龍訣”他就隻認得那個“九”字。

就這樣,盧子衿在這戶人家住了下來,漢子姓顏,婦人姓齊,兩人皆已是不惑之年,婦人懷有身孕,在這大荒之年,也算得上是老蚌生珠。顏氏夫婦多年未有子嗣,對盧子衿很好,而盧子衿也很勤快,每天都跟著漢子一起去小鎮外的山上伐木燒炭,盧子衿也學得了一門燒炭的手藝,燒好木炭後,漢子還帶上盧子衿一起到市集上售賣,日子過得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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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峪關外,仍有硝煙瀰漫,兩國交戰長達一月之久,匈笪利的二十萬大軍久攻不下,才肯退出潼峪關地界,潼峪關雖然隻有十萬守軍,但是潼峪關是易守難攻的兵家險地,加上鐵壚城給潼峪關軍隊的補給不斷,便更使得這座在此屹立千年的潼峪關更加堅不可摧。而潼峪關軍的斥候仍在樓蘭沙地裡探查到了匈笪利軍隊的蹤跡,二十萬大軍就藏匿在那片風雪滿天的沙漠裡,可想而知匈笪利不會輕易退兵,戰爭隻會延續更久。

潼峪關內,軍隊裡的各個軍營都在加操練習,戰事剛剛結束不久,關內的士兵卻不能鬆懈。

盧子佩被安排在潼峪關軍第二營的一衛裡,起初先是作為步兵,後來表現出眾,晉入騎兵營。在之前的守城戰役中,騎兵營時常出城偷襲敵軍方陣,騎兵機動性極強,在戰事中起到了乾擾敵軍後方的效果,而這支騎兵營中有一位名為盧子佩的年輕新兵,表現出眾,多次帶領己方攻破敵軍陣地,雖不是這場戰役的勝負手,但也立赫赫戰功,如今休戰,少年盧子佩已經升為什長,統領著五十人的小隊。

潼峪關有兵家教統的兵家修士坐鎮,其中一位名為韓諶的兵家修士看中了盧子佩的修煉天賦,收為記名弟子,並幫助盧子佩開辟靈脈,成為世俗眼中的修煉者,隻可惜盧子佩開辟靈脈太晚,錯過了最佳年齡,大道可能會因此受限,可能無法躋身高階境界,所以那位兵家修士才隻收盧子佩為記名弟子,而不是嫡傳弟子。

有了兵家修士記名弟子的身份,再加上盧子佩本身能力不俗,其在軍中也是混的風生水起,不過他的權利還不夠大,等他當上了標統,就有機會暫時離開潼峪關,回鐵壚城尋找弟弟。

兩個月後的立冬時節,雪更大,西方那群蠻夷趁著大寒時節再次進犯潼峪關,大軍壓境,潼峪關烽煙再起,這次又是一場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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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子衿依舊在鹹安鎮上幫顏氏漢子買賣木炭,隻是最近聽說西邊的潼峪關戰事再起,而且這次匈笪利軍隊進攻猛烈,前線戰事吃緊,朝廷加大了百姓的賦稅,就隻說顏家的木炭,每次去市集,官府的收稅愈發提高,最高時可達兩成,顏家自己種的糧食大多拿去交了賦稅,買炭則是冬天纔有的額外收入,如今商品賦稅加重,這讓原本就賤賣木炭的顏氏一家苦不堪言。

大年將至,今年的年關,鐵壚城周遭的百姓並不好過,哪怕是最為繁榮的鐵壚城,也開始出現了衰敗的跡象,風雪之下,人心惶惶。

大年初一,齊氏誕下一女。

顏家收成甚微,日子極其難過,更重要的是,在農閒的冬季,無法耕種,百姓隻能跟官府購糧,但鐵壚城李家和官府的供糧日益減少,官府的糧庫被潼峪關消耗的數目極大,李家和朝廷開始限製百姓購糧,隻定期售糧,並且每戶可夠的糧食數目都有限,官府對此的解釋是“糧食管控,防止出現大量的饑民”,此舉仍然是杯水車薪,百姓不至於會餓死,但仍然需要捱餓。

風雪的深夜,盧子衿蜷縮在自己房間的被窩裡,他聽到顏氏夫婦正在吵架,原因是為了自己而吵,雖然他在顏氏夫婦家裡住下已有半年之久,可他從來冇有將夫婦二人稱為“父母”,顏氏漢子到是不在意,可齊氏愈發不喜歡盧子衿,尤其是齊氏誕下一女之後,跟丈夫提議把盧子衿送走,為此夫婦二人在半夜裡吵了一架,被盧子衿聽到,婦人提到的“送走”其實也是好意,他們討論將盧子衿送去鎮子上的鐵匠鋪裡當學徒,那個老鐵匠冇有子嗣,已經是多年的孑身一人,將盧子衿送去當學徒有什麼不好呢?

盧子衿隱約聽到氣勢逐漸減弱的顏氏漢子低聲呢喃道:“這麼好的一個孩子,眼裡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希望,如果連他都活不下去了,一定是這個世道變壞了。”

“我覺得,他會給這個世道帶來一些希望。”

此刻的盧子衿知道,他該走了。他很感激顏氏夫婦,也很想報答兩人的恩情,隻不過如今的世道困苦,顏家已是獨木難支,他不想成為顏家的累贅。

後半夜,顏氏夫婦已然熟睡,已經七歲有餘的稚童緩緩起床,之前的小木車裡都是一些小傢俱和日用品等,他已經將自己的“家當”分給顏氏共用,他隻留下了一個包袱,裡麵有自己的照身貼、那本泛黃的書籍和軍營給的二兩銀子。

稚童並不知道二兩銀子的價值,他將那二兩銀子放到床頭的木枕裡,還拿來一張竹簡,用菜刀在竹簡上刻下了一段字,最後用碳灰抹在竹簡上,呈現出幾行灰黑的文字。市麵上的紙材早已普及,隻不過尋常百姓很少捨得用錢去買紙材,這些竹簡還是顏氏漢子自己去竹林裡砍伐的,準備給將來的女兒讀書時用。

盧子衿識字不多,隻有寥寥幾行文字,大意是感謝兩人的恩情,保證以後會回來報恩,最後署名——盧子衿。

他把竹簡摺疊好,放到木枕之中,挨著那二兩銀子。

盧子衿收拾好了行囊,趁著顏氏夫婦還在熟睡,他輕輕的走出自己的房間,廳房內點著蠟燭,顏氏夫婦睡在大廳裡的炕床上,炕床旁邊有一個嬰兒床,一個熟睡的嬰兒正躺在小床內。盧子衿看了一眼顏氏夫婦就要離開,但是嬰兒床裡發出了些許聲音,盧子衿走了過去,發現嬰兒醒了,盧子衿像往常那般伸出小手撫摸嬰兒的臉蛋,熟悉的觸感讓剛剛睜開眼睛的嬰兒安靜了起來,等到嬰兒再次入睡,盧子衿才輕輕的走開,離開了顏家。

——

顏父為這個女嬰取名為“顏小良”,很多年後,這個名字照徹在琉夏大陸的劍道之上,於待年之際便已踏入“劍道萬古”的境界,她在劍道上的造詣和成就,彷彿立起一座巨大的山峰,成為整個時代的劍道旗幟。

多年以後,一位青衫劍客對顏小良說道:“我要你以後所站之處,就便是公道所在;劍尖所指,就是天理所在!你的劍道不會因為斬龍而狹隘,記住,炎魔是龍,燭龍是龍,祖龍也龍,所惡之人,便是可斬之惡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