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梁安從鳳儀宮出來之後,在值房裡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冇點燈。黑暗中,那隻總是端著的茶盞擱在桌上,茶湯早已涼透,他一口冇喝。十二年,他替皇後管了十二年的賬。每一筆進項,每一筆出項,他都記著——不是記在賬冊上,是記在腦子裡。趙崇貪了多少,兵部哪些人分了多少,後宮哪些嬪妃拿過皇後的好處,他比皇後本人更清楚。連天盛九年那批軍械折銀,也是他親自經手,將一萬兩白銀化整為零,分成十幾筆轉入皇後內帑。他本以為這些賬會爛在肚子裡,和那些被埋在皇城根下的秘密一起化為塵土。他冇想到,有一天這些賬會被翻出來,更冇想到翻賬的人會把刀遞到陛下手裡。而皇後——他侍奉了十二年的主子——給他的迴應隻有四個字:處理乾淨。怎麼處理?殺了梁成?那是他的養子。他入宮三十載,身邊就這麼一個親近的人。梁成叫他“爹”,叫了十五年。現在皇後要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窗外傳來更鼓聲,沉沉地敲了三響。子時了。梁安在黑暗中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推開值房的門。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圓臉,此刻冇有一絲表情。
梁安連夜出宮的事,不到半個時辰就傳到了蘇雲昭的耳朵裡。
彼時她正和蕭景琰對弈。書房裡燭火通明,棋盤上黑白交錯,已至中盤。麵具人也在——他今夜冇有穿鬥篷,隻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他坐在角落裡,麵前攤著一份京城暗衛的佈防圖,正在用硃筆逐一標註。
周平推門進來,低聲稟報:“先生,宮裡的眼線傳訊息來了。梁安連夜出宮,去了西市綢緞莊。咱們的人遠遠跟著,他在鋪子裡待了兩刻鐘,出來時臉色發青,像是哭過。”
“梁成呢?”蘇雲昭落下一枚白子,頭也不抬。
“還在刑部大牢。韓大人派了刑部最得力的兩個獄卒輪班看守,冇有韓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
“梁安冇有進去看梁成,隻是在鋪子裡待了一會兒。”蘇雲昭又落一子,“皇後給他的命令是三天之內處理乾淨。他今晚去鋪子,不是去處理人,是去收拾東西——那些還冇來得及被查抄的私人物件。這說明他心裡已經動搖了。”
麵具人從佈防圖中抬起頭:“皇後的命令是殺梁成,他的動搖從何而來?”
“皇後讓他殺梁成,理由是滅口。但梁安很清楚——梁成知道的,遠冇有他多。殺了梁成,皇後下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他自己。皇後多疑,不殺梁安,她睡不安穩。梁安跟了她十二年,比任何人都瞭解她的狠毒。所以他現在麵臨的是一個死局:不殺梁成,皇後不會放過他;殺了梁成,皇後更不會放過他。唯一的活路,是跳出這個局。”蘇雲昭從棋簍中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外沿,與棋局無關的位置,“我們要做的,就是告訴他——跳出來,往哪跳。”
蕭景琰看著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先生打算親自策反他?”
“策反梁安,不能用刑部的人,也不能用禁軍。他是皇後的人,對朝廷的人天然防備。唯一的辦法,是讓風將去。”蘇雲昭轉向麵具人,“風將在宮裡埋的眼線,能直接接觸梁安的有幾個?”
“兩個。一個是禦茶房的司茶太監,姓汪,在宮裡待了二十年,梁安每天喝的茶都是他送的。另一個是鳳儀宮的灑掃宮女,叫翠紋,在皇後宮裡做了六年粗活,不起眼,但能進出梁安的值房。”
“用翠紋。”蘇雲昭從袖中取出一張極小的紙卷,放在桌上,“把這封信塞進梁安的值房。彆直接遞給他,藏在門縫裡。”
“信上寫了什麼?”
“一封提醒信。提醒他,皇後在殺梁成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再附上一份名單,列出梁安近三年來貪墨皇後內帑的具體數額——讓他知道他的把柄在我們手裡,但我們也給了他一條生路。”
“生路是什麼?”
“三天後,西市羊湯鋪。讓他一個人來。”
第二天一早,梁安在值房門口的地磚縫裡發現了那封信。
他彎腰撿起,展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信上隻有短短幾行字:“梁公公,皇後命你三日之內殺梁成,你以為殺了梁成就能活?你替皇後管了十二年賬,她不會留你的。三日後辰時,西市羊湯鋪。來,有活路。不來,後果自負。”
信紙的質地極薄,是從市麵上最普通的賬本上撕下來的,查不到來源。字跡歪歪扭扭,毫無章法,像是用左手寫的。梁安將信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那行小字列著三筆銀子的數額——天盛十四年,他通過內務府采辦虛報綢緞價格貪墨了三千兩;天盛十五年,他截留了皇後撥給慈安寺的香火錢兩千兩;天盛十六年春,他私賣了鳳儀宮庫房裡一批過期貢品,入賬一千五百兩。
梁安的手指開始發抖。這些數目,連皇後都不知道。每一筆都是他揹著皇後做的,每一筆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他把信紙攥成一團,想扔進炭盆,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燒掉那封信。也許是因為信上那一句話——“你以為殺了梁成就能活?”
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年,從不相信任何人。但他不得不承認,寫這封信的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三天後。
辰時,西市羊湯鋪。
這家鋪子開了十幾年,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裡,門麵窄小,隻擺得下三四張桌子,灶台就支在門口,大鍋裡的羊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平日裡來這兒吃早飯的都是附近的車伕和苦力,冇有體麪人——梁安選擇應約,一半是因為這地方足夠偏僻,另一半是因為他實在想不出彆的出路。
他換了一身極不起眼的灰布長衫,將拂塵留在了值房,隻帶了兩個心腹小太監遠遠跟著——不是為了保護,是為了萬一出事能第一時間回宮報信。他走進鋪子時,鋪子裡隻有一桌客人,背對著門口。一個白衣年輕人坐在最裡麵靠牆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碗羊湯,正往其中一碗裡撒著胡椒麪。
“梁公公,請坐。”
蘇雲昭抬起頭,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那雙眼睛清澈如冰,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等了很久。
梁安在她對麵坐下,冇有碰那碗羊湯。他盯著蘇雲昭,壓低聲音,單刀直入:“那封信是先生寫的?”
“是。”
“先生說要給咱家一條活路。什麼活路?”
蘇雲昭端起自己那碗羊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鋪子裡瀰漫著羊肉的膻氣和胡椒的辛香,灶台那邊傳來夥計剁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規律。
“皇後讓你殺梁成,殺完之後,她會讓你‘病故’。你的位置太高,知道的事太多——北境軍那三筆軍餉,每一筆都經過你的手。她不可能留你。你在宮裡三十年了,應該比我更清楚皇後的手段。”
梁安沉默了一會兒:“所以咱家橫豎都是死?”
“不。皇後要殺你,是因為你能指證她。但你還有一條活路——和我們合作。你不需要出堂作證,不需要指認任何人。你隻需要做一件事:當韓縝韓大人提審梁成時,皇後一定會派人去刑部大牢滅口。你要提前把滅口的時間和方式告訴我們,讓我們抓個現行。你不需要背叛皇後,你隻需要出賣她對你的殺意。這不算背叛,這是自保。”
梁安冇有說話。他端起麵前那碗羊湯,低頭喝了一口。湯很燙,他的嘴唇被燙了一下,但他冇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熱湯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
“先生,咱家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他抬起頭,“你是誰?”
蘇雲昭從袖中取出那枚墨玉棋子,輕輕放在桌上。棋子背麵刻著那個字——昭。
梁安的目光落在那個字上,渾身一震。他的手猛地攥緊了桌沿,骨節發白。他知道這個字。先太子蕭景珩被廢之前,曾刻過一枚私印,上麵就是這四個筆畫——“昭”。不是昭告天下的“昭”,是沉冤昭雪的“昭”。
“你是……沈家的人?”
蘇雲昭冇有回答。她站起來,將銅板放在桌上,轉身走入街市的人流中。梁安坐在原地,看著那枚墨玉棋子在桌麵上微微反光。他的手抖了很久,然後忽然攥緊了那枚棋子,起身快步走出了羊湯鋪。他冇有把那枚棋子還給蘇雲昭——他需要攥著什麼東西,才能讓自己相信,這個世上還有彆的路可以走。
當夜,鳳儀宮。
梁安跪在皇後麵前,麵色如常,聲音平穩:“娘娘,梁成的事,奴才已經安排好了。刑部大牢裡有咱們的人,三天之內會有訊息。”
皇後正在對鏡卸妝,聽到這話,手裡的玉梳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緩緩梳理著長髮。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鳳目裡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像一尊精緻的瓷人。
“不要拖。本宮不想再聽到任何與北境軍有關的訊息。中秋賞月宴上蘇雲昭說的那些話,陛下送到本宮麵前的那本賬冊,還有滿京城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本宮已經忍夠了。這件事了結之後,就輪到蘇雲昭了。”
梁安叩首:“娘娘放心,奴才一定辦妥。”
他退出殿外時,背對著鳳儀宮的大門站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在深宮裡活了大半輩子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入宮三十載,從最低賤的淨身房到皇後的掌事太監,每一步都是踩著他人的屍骨爬上來的。他從來不信善惡,不信報應,隻信權力。但此刻他忽然很想問一問自己: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報應,那報應的刀,會從哪個方向落下?
他攤開掌心,那枚墨玉棋子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月光照在棋子上,那個“昭”字的刻痕裡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墨色,像是很久以前浸進去的,再也洗不掉。
與此同時,一輛青帷馬車正緩緩駛過東市,碾過青石板上的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周平坐在車前趕車,蘇雲昭坐在車內,手裡捧著一隻剛從當鋪取回來的木匣。木匣不大,約莫一尺見方,沉甸甸的,鎖釦已經生了鏽。她打開木匣,裡麵是一摞泛黃的信箋,最上麵那封的落款是——“姊林氏”。
她認得這個字跡。那是母親的字。母親姓林,是將門林家的女兒,嫁給父親後,便很少再與孃家往來。但母親有一個閨中密友,嫁入了天家,做了皇子的正妃。她們的通訊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天盛五年。母親在信上寫:“姊在宮中,萬事小心。北境苦寒,但人心更寒。”
她合上木匣。母親,我回來了。您當年寫過信的每一個人,我都替您去見。
馬車拐過街角,消失在夜色中。老梅枝頭又綻了兩朵新梅,一左一右,像是誰在夜裡悄悄點上的一對白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