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日後,西城門。
天還冇亮透,城門剛剛打開,守城的士卒還在打著哈欠,一隊馬車便出現在了城門口。五輛騾車,拉的是綢緞,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一身絳紫色的綢袍,手上戴著碧玉扳指,一看便是殷實商戶——梁成,西市“錦華綢緞莊”的東家,皇後宮中掌事太監梁安的養子。
“梁掌櫃,這麼早就出城?”守城的小旗認得他,笑著打了個招呼,目光隨意地掃過那幾車綢緞。
“北邊來了個大主顧,催著要貨。這不,天不亮就得趕路。”梁成笑容滿麵地遞上一包碎銀子,“兄弟們辛苦了,買點酒喝。”
小旗掂了掂銀子的分量,正要揮手放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梁成回頭一看,臉色驟變——一隊禁軍正在迅速列隊,當先一人銀甲白馬,腰懸長劍,正是禁軍統領林昭。
“封門。”林昭勒住韁繩,“所有出城貨車,逐一查驗。”
小旗愣住了,小跑上前行禮:“林統領,這……這是出什麼事了?”
“奉令巡檢。近日城中盜賊猖獗,有人借貨運之名夾帶私貨。查仔細了,一輛都不許漏。”林昭說完,目光落在梁成身上,語氣平淡,“梁掌櫃,得罪了。把貨卸了。”
梁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迎上前去,壓低聲音:“林統領,小的是正經生意人,在京城做了十幾年買賣,從冇出過岔子。這批貨是北邊一個大主顧訂的,趕著交貨,能不能行個方便?”
林昭冇有看他。他隻是舉起右手,對身後的禁軍吐出兩個字:“卸貨。”
十幾名禁軍士兵一擁而上,將騾車上的綢緞一匹一匹搬下來。梁成的額頭開始冒汗,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個動作極細微,但林昭看到了。他在戰場上見過這種後退——不是讓路,是隨時準備逃跑。
一匹綢緞被抖開,裡麵掉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然後是第二本、第三本——士兵們從綢緞的夾層中搜出了一摞藍皮賬冊。林昭彎腰撿起最上麵那本,隨手翻開。隻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變了。
天盛十一年,北境糧草折銀八萬兩,實到六萬五千兩,短少一萬五千兩。去向——他翻到下一頁,上麵隻有一個字:宮。再往下翻,密密麻麻的數字後麵,每一筆都指向同一個去處。
“梁掌櫃,”林昭合上賬冊,目光冷冷地落在梁成臉上,“綢緞莊的生意,還要記北境軍的軍餉賬?”
梁成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猛地轉身,拔腿就跑,但隻跑出三步就被禁軍士兵按倒在地。他的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嘴裡還在喊:“你們不能抓我!我義父是——”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因為他意識到,他要是把義父的名號喊出來,隻會死得更快。
林昭命人將賬冊清點完畢,足足有二十餘本,跨度從天盛五年到天盛十六年,每一本都記得清清楚楚——軍餉截留的時間、數額、經手人、去向。這不是趙崇一個人的黑賬,這是整個後宮插手軍餉的證據。
“全部封存,押回——”
話音未落,一道破風聲響起。
林昭側身避開,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釘在身後的馬車上,箭尾的翎羽還在微微顫動。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從城門兩側的屋頂上傾瀉而下,七八個黑衣人從高處躍下,手中刀光凜冽,直奔馬車旁的禁軍士兵。街上的百姓尖叫著四散奔逃,小販的攤子被撞翻,蘿蔔滾了一地。
“結陣!”林昭拔劍出鞘,擋在馬車前方,一劍劈飛迎麵而來的箭矢。但他的目光冇有看那些黑衣人——他在看更遠的地方。城門外,又有一批黑衣人正在逼近。人數至少三十。他這次出任務隻帶了二十人,加上守城士卒,滿打滿算不超過四十。
這根本不是劫囚,是滅口。有人不想讓這批賬冊活著進城。
但他咽回去的那半句話是——有人不想讓這批賬冊被更多人看到。而那個人,一定來自宮裡。
黑衣人已經殺到近前,刀光如雪片般落下。林昭一劍刺穿當先那人的肩膀,將他踹飛出去,但更多的黑衣人湧了上來,將他困在覈心。就在此時,一道響箭尖嘯著衝上天空,在頭頂炸開一朵紅花。信號彈——但不是禁軍的信號。
一道黑影從城門旁的茶樓二層躍下,落地無聲。那是一個腰懸長刀的男人,身形魁梧,虎口佈滿老繭,臉上帶著一道從眉梢斜拉到下頜的舊刀疤。他落地的瞬間,刀已出鞘,刀光如同一道匹練,將最靠近馬車的兩個黑衣人同時逼退三步。
“林統領,”刀客咧嘴一笑,聲音粗糲得像砂石,“讓你的人把馬車圍住,外麵交給我們。”
“你們?”
刀客冇有回答,隻是將刀往地上一插,雙臂抱胸。他的身後,十幾道身影同時從各處現身——從茶樓、從巷口、從屋頂——每個人都穿著同樣的夜行衣,袖口繡著暗雲紋。他們封住了街道兩頭,將黑衣人堵在中間,像一道無聲的鐵壁。
黑衣人首領瞳孔收縮,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厲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
“江左盟。”刀客咧嘴一笑,拔出長刀,“你動我們的貨,我們就動你的命。弟兄們,一個不留。”
戰鬥在瞬間爆發,又在片刻後歸於沉寂。三十多個黑衣人,倒下了一半,剩下的被堵在城牆角下,退無可退。刀客提著滴血的長刀走到黑衣人首領麵前,用刀尖挑開他的麵巾,看了一眼,回頭對林昭說:“林統領,這個人不是普通殺手。內廷暗衛。看來這批賬冊,動了不少人的命根子。”
林昭盯著那張臉,冇有說話。內廷暗衛——那是皇帝和皇後纔有權調動的人。而今天來滅口的人,用的是內廷暗衛。他忽然想起蘇雲昭那張紙條:“三日後,西市。梁成出城。暗賬夾帶。”她早就知道會有這批賬冊,也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搶。甚至連江左盟的接應,她都安排好了。
“替我謝過蘇先生。”他說。
刀客嘿嘿一笑:“先生說了,林統領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用謝。”
與此同時,晉王府。
蘇雲昭坐在梅樹下,麵前擺著那隻茶盞。蕭景琰從外麵大步走進來,麵上帶著掩不住的振奮。
“西城門那邊傳訊息來了。梁成被拿下,搜出暗賬二十餘冊,全是梁安這些年替皇後經營私產的記錄。有一半的賬目與北境軍的軍餉截留對得上。林昭派人來問,這批賬冊是直接送刑部,還是送到王府?”
“送刑部。這批賬冊牽扯到後宮,放到王府反而會讓人說殿下私藏證據、圖謀不軌。送到刑部,韓大人會秉公處置。另外,殿下幫我傳一句話給林統領——梁安丟了這個養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下一步,一定會動用內廷暗衛的力量搜捕所有可能接觸到賬冊的人。讓他保護好經手賬冊的禁軍弟兄,他們的家人也暫時轉移。”
蕭景琰點頭,轉身去傳話。蘇雲昭獨自坐在樹下,將最後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地賬局已經收官。趙崇的暗賬、梁安的私賬,兩條線同時被牽了出來。但真正的對手不是趙崇,不是梁安,甚至不是皇後——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天盛帝現在還冇有動,是因為他還不知道這些賬冊的存在。一旦他知道,他會比任何人都狠。因為北境案的真正罪人,從來就不止一個。
她抬起頭,望著枝頭那朵已經盛放的白梅。驚蟄還有三日。雷聲未至,但烏雲已經壓城。而她的棋局,剛剛進入中盤。
遠處,更鼓聲沉沉地敲了三響。京城的上空,一群寒鴉驚飛而起,烏黑的翅膀掠過灰濛濛的天際,像是誰用濃墨在宣紙上胡亂塗抹了幾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