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盛十七年十月十六。驚蟄。
這個節氣來得比往年都早。往年驚蟄多在二月初,今年卻趕在了十月十六。欽天監正使連夜推算三遍,確認無誤後戰戰兢兢地報入了禦書房。天盛帝聽完,隻說了兩個字:“也好。”
早朝。金鑾殿。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冇有人敢抬頭。昨日校場重審的景象還曆曆在目——林仲遠當堂自請以死謝罪,梁安全盤供出截餉與鎖門的全部經過,太後拄著柺杖跪在堂前交出先帝遺詔,先太子從火海裡活著回來當堂指證。而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跪在金磚上等了十二年,等一個公道。昨天公道終於來了,卻是以最殘酷的方式——兒子審母親,臣子審君王,死人審活人。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臣跪在隊列裡,袍角微微發顫,不知是怕,還是冷。
天盛帝坐在龍椅上,穿著十二年前登基那日穿過的明黃龍袍,十二道旒冕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冇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廊下的銅鈴被風吹響了三回,才緩緩開口。
“朕即位十有二年。十二年,北境案懸而未決,沈家三十六口含冤九泉,東宮大火真相蒙塵,三千將士白骨埋雪——皆朕一人之過。”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朕,下罪己詔。一曰冤殺忠良,二曰縱容貪墨,三曰戕害手足。三罪並列,昭告天下,永為後世誡。”
滿朝文武齊齊抬頭,臉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罪己詔——那是帝王最重的一道詔書,自古以來非亡國之君不下。陛下下罪己詔,等於親口承認了自己是昏君。
“北境案——平反。沈烈將軍追封忠武侯,諡號‘忠烈’,配享太廟。沈家三十六口,按品級追封,於北境立忠烈祠,四時祭享。先太子蕭景珩——複太子位,賜還東宮。北境軍凍死之三千將士,追封忠勇校尉,撫卹家屬,錄入忠烈簿。欽此。”
大殿裡鴉雀無聲,然後忽然有人哭了出來。哭的是兵部一個老主事,鬚髮皆白,在天盛九年還隻是個小小的兵部書吏。那年冬天北境軍的催餉文書是他親手登記造冊的,一封一封,一共十三封,全部被壓在了兵部侍郎的案頭冇有呈上去。他為了這件事告了三年假,去北境給那些凍死的士兵燒紙,回來之後再也冇有笑過。此刻他跪在金磚上,老淚縱橫,嘴裡喃喃地說著一句話,反反覆覆隻有兩個字:“遲了……遲了……”公道終於來了,但遲了十二年。
“周靜山——結交內侍,截留軍餉,偽造行文,罪不可恕。念其年老,免死,革職,流放嶺南,永不敘用。皇後周氏——廢為庶人,遷冷宮。方文淵——革職,流放三千裡。馮泰、梁安——免死,交刑部依律議處。林仲遠——免死,革去軍職,交兵部議處。曹文昭——斬監候。太後孟氏——移居慈安寺,永不出寺。”
天盛帝站起來,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蕭景珩麵前。滿朝文武的目光隨著他的腳步移動,大殿裡靜得隻剩袍角曳地的窸窣聲。他在太子麵前停住,伸手摘下了自己頭上的十二道旒冕,雙手捧著,遞到他麵前。那頂旒冕重十二斤,壓在頭上十二年了,忽然摘下來,他覺得脖子輕得有些發飄。
“景珩。這把椅子,本該是你的。十二年前朕奪了你的江山,十二年後朕還給你。你若要這皇位,朕今日便可禪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