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鮮艷的中國紅,無盡馳騁在潔白的冰麵,為這純色裡染上了一抹燃燒的艷麗。

她就像是一個孤獨的舞者,不與任何人有任何聯絡,強大、桀驁,每一刀都踩出了教科書式的節奏,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嚮往短道速滑的人都停下來,注目仰望。

行走的金牌,當之無愧的王者。

明清彷彿不知疲憊,一圈又一圈地滑著,或許會有很多議論,也可能早已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她一直知道自己再一次踏上冰麵對那一刻,就是要背起過去被她不斷逃避的醜聞,那曾經壓斷了她筆挺脊梁骨的巨石,

她必須承受,並且揹著那些讓人喘不動氣的毒烈言語,撕開黑暗中的一道口子。

向上爬,拚命向上爬,用盡全力,哪怕再一次跌落,也要咬咬牙掐著血肉爬起來,重新往上回。

重返、世界巔峰!

冰場有細碎的言語,不知道誰帶了個頭,大家紛紛跟在明清後麵,看著這位昔日的短道之王的速度,滑的很快,根本就不是這些參加省隊選拔賽的選手所能夠比擬。更多的人是站在冰麵的中央,聚集在一起,靜靜觀看神一般的火紅身影。

頭頂的觀看台大門,忽然悄悄被推開。

……

周衡拒絕了晚上市教育局安排的飯場,這些日子在H城,日日夜夜宿醉迷離,舌頭都快給喝麻了,血液全部充斥著酒精因子。

開會相當無聊。

局裏還給他配了個專門開車的司機,周公子向來不喜歡自己開車,嫌麻煩,但傍晚的落日在天邊圓圓掛著,長河悠悠向地平線奔流。他忽然很想自己一個人出去走走,開著車,漫無邊際在這座城市看一看。

看看秋風吹過後,會不會有人在街頭接吻。

於是他便謝絕了司機的帶領,獨自開著開會陪的那輛公務車,老套的四個圈,在體製內的人,既想要彰顯身份又不敢超標,所以四個圈就成了標配。銀灰色的車身,拉長了的線條,圓潤華美,價值不菲淋漓盡致體現在了處處細節之中。

周衡也沒什麼目的,就是隨便亂轉,2012年,大街小巷還是很多很多夜市鋪成,高校對麵一定會有小吃街,韭菜盒子一定要把蛋液給煎出來。他忽然想起來好像明清不怎麼喜歡吃菜包,每次看她都是在吃肉的。

難怪,小酒窩都能長成那麼圓……

不知不覺又想起了她,周衡扶著方向盤,等紅綠燈的功夫,愣了一下。手腕上串著一串核桃的佛珠,盤的光滑完美。這玩意兒真的就是他從本家帶來的收藏藝術品,一件六位數起。他低頭自嘲地笑了笑,沒想到真他媽的淪陷的太深了。

車子開著開車,莫名開去了省城的最大體育館。

F市作為省會,又是冰雪之都,大大小小全運會世青賽都承包舉辦過,冬季專案更是年年在這裏開。有一座規格相當完美、與冬奧會無二樣的速滑冰場,還有花樣滑冰的正規冰場。都是獨立分開的,當初教體局建設時,為了彰顯冰雪之鄉,專門花了重金極力打造。

“您好,請您出示一下證件。”

“……”

周衡從盒子裏拿出自己的參會證,懶懶散散捏著遞了過去。這種大型會議的參會人員,各處地兒的領導那都是趕著出來接見。門衛看了眼他居然是今年過來參加省研討會的老師,瞬間肅穆,喊了聲“您好!裏麵請!”,

按開體育館的擋車桿,放行。

進來後,有不少大巴,花花綠綠停靠在路兩側。

周衡這才知道,原來這裏這幾天在舉辦短道速滑省隊的選拔賽,單短道速滑這一個專案。這個專案畢竟是B省的大熱門,出了好幾個冬奧會冠軍,為家鄉長足了顏麵。

“……”

看著速滑館門口拉起的紅底黃字橫幅,有什麼東西忽然就在心尖上,不重不輕撓了一下。

像是撕開了,一道拉著他往外沖的貼紙。

禁錮掙脫。

【我想回去,回到國家隊,去跟昔日的戰友,共同並肩作戰,再一次登上奧運最高領獎台、世界之巔!】

停車場的車也很滿,周公子找了半天才找著個地兒,看樣子今天來適應場地的參賽選手是真的多。他下了車,順手拿了瓶礦泉水,紫色的蓋子,紫色雕花的透明薄膜,紫色是B省的標誌物顏色,象徵著紫氣東來,氣象如意!

迫切想要知道那個小王八蛋會不會也在這裏,周衡已經接近一個多月沒有見過明清了,最後一幕還是在她拒絕他那巷子裏的青澀背影。總有種直覺在告訴他,她就在這裏,就在某一扇門的後麵,隻要推開了,就能見到。

工作人員還以為他是哪個地方隊的教練,當然這個教練長得著實有點兒帥的超標,氣場凜然。周衡順著工作人員的指示,直接上了二樓。比賽場地的一樓暫且不能運動員之外的人進去,教練都是從二樓的觀眾席往一樓下。

暗紅色的木門,

緊閉的扶手。

白色的光刮著那門框邊緣,光是從裏麵透進來的。那一刻,周衡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跳,人的心跳聲是很難自己刻意去聽到的,

除非血液在澎湃,

腎上腺素在湧動。

人,在思念成疾。

手指握住了那冰涼的雕花門把手,

骨節用力,泛出一圈圈白。

光映入的那一剎那,全世界都被冰的潔白渲染,唰唰的刀片切冰麵的聲音,冰涼的空氣卷著塵霧瀰漫在周圍整個兒的氣氛。周衡閉了閉眼,用手貼著眼皮。

很長時間,他都不太敢睜開。怕不遇見,心裏會失落,

更怕遇見了,四目相接,

卻無語凝噎。

不會的,那個小王八蛋,根本就不會跟他凝噎憶昔年歲月。

最終周衡還是睜開了眼,光線再次照入瞳孔,虹膜捕捉著光點,一幕幕潔白灑落視網膜,在大腦皮層倒映成相。

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刀、兩刀、三刀。

過彎道,身體需要側傾,完美的角度,近乎貼著冰麵,卻是屹立不倒,大腿強有力往前蹬去。

然後,金靴燦爛,冰刀滑過地麵,帶起一片片細碎的冰晶。

那一刀,像是一把無形的箭,

一下子,直擊男人的心臟。

*

滑完差不多的二十圈,明清終於停了下來。周圍的人還在看著她,交頭接耳。明清雙手叉著腰,喘了幾口氣,她摘下護目鏡,鏡腿別在大腿上,肌肉恢復的不錯,直接霸氣將鏡框勾在了腿側筆挺的線條上。注意到明清停下來,那些交談的人紛紛轉頭,不再明目張膽打量她。有人在低聲說著其他的事情,就比如剛剛二樓的西三區看台,站了一個好帥好有風度的男子。

“特別……特別帥!”

“簡直了,我看過國內外走T台那模特,身材比例都沒有他那麼完美!”

“側臉也超有型!荷爾蒙爆棚,哇塞,我今晚做夢的素材有了……”

“話說他是哪個地方的教練組人員嗎?看氣質和那衣服肯定不是工作人員,難不成是明天裁判席?不可能不可能,哪有這麼年輕帥氣的裁判啊……”

“得了得了別做夢了,明天還比不比賽了?”

“……”

這些話倒是不避著明清了,明清也清清楚楚聽見。帥哥什麼的對她來說都是浮雲,畢竟國家隊向來不缺帥哥,她還見過更帥的,周衡那張臉絕對不是說著玩玩。

明清沒有跟任何人進行交流,直接滑到防護台開門處,越來越多的聲音在交談剛剛出現在二層觀眾席上的男人。她滑向門口的路上,稍微抬了一下頭。

那裏已經沒人了,紅色的合成座椅,空蕩蕩一片。原來是走了啊,也沒什麼。她想著晚上還得去把十公裡跑給練了,雖然出來比賽,但基礎訓練還是不能鬆懈。

離開那一瞬間,紫色瓶蓋的礦泉水瓶,掠過眼角。

瓶子已經空了,倒著,蓋子底部立在欄杆上。

“……”

無聊。

……

晚上她跟教練和館長說了,說她要去跑十公裡。F市她比花仔縣更要熟悉,來打過不少場比賽,過去經常沿江跑,這裏有一條入海的江,五圈下來剛好十公裡。

丁教練皺了皺眉,道,

“明天就比賽了,今天還是早點兒休息,別出了什麼岔子……”

明清打電話過去的,用小拇指堵耳朵,不耐煩閉上一隻眼睛,

“又不是跳海,”

“掛了。”

嘟嘟嘟——

她穿著緊身長袖T恤,到膝蓋的七分褲,膝蓋下麵套了條黑色緊身彈力褲,勾勒出肌肉結實又細長的小腿。不得不說明清的腿型比例是真的完美,除卻大腿肌肉因為短道速滑隊需求而多了些,小腿遠遠看去,曲線特別光滑漂亮。

周衡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不想回酒店。在體育館再次見到小王八蛋那一眼,他忽然又剋製不住了。思念如流水般洶湧澎湃,沒敢等到她結束訓練就離開了,留下一隻礦泉水瓶,像是想在證明自己曾經來過。

車緩緩在江邊開,窗戶開著,吹著冷風。

一個多月不見,

她瘦了。

卻依舊那麼白,眼神更加的堅定。

那一刀,滑在了他的心尖上。

周衡不太想讓明清知道他也在這裏,但有那麼幾個瞬間,他還是劇烈地希望著她能夠抬起頭來看看,看看他其實正在看著她,那個她明確拒絕過的男人,很想再跟她看一眼。就那麼一眼。

然而全程她都將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在了速滑中。

短道速滑,永遠排在明清心中一切的第一位。

周衡剋製著自己不要去想她,將近一個月,他沒有去看過任何有關於她的新聞,甚至不知道她現如今又去了哪裏,從哪兒找到的體育館進行訓練。不是說基本上沒有場地敢接見她這一號人麼?那這次的參賽名額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如果可以,就是周公子的一句話。

別說回歸國家隊了,冬奧會參賽資格,她都不需要自己去打拚了。

但周衡很清楚,那絕對不是明清想要的。她的世界本該就沒有他,站在冰場上,她就能夠忘卻所有跟他有關的事情。周衡很煩這種感覺,然而沒辦法啊,他這輩子是拒絕不了明清為了事業而拋棄他這件事情。

因為那是明清的夢想!

周衡很想下車抽根煙,他把車停在了江邊,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腳邁下去那一瞬間,眼前瞬間又閃現了那抹日夜思唸的身影。

“……”

錯覺?

並不是錯覺,周衡眨了眨眼,甚至還去揉了兩下。明清肩膀上披著白色絨毛巾,鞋子有力地有節奏她這江邊的紅格子石子路。天氣嚴寒,她就穿了那麼一點點,從江的一側跑向另一側。

沒被看到,稍稍一不注意,人就恍惚了過去。

周衡盯著那抹白色的身影,手拉著門把手,將推開了的車門停在半空中。

好半天,他又將那車門,悄悄關上。

坐回到車裏,煙沒點,也沒下去吹吹風。小王八蛋似乎是跑累了,減速停下腳步,就在車玻璃對麵,四五米遠處,小王八蛋不愧是小王八蛋,那麼大個銀色的奧迪車她居然完全視若無睹。

小王八蛋拎過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她的頭髮似乎長長了一點點,沒過下耳垂,頭髮浸濕,一縷一縷,軟趴趴貼著白皙的脖頸,蜷曲尾角。

明清稍作休息,坐在江邊的長椅上,看了眼手機,丁教練劈裡啪啦的罵聲順著短訊在螢幕上炸眼。明清揉了下眼睛,百無聊賴,放下手想去摸一下喝水的瓶子。

突然發現,沒帶水壺。

她一愣,不帶水倒不是什麼大事情。明清拍了拍褲腿,站起身,沒帶水的話,那就快點兒跑完,早跑完早回去休息。

起身那一瞬間,身後突然有人喊住了她。

陌生的聲音,完全不認識,明清回了回頭,聽到那人喊她,

“哎——小姑娘!”

明清:“……”

是一個掃地的老大爺,穿著橙色環衛工的大馬甲。小明老師眨了眨,以為是自己什麼東西掉到了椅子上,連忙轉過身。

大爺蹣跚過去,一隻手拿著掃帚,

另一隻手,遞給了她一瓶礦泉水。

“給。”

“……”

這下小明老師是真的愣了,礦泉水?她遲遲沒接過,狐疑地打量著大爺,

不是,這年頭,環衛大爺空投礦泉水……是她不知道這又是什麼網路梗嗎?

大爺一眼就看出來明清的警惕與懷疑,笑了笑,用掃帚把往身後一指,指向馬路邊,

“不是我給你的,”

“是那邊一個開車的男子,非要我把這瓶水送給你。”

明清眨了眨眼,喘著氣,順大爺的指向看了過去——

空曠的馬路,連個車影子人影子,

都沒有。

“……”

是嗎?

大爺回頭那一瞬間,沒看到剛剛的那輛銀色四個圈,也是一愣。

不對,不對啊,剛剛這裏剛剛這裏,明明是有個穿呢子大衣手扶方向盤的男人……

明清又仔細看了眼那個礦泉水瓶子,覺得大爺應該是沒有說謊的。因為這個礦泉水並不是超市裏能買到的那些款式,像是農夫山泉娃哈哈怡寶……這個上麵印著B省的紫色省徽,連瓶蓋都是紫色的,瓶身四四方方,也不是普通的500mL,大概三百來裝的,跟過去明宏去省裡開什麼很重要的會議,發的那款很像。

這水,至少三四十塊錢一瓶。

腐敗這種事兒向來很猖狂,喝個水都要買如此高檔的款式。明清歪著頭想了一下,實在是想不出自己還能認識什麼人,能在F市,開重要會議,能拿到當高層領導才能喝的礦泉水。

“謝謝……大爺,謝謝你啊!”她還是道了一聲謝,對著環衛工老大爺。

環衛工大爺一聽,舒了口氣,還擔心著被人當成壞蛋。老大爺笑了笑,跟明清說了句“小姑娘這麼晚了還是早點兒回家吧”,然後提上掃帚,一步步離開了明清麵前。

明清把水放在手裏掂量了掂量,沒喝,似乎沒那麼渴了。她攥著水瓶子,毛巾垂在胸口前,繼續有節奏地甩著頭髮,往江邊跑完那剩下的幾圈。

十點鐘,準時回到酒店。主辦方還不錯,沒安排非得雙人標間。明清自己一間,加了點兒錢。過去她挺喜歡好幾個人住在一起,睡覺前可以一起說說話,比較熱鬧。

然而巨大變動後,她忽然就不願意往人多的地方擠了,甚至住酒店都隻想要住一個人的房間,錢都不是事兒。明清洗了個澡,套了件乾淨的黑T恤和到大腿的褲衩,用毛巾擦著頭髮去找吹風機。

髒了的衣服順手丟到一遍去,吹完頭髮洗。

手機就是在這個時候忽然響了起來,叮鈴叮鈴,明清停下擦頭髮的動作,彎腰去看手機螢幕。

來電顯示——丁成棟。

“……”

不會吧不會吧,這人嗶嗶她已經到了短訊都滿足不了衝動的地步了?明清腹誹了兩句,肩膀搭著毛巾,撈起手機翻開了螢幕,點開擴音,懶懶洋洋拉著長調子吐了聲,

“喂……”

丁成棟的聲音卻有點兒寒,

“明!清!”

“教練我回來了,洗乾淨了都準備睡覺,明天肯定不會起來晚的,你放心吧放心吧,今晚上這都多少遍了我沒摔斷了胳膊和腿兒……”

“不是——”丁教練語氣焦急,像是含了冰碴子,乾乾脆脆道,

“你現在過來一趟。”

“……過來?”

“對!”

“酒店對麵過個馬路,B省體育局總部大樓。”

“402,李局的辦公室。”

“你明天的比賽安排……出了點兒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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