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困難,

但卻不會放棄。

人一旦重新建立起想要打拚的信念,那燃燒出來的焰火架勢可是相當猛烈。

丁教練曾在電話裡說,冰場的事情一切都交給他,讓明清放心。他說到做到,中午一點多結束的測試,下午就東奔西走,將整個東北三省裡能聯絡的場地全部都給聯絡了一個遍。

明清沒辦法出國進行訓練,國家體育局還是忌憚她跑國外去被其他國家隊的教練慫恿了改國籍,造神但神必須己用,否則毀之。其實明清從來都沒想過要離開自己的國家,她是那麼熱愛祖國,最高理想除了實現自己的價值,更大一層次便是可以為國爭光。

她不可能離開了的,哪怕這輩子跟短道無緣,她都是中國人!體育局這個決定讓她心裏很複雜,但也不想去多想了,她就老老實實在國內訓練,找再次的冰,她也願意。

然而事實的艱苦程度卻遠超於丁教練的預計。

丁教練當初離開過國家隊,對外公佈的是新老交替薪火傳承,他已經到了退休年紀可以拿著豐厚的資金以及滿身的榮耀、回去舒舒服服頤養天年,國家隊交給下一棒的更年期的教練。

內部實則不是這樣的。

他是被體製的腐朽給淘汰了的產物,為了體育事業奉獻一生,到頭來臨近再次爭光前,被領導班子奪了權力。

東三省裡丁成棟的名聲的確是大,任何一個圈內開體育館的人都很尊重丁教練,他得手機號碼也曾是多方爭奪,多少人都開出高薪夢寐以求他能夠出任一下名譽館長名譽教練。

然而就是這個下午,就是那部存滿了東三省全部正規短道速滑訓練館負責人的手機,

從頭到尾都打了一遍,

卻沒得到,一個體育館的鬆口。

一遍不行,打兩遍,兩遍不行,求三遍。

丁教練骨子裏也是個傲氣的人,榮光一聲,本該一句話,大家都是爭先恐後為他獻殷勤。

有好幾個過去跟他關係很好的館長,嘆了口氣,有點兒苦口婆心勸他,

“老丁啊,”

“不是我不幫。”

“這要是別人、別的運動員,哪怕是一個多年無果的完全沒天賦的小孩,你說讓我專門、特地給他騰出來的專業規格的冰場,用兩個月。”

“別說兩個月,兩年!看在我們從學生時代就認識的情分上,這事兒,我也一定給你幫了!”

“……”

“可是老丁,我還不想事業都被毀了啊……”

丁成棟明白。

因為那個人,是明清。

國家隊親自下場批判、加冕無型罪名的“業界毒瘤”。

誰又敢冒著跟國家隊做對抗的風險,去收留她呢?

……

那就,徹底,沒希望了嗎?

那個下午,一共肆佰叄拾一個正規體育館,丁教練全部都給打了一遍,不熟的也都打,熟悉的打三遍,最終好些過去矯情不錯的老闆,直接跟昔日好友翻了臉。

跟他在電話裡吼——再打過來,就報警!!!

手機上的名單,一個個都被劃掉,

劃到底。

晚上,明清從家裏收拾好東西,在丁教練下榻的酒店,開了個臨著的的房間。

她已經跟父母說好了,重回短道速滑,時間又緊迫,今晚聯絡好體育館,可能明早上三四點就要往那邊趕。

明家夫婦有點兒捨不得,說句老實話,明清從九歲那年就開始幾個月幾個月不能回家,冰上專案不比夏季運動專案,所有大賽的比賽時間全部都卡在了中國隊春節,他們都已經記不清楚明清已經有多少個春節沒有回家一起吃餃子。永遠都是在電視上看著她,甚至有些時差厲害的地方,新年的鐘聲響起,闔家歡樂,但明清卻還踩著冰刀,拚了命地去為國爭光。

做父母的,私心裏,在兒女榮華富貴的更上一層,是希望一家人能夠永永遠遠在一起。

所以禁賽這六個月,他們反而很開心,足夠的珍惜。可當人有了鴻鵠之誌,大家就要比小家更是放在心頭重任。明清要去拚搏,身為爸爸媽媽,再不捨得,也不能說一句“不”字。

他們認識丁教練的,也很喜歡那個都快把明清當親閨女的男人,明宏夫婦給明清收拾了不少好吃的,讓她也給丁教練分一分,

“到了賓館,或者明天往哪兒去,一定要報平安啊!”

明清點著頭,給了媽媽一個擁抱。

安頓好行李,明清坐在賓館沙發上給丁教練發了個短訊,問他怎麼樣了,現在在哪兒?丁教練回的很快,手機應該是在手裏。

丁成棟:【酒店樓下大堂。】

丁成棟:【你下來,我給你細細說。】

明清坐著電梯下去,電梯門推開,一眼就看到了丁成棟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旁邊沒有其餘人,這個季節也不是什麼旅遊旺季,酒店的生意冷冷清清。

教練撚著一根煙,明清走過去,發現他麵前的煙灰缸裡,已經掐了四五根煙。

看樣子是有段時間在這裏了。

丁成棟不是什麼老煙鬼,抽煙的頻率比周衡就多那麼一點點,屬於遇到了特別心煩並且一時半會兒又解決不了的事情,才會抽上一根解解壓。明清坐在他對麵,看到他一隻手撚著煙,出神舉在耳朵後,煙灰掉了不少,在食指和中指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灰。

另一隻手裏拿著一份不太厚的A4紙,上麵密密麻麻列了很多地址和名字,頁麵敞著往下散,明清可以清楚看到前麵幾頁的每一行都被用紅筆劃了一個很長很粗的橫線。

“教練。”

“……”

“啊……?”丁教練都沒注意到對麵坐下了人,弓著的背直了直,他也早已上了年紀,頭髮花白一片。

明清想去接他手裏的單子,剛伸手,丁教練卻瞬間從沉思中回過神。

掐滅煙,盯著明清看了一會兒,

忽然,嘆了口氣。

他沒在意明清拿走了他的A4紙,明清低頭看,那都是被劃掉的體育館以及負責人的資訊,肆佰叄拾一,肆佰叄拾個都全全行不通。

丁教練往後一倒,倚在沙發靠背上,用手抓著花白的頭髮。

實在是……太難了。

明清翻了翻那紙,好不容易平靜的心,再一次被拉著往低穀墜。

“教練……”

丁教練聽到這聲呼喚,再次坐了起來,他畢竟是明清的教練,他答應她,幫她回到奧運賽場!

“小清,沒事兒的。”丁成棟揉了揉她的頭髮,扯出一個笑容,

“你放心,我說了給你弄到場地,”

“教練……一定不會食言!”

“……”

丁成棟讓明清早點兒回去休息,睡不著的話回房間裏做做基礎運動也行,明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睡一覺睜開眼,就找到了合適的冰場,得背上行囊朝著夢想出發。

明清的記憶力很好,那幾頁的名單,她看了兩三眼,基本上都給背了下來。

丁教練又開始拿著手機打電話,明清被趕了回去,站在上樓的電梯等。她回頭看了眼丁教練,教練應該是不想讓她看到他求人的狼狽,他們明明還沒有好好說說話,商量一下更多的事情。

回到房間,明清趴在床上,想了半天,還是找出手機,翻開。

手機屏保,那張WGH冬奧會的大合影,閃閃地刺痛著她的雙眼。

一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本該成為裡程碑式的人物,現如今卻連找個冰場都那麼多困難!明清遲疑了一下,手指放在輸入號碼的鍵盤上,

咬著嘴唇,深深吸了口氣。

把名單上背過的一個號碼,撥通了綠色按鍵。

嘟——嘟——嘟——

哢擦!

“餵你好,這裏是正華體育有限公司……”

“您好,請問您是張英才張經理嗎?”

“啊對,我是,請問你是——”

“你好!我是一個短道速滑專業運動員,想跟您諮詢一點兒事情……”

“挖槽!!!”

手機對麵,忽然傳過來一陣咆哮,炸開的劇烈,煩躁渲染滿整個聽筒,

“丁成棟!!!不是說不要讓您再來打擾我了嗎!下午說的還不夠清楚嗎!你他媽又派誰來跟我說了!”

“我念及咱倆是同學是同學,我才苦口婆心勸你啊!你說你當年跟冰協鬧成那個樣子,體育局留你個體製內的編、能拿著那麼豐厚的退休金頤養天年,好好過你的好日子去吧!別管那個女孩了!你怎麼就不聽啊!”

“她現在就是圈子裏的一個毒瘤!我這麼說吧,國家隊開除,紅標頭檔案,嚴厲禁賽,這放眼整個中國體育史上都是獨家一份!誰敢收她?她上次去Z市溜冰場滑個冰都能被報道成那樣!我跟你說萬象城那個負責方就因為這事兒差點兒破產!真沒人敢收她啊!你別倔了!好徒弟也不能這麼折磨師父!真的,你要是不聽,那咱倆以後就絕交,我可不敢趟這個渾水!”

“丁成棟你好自為之,掛了——”

嘟嘟嘟——

明清連開口,都還來得及開口。

手機的忙碌音是那麼清晰地在耳邊響著,張經理的話就如同一把利劍,一刀一刀,在往她的心臟上捅。

業界毒瘤。

國家隊親自開除。

沒人願意……收留她。

……

縱使已經承受了那麼多遍的辱罵詆毀,心臟早就被踐踏成感知不到疼痛的碎末,

明清忽然還是覺得好疼啊,胸口好疼。她攥著心臟,翻身趴在床褥上,雙腿屈著,用力壓著被子,牙齒緊緊咬住,彷彿再用一些力氣,把自己給折磨更疼了,

就不會,那麼難受。

丁教練為了她,遭受的語言暴力,

更不會比她少半分。

一切一切,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而坐在樓下大堂裡的丁成棟,在再一次承受了新的一輪拒絕、以及被多箇舊友拉黑後,

又抽了幾根煙。

望著那最後的一串地址,

想了大半個夜晚,

終於,按下了號碼。

……

*

淩晨四點鐘。

明清迷迷糊糊還是睡了點兒,衣服沒換,褲子耷拉在床沿,外麵的夜色透過紗窗簾,一點一點碎在酒店的木地板上。

插在床頭的手機忽然嗡嗡嗡響了一下。

明清淺眠,加上衣服沒換,睡得也不踏實,她被手機振動吵醒,翻了個身爬起來,一把抓住了手機,

茫然看了看螢幕,【丁成棟】三個字赫然顯示在正中央。

“教練?”

丁成棟的聲音有點兒急,對著明清,沙啞地說道,

“聯絡上了一個冰場……”

明清猛地從床上跳了下去。

丁教練在帶明清去冰場前,先是在酒店大堂給明清講明白這個冰場的現狀。

每隔在政府係統裡能找到編號的正規體育館冰場,都是能從往上搜到規格證書,以及場地的所有指標。明清是聽到了有體育館願意接受他們,直接拎著行李退了房下樓來。半夜四點,天都還是黑的,丁成棟應該是在這裏坐了一夜,衣服都還是前一天晚上八點鐘最後一次見麵時穿的那個。

麵前茶幾裡的煙灰缸,被人清理過一遍。

丁教練看到她拎著個大箱子下樓,還先愣了一下,然後掐了正在抽的煙,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小清,你先……坐坐坐。”

“……”

明清坐下,茶幾上除了煙灰缸,還有一份一看就是用酒店裏的印表機列印的規格書。

丁成棟嘆了口氣,似乎在猶豫著如何開口。明清揉了一下眼睛,打起精神,拿過那規格書。

規格書首頁的城市批註,不是本市。

是距離Z市有一百多公裡的D市。

她倒是料到了找到的地方百分之九十的幾率不在本地,本地那幾個冰場,根本不可能收留她。明清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具體地址那裏,

尾部的細地址,赫然排到了“縣”這個級上。

一般你要是居住在城裏,那麼你的身份證你的家庭住址上,最後一級就止步於“市”這個字,

就像明清,家裏雖然是十八線小城市Z市,但畢竟也是個地級市,身份證上明明白白寫著Z市XXX區XXX街道。

然而要是你住在更往下的鄉鎮裏,地址那一欄就會給你更細地具體到某某鎮某某縣某某村。

很意外,這個冰場,居然是建立在D市的一個縣裏。

“……”

明清拿著規格表的手一頓,還沒來得及繼續往下看,她就一下子抬起了頭。丁教練估計也是猜到了她先看了地址,吐了口氣。

“教練,這個地方……”

丁成棟用手抓了把頭髮,顯得有些焦躁。

D市靠北,在全省都是出了名的荒涼與嚴寒,那兒的城市都人煙稀少,縣城,那更是寸草不生!

“是,在縣裏,”

“並且地方也是出了名的偏僻,我上網查了,方圓五公裡,就那麼一個體育館,以及一坐體育館訓練生的宿舍樓,還有一個小賣部。”

“小賣部的物資都是一個周用卡車從城裏往這邊送一次,遇上暴風雪的天氣,直接斷糧斷貨,當地除了集訓生,根本不會有人往哪兒跑。”

“但……”

丁教練閉了閉眼,

“現在,現如今,”

“也隻有那一個、建構上達標正規滑冰場並且裏麵其餘基礎訓練的器材都比較齊全的體育館,”

“不在乎你的過去。”

“願意,讓我們租借他們的場地,進行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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