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周衡其實心裏有點兒生氣。
這股邪火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冒的,躥得他很想打人。他看著明清就這麼獨自單手處理了傷口,碘伏消毒乾淨血跡,用嘴咬著繃帶,一拉一扯,來來回回幾圈,
就熟練地把被刀子劃開了的麵板,全部纏好。
明清處理完傷,沒那麼疼了,煙灰缸裡那根用來鎮痛的煙才燒了一半,她坐在副駕駛上,吐出一口氣,低頭就想伸手去再一次拿起那根煙。
“不會抽就別抽了。”周衡冷冷地道。
明清的胳膊一頓,歪著腦袋看他,臉上倒還有些沾著的血漬,不是傷。周衡抬了抬手,掌腹給她擦了一下。
這模樣,看起來跟班上女孩子最近特別喜歡的日漫裡一個渾身纏著繃帶的少年角色,特別像。
夜晚寧靜,已經過了十點一刻,更遠方的街道上放學的學生推車子往家走。
“怎麼走。”周衡不打算繼續耗在這兒,雖然他的確很想跟明清繼續單獨相處,但眼下今天發生了這麼些事兒,也提不起來勁兒說什麼風花雪月的話。
況且後麵還跟了個累贅。
明清也不太想繼續在這裏呆下去,打架終歸是消耗體力,疲憊感直衝腦門。她轉頭往後看了眼全程呆若木雞的鐘悅,手指按著眉心捏了捏,
“先把她弄回去。”
鍾悅一聽要先送她回家,抱著大衣,趕緊張了張嘴,
“那個,我家、我家住在……”
周衡發動了車,一溜煙跑了出去,開到第一個有人的十字路口,不少學生手牽著手,從前麵的斑馬線笑嘻嘻打鬧著經過。
明清抬手在紅綠燈路口往前第一個路燈旁垃圾桶那兒指了指,示意周衡停車。
周衡停了車,沒拉手剎,發動機還在轟轟振動。
“我們就不送你去你家裏了。”明清抱著胳膊,扭了一下頭,鬆鬆散散回頭看了一眼。
鍾悅一愣。
“啊,這……”
明清:“這邊有可以繞整個Z市的公交,人也多,有什麼事報警喊救命也方便。”
“……”
“行了,別在這兒磨磨唧唧了,沒看我男人都煩死了你了。”
“……”
冷不丁一聲“我男人”,讓手還伏在方向盤上的周公子忽然就笑了起來,他也還想著那天在溜冰場明清是怎麼懟鍾悅的。
一口一個“我男人的□□我男人的腎”,他都有點兒想要抽她。
鍾悅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來話,啞巴了似的。
明清忽然想起來什麼,低頭收拾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醫藥包,裏麵的葯沒用多少,她稍微拿出來幾隻棉棒和一瓶碘伏,拉上拉鏈,抬頭看了看周衡,
“這個你還要嗎?”
“?”
她一指鍾悅,鍾悅身上也有不少傷。
明清:“明天我再給你原封不動備個新的,這個給她。”
周衡:“……”
這多麼大點兒事。
周衡點了一下頭,明清將醫藥包甩手扔給了鍾悅,力道不大,剛好砸進了鍾悅的腰間。
“下車。”
“……”
鍾悅就這麼被趕了下去,也是,今晚明清和周衡兩個人都算是破了戒太大度了,還能來救她。鍾悅也沒再有什麼怨言,公安局警察叔叔給她披的大衣還在,就是件很普通的呢子風衣,穿在身上沒人覺得她裏麵是怎麼樣。
也有藥包,回家後不用現去買,十字路口再往前兩個路燈就是公交站,這邊的公交站有能夠直達他們家的18路車。
四個圈的軲轆再次開始往前滑動,周衡握著方向盤,準備離開。
咚咚咚——
車玻璃忽然被人用力敲了敲,車身一頓,敲的是周衡這邊的玻璃。周公子落下窗戶,看到還是鍾悅,她還沒走。長發往下飄,散在肩膀前,高邦靴的粗跟立在路基邊緣。
“你還有什麼事?”周衡淡淡道。
鍾悅捂了下胸口,對麵坐在副駕駛上的明清更是沒有理會她的意思,抱著胳膊,往另一側的窗戶看。
“那個,”
“我能、我能……”
“跟,明清明前輩,說幾句話麼。”
周衡偏頭,看了下明清。
明清當然聽到了鍾悅的問話,但她一點兒也不想跟她再搭一句腔,救人是一碼事兒,她嘲諷她拉踩她當著無良媒體大肆渲染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讓她深深噁心。
“明前輩!”見明清沒有理她的意思,鍾悅也不顧了,沒等周衡上升車玻璃,她直接用手扒住了邊框,大喊道,
“對不起!!!”
“……”
“之前的話、之前我做過傷害你的事情,都是我的不對!!!”
“……”
“我——”
明清不耐煩抬了抬手指,讓周衡關窗戶,開車。
周衡按了扶手邊的升窗鍵,窗戶自動勻速上升。
鍾悅一愣,扒著窗戶的手跟著就開始向上移,她下意識縮回了手指,但回過神來,看著車往前跑,忽然提起大衣,也跟著朝車子前進的方向追。
靴子的厚跟噠噠噠,風呼呼刮,明清撇了眼後視鏡,女生瘦削的身子,在黑夜中搖晃的讓人想給她一大嘴巴子。
要是道歉有用的話,那這個世界就沒有監獄和死刑了。
“明清!明前輩——”
鍾悅跟著跑了一陣兒,周衡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車越開越快,鍾悅已經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很快那銀色的車就要消失在前方的夜色深處,鍾悅停下腳步,跺著靴子,大口喘了好幾下氣,
然後突然直起身,也不顧旁邊還有不少學生已經注意到了她的不正常紛紛往她這邊看,雙手撐在嘴前,
用最大的力氣,大聲嘶吼道,
“我從來沒有厭惡過你!!!”
“明前輩!你永遠都是我的神!都是我們速滑人心中的神!!!”
“我們真的都還希望——都還希望,你能繼續滑冰!重返賽場!!!”
“這些話都是我的真心話!你可以討厭我憎惡我憎惡這個世界咒罵過你的人!”
“但你——不要放棄啊!求你不要放棄!不要就這麼放棄了短道速滑!!!”
“我們還想看到你,再一次——站在冬奧會的賽場上,拚搏SQ!!!”
“求求你,真的求求你了——再一次、回到冰麵、站在屬於你人生的燦爛之途上吧!!!”
再一次、回到冰麵、站在屬於你人生的燦爛之途上吧!!!
再一次、回到冰麵、站在屬於你人生的燦爛之途上吧!!!
再一次、回到冰麵、站在屬於你人生的燦爛之途上吧!!!
再一次,
回到,
冰麵。
站上,
屬於你的,
人生巔峰。
“……”
“……”
“……”
餘音久盪,
樹葉卷著碎土。
秋天的蕭瑟無限放大了最後的赤城。
鍾悅不討厭明清,
那曾經是她的神。
神隕落,被玷汙了。身為仰慕她的信徒,就會感受絕望。
久而久之,心中那份滋生了的執念,
變成了踐踏神的惡意。
風蕭瑟地吹,路邊的法國梧桐都已經掉幹了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樹杈。來來往往都是騎著車子往家返的學生,揹著書包的手裏拿著複習資料的,有十七班的小孩,領子口別著皮卡丘的徽章,平日在學校裡紮起辮子的女孩子放下了頭髮,透著想要成熟卻滿滿稚嫩的風韻。
鍾悅的話明清隔著玻璃,還是清清楚楚聽到了。
哪怕風很大,吹散了很多位元組。
可她還是聽得心臟直發疼。
……
*
周衡沒再多送明清幾步路,明家所在的巷子車輛稀少,來輛車就能引起幾家看門小狗一齊汪汪汪叫。
路燈昏黃地打在水泥地麵上,暈染出一圈的光。
門口是關著的大門,對聯被雨淋得掉了色,小奶箱立在旁邊。
明清跟周衡說了聲再見,推開車門。周衡忽然拉了下明清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拽著女孩子纖細的手腕阻擋了她的去路,還是綽綽有餘。
“?”
周衡撕了個創可貼,啪在了明清的額頭上。
“這兒沒貼。”
明清:“……”
周衡笑了笑,鬆開她的手腕,
“回去吧。”
類似的小曖昧明清還是不能泰然自若地接受,她胳膊一僵,往外抽了抽,今晚的那場打架,是把明老師骨子裏的灑脫給打出來了,
但好像那好不容易蓄起的溫柔,也跟著隨之流去。
“……”
“別忘了合同的事情。”
“……”
“哦。”
小明老師往門口的奶箱裏掏了下,牛奶已經被取出來。她拿鑰匙敞門的時候,還回頭往周衡那邊一望。
周衡低低頭,給她招了招手。
明清:“……”
快要接近十一點,明太太已經睡了,明宏坐在二樓的小客廳裡看報紙。明清踮著腳小閣樓走,冷不丁被父親喊了一聲,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明宏的眼睛從報紙後麵一探,就看到了明清那一胳膊的傷。
“脖子怎麼回事——”
明清停在樓梯上,打架受傷這事兒肯定是瞞不住的,但她不太想讓父母擔心,就說了半部分事實,
“出校門的時候碰見有猥瑣男欺負學校女孩子,”
“然後我就上去見義勇為了一下……”
明宏剛站起的身子,在半空頓了頓,
定定地看著明清纏滿了繃帶的手。
“……”
對於女兒的見義勇為,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
“沒傷到哪兒?”
明清單肩挎包,擼起袖子給父親看,
“皮肉傷,”
“去學校裡的24h診所處理過了。”
明宏:“……”
“報警了嗎?”
明清:“報了。”
“圓滿解決。”
每一句話都剛好解釋了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明宏也不再有什麼疑問,他點了點頭,收起報紙,準備往臥室走。
“別一天到晚都折騰來折騰去,”
“我跟你媽就你一個孩子。”
“……”
“知道了,爸。”明清心裏一陣暖,吐了吐舌頭。
回到三樓的房間後,明清就把門給反鎖上,臉上的笑容收起,她貼著門板,兩隻手用力抵在光滑麵,
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雙眼。
——“我們再爭取一下好嗎?再相信大人們相信冰協相信國家體育局一次,哪怕你再相信相信你教練我,我無論如何都要讓你重返國家隊!”
——“是啊,我淡出了。可是明清,你的人生,不能就此認輸啊!!!”
——“你可以討厭我憎惡我憎惡這個世界咒罵過你的人!但你——不要放棄啊!求你不要放棄!不要就這麼放棄了短道速滑!!!我們還想看到你,再一次——站在冬奧會的賽場上,拚搏SQ!!!”
……
她連衣服都沒脫,就這麼直愣愣趴在了床上,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下過雨後的夜晚,天空異常的晴朗。
明清翻了個身,胳膊壓在後腦勺下,那些對立的聲音不斷湧入她的腦海,撕扯的她的記憶,站在冰場上身披國旗,馳騁整個賽道揮灑人生的巔峰光芒,五星國旗升起、全世界都在跟著她一同齊唱國歌,為祖國爭奪榮譽的赤子之心,
被人用臭雞蛋砸在臉上,瘋狂叫罵著“滾出國家隊”的傷。
“……”
該怎麼做。
她該怎麼做。
是真的,還想要再一次,
踏在那光潔倒映著五個圈的奧運會賽場上啊……
夜太漫長了。
三月份剛出事那會兒,明清還在首都訓練基地公寓裏住著。國家隊運動員住的地方建設還算不錯,雖然沒有多麼豪華,但也是方方麵麵基本上照顧到了運動員們每個人的私隱生活。
明清跟新晉1500世界紀錄創造者雲蘇一個房間,裏麵有可以做飯的茶水室,兩個宿舍中間的公共休息區裡,還有一個大冰箱以及聚餐的小客廳。那段時間她們四個人幾乎都是不睡覺了,徹夜徹夜陪著明清隊長寫道歉信,研究輿論裡都在說些怎樣的汙言亂語。
也是在那段時間,明清見過了比訓練時,還要漫長的黑夜。
她幾乎是一個月瘦了十五斤,雲蘇陪著她,也瘦了七八斤,掉的還都是肌肉。要知道運動員掉十多斤肌肉,那可是致命的傷!
最終還是等來了國家隊開除她的一紙休書。
開除她的決定是體育局召開釋出會、當著全中國媒體的麵親自公佈的,明清事先並不知道。雖說當時的那種火藥味狀況,各種懲罰措施她都考慮到了,最最最壞也就是開除國家隊。
但那個時候,距離12年秋天世錦賽,還剩不到四個月,
距離14年年初的SQ冬奧會,更是隻剩下了不到兩年的準備時間。
在這個節骨眼,大家掏心掏肺而言,怎麼著也不太可能把她給開了吧……
結果不曾想,不僅是開了國家隊,
就連所有國內外短道速滑大賽,也全都給她禁了。
她的冰迷粉絲們去給她拉過橫幅,求體育局領導再給她一次復出機會,她的好姐妹好兄弟們一張張信上書,說著隊長的重要性列舉她的功德,希望不要她被開除。什麼努力都做過了,什麼卑微都見過,
卻什麼都沒有作用。
回家後接近兩個月的時間,明清每天晚上都在失眠,躺下枕頭腦海中就在浮現著三月份召開批判她的釋出會,那些冰涼的燈光和記者們窮追不捨逼問她的話。與過去璀璨風姿交織在一起,就像是兩個小人在左右兩個方向拉扯她的腦子,邊告訴她是英雄,
邊痛罵著她是罪人。
後來不得不讓母親給她去醫院開了大量的安眠藥,才能稍微睡著點兒。
開學後去了學校,生活慢慢步入平靜後,失眠的現象終於不用靠著藥物,也能緩解不少。
明清在床上翻來翻去,也不知道翻了多少遍。沒拉上的窗簾,外麵的月亮都能看到從前麵移到了後麵。
睡不著。
也不知道是丁教練的話還是鍾悅最後在車屁股吼的那幾嗓子,明清終於又一次失眠了,三點多的夜晚海邊起了點點海霧,窗外一片暈。兩個小人在腦海裡瘋狂打架,吵得明清頭痛完全睡不著。
她直起身,腳落下床邊,
涼涼的眸子,盯著遠方的夜色深處。
猶如墜落於地獄之穀的神明,絕望腐蝕著她的聖光,幾近要把她全部吞沒。
可還是有那麼幾隻手,都算不上可以照亮黑暗的光,
死命地,去抓著她殘破不已最後的翅膀。
【短道速滑】
【為國爭光】
【當之無愧的短道之王】
【三破記錄!四破記錄!五破紀錄!】
【明清奪冠!明清奪冠!明清奪冠!!!】
……
——“清清,你真的想要學短道速滑嗎?這可是很吃苦的啊!”
——“爸爸!我要學我要學!”
——“將來長大了,我也要身披國旗,讓鮮紅的五星紅旗在奧運賽場上,因為我而揚揚升起!”
【明清,】
【你是、我們的驕傲啊!】
淩晨三點鐘的黑暗總會過去,地平線下的太陽會再一次撕破深夜,露出萬丈光芒。
......
......
......
明宏早起做飯,兩口子雖然都退休了,但是到了年齡階段,睡覺也睡不了太多。明清還要上班,早上的早點就由他這個退休老幹部親力親為。
一樓的廚房裏,傳來鐺鐺鐺的顛勺聲音。
明宏出門買了點兒油條,家裏熬好稀飯,他拎著一膠袋的油條叉燒包,剛推開門,
還沒來得及換鞋,忽然就看到,胳膊脖子上都纏著繃帶的明清,已經坐在了沙發上。
一隻手托著腮,擼起袖子的胳膊肘抵著沙發扶手。她這次纏繃帶纏的有點兒多,頭髮也好些時候沒剪了,鬆鬆垂在眼皮上,
真有些漫畫裏走出來的陰鬱少年的模樣。
明宏一愣,然後不慌不忙換好鞋,將油條和叉燒包倒入已經準備好的盤子中,油條才炸出來的,包子也是剛出蒸屜,油脂味道散發,一陣陣勾引著味蕾。
“怎麼……又起來這麼早?”
明清聞聲,抬了抬頭,伸著上半身,側臉看父親。
頭髮隨之往額頭兩側撫去,露出了睏倦的雙眼。
濃重的黑眼圈,清晰可見纏在她的下眼瞼。
“爸。”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兒。”
“……”
“你說。”明宏有些意外,因為明清的語氣裡,是罕見的鄭重與認真。
一家人,說話能凝起來氣氛,
上一次明清這樣子跟他們開口,還是決定放棄短道速滑,不滑了、回家找個學校當老師、徹底離開冰場的那天。
明宏盛了一碗白米粥,端到桌子前,推給明清那邊。明清從沙發上站起身,揉了揉頭髮,邊揉邊也來到飯桌前,拉開自己的椅子,胳膊壓著靠背邊,坐下。
雙腿敞著,雙手交疊,兩隻手的掌心緊緊壓在一起,低頭斟酌了片刻想要開口道話。
似乎是準備好了,她的嘴唇往上抿了抿,胳膊上的繃帶纏的清晰,拇指指腹下是多年來磨練出的厚繭子,背對著窗戶,外麵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光影切著她的輪廓,整張臉都處在陰處。
看不到表情,也看不到她的麵容,但被光束照到的地方,可以看到身子的邊緣處,每一根頭髮絲兒都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象徵著希望。
“爸,”
“我知道這一切都會很艱難,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可能都隻是我一時之間、一念之差天馬行空想出來的念頭。”
“它可能很荒唐、也可以說是無稽之談,甚至我能感覺到,這個想法會在一次將我好不容易攥住的平靜生活、再一次打翻、碾滅。”
“但,如果我說,我還想再回到短道速滑,再一次回到冰場上,”
“備戰、2014SQ冬奧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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