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一巴掌,丁教練其實打的並不重。

甚至都看不出來紅痕,空有聲音力道微弱,他以前訓學生,就是這麼訓的。

然而卻打碎了明清的那份倔強。

沒再有什麼話可以說,明清到底還是成熟了,離開前還跟教練以及崔校長說了句“再見”。

她一路回到了辦公室,沒有歇斯底裡,也沒有大吼大叫,腦袋突然就清醒了,無數個聲音在撕裂,走的就像是一隻斷了線的木偶,在冷風與落葉中搖搖擺擺。

果然還是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地麵上有水,昨夜下過雨的痕跡,路是水泥鋪的,細碎的石子粘連在積水圈的邊緣。明清很倒黴,正好摔在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水坑旁,衣服一下子被打濕,後背白色的麵料成了調色盤。

她一瘸一拐推開辦公室的門。安老師正在爽著導學案,準備去上下一節課。明清稍微把磕到底腿捋直,但還是被安老師眼尖看出來她的慘兮兮。

“啊——小明,這是咋麼啦?”

安老師一愣,放下手中的學案,連忙跑了過去。

明清的臉上也有塊破皮了,流著血,邊緣處還有泥巴。安老師看著直心疼,左右看了圈,就近拉過來一把椅子,讓明清坐下。

“摔著了?這傷口得處理一下,這天兒,容易感染!”

“……”

明清抿了抿嘴唇,坐下去之後才覺得的確疼,安老師給她找來辦公室預備的醫藥箱,放在桌麵上,敞開,

“消炎藥有,酒精碘伏也有,小明你胳膊腿兒有沒有哪兒也磕著了?我看看我給你先弄一下,今天辦公室估計也就你我兩個,別的都不來了。你這磕的……要是不舒服你再自己去醫院看看啊!”

“我先給你弄弄額頭,把頭髮往旁邊捋一下——”

鐺——鐺——鐺——

第三節課的預備鈴,卻突然打響。

安老師拿著蘸了碘伏棉棒的手一頓,明清抬了抬頭,大大的眼睛眨了一下,

“安老師下節課不是還有公開課?”

“您去忙吧,處理傷口這事兒我自己來就行。

說罷,她伸手去接安老師的棉棒。

安老師一拍腦門,連連說“忘了忘了”,公開課是讓老師們禿頭的首要事情,既討厭還不能推卸。老安隻得趕緊回去拿課本學案,有些歉意跟明清道,

“那行,你自己沒問題吧?”

“沒問題。”

“要是還是疼,一定得去醫院看看。這小女孩破了相可不好啊,傷口在臉上,容易留疤……”

“……”

“我得走了!”安老師急急匆匆,經過明清桌子邊時,還不忘將那醫藥箱往裏推一推,

“你別忘了消炎——”

“……”

風吹過門口,安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外麵已經凋零完的法國梧桐冒著乾枯的枝杈,有幾隻喜鵲在上麵站了會兒,又嘩啦嘩啦飛走。

處理傷口這種事兒對於明清而言,真的是家常便飯了,他們短道速滑專業運動員,腳上踩的是貨真價實刀刃,幾乎每天都能發生哪個運動員不小心割破了手掌手背胳膊哪塊皮。輕微出血那都是小事兒,嚴重的連筋骨都能傷到。

醫藥箱裏的消炎藥止疼葯也比較零散,明清把棉棒放回到箱子裏,靜神坐在凳子上發獃了半天。

說句老實話,相對於磕到的骨頭和皮肉,

丁教練那一巴掌,更是讓明清痛楚不已。

她感覺自己的胸腔彷彿被人在用力擠壓,肺部的氣體都即將要榨乾,沉重、麻木、不甘、絕望,無一不在一刀刀砍著她的心。

不是說好就這麼沉淪下去了嗎?

為什麼,還要在她最絕望的時候,

去拉她一把!

明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也沒再去管額頭上的傷和被磕到的膝蓋。膝蓋在暈血,透出了運動褲的布料,一大塊血色凝結在關節處。

辦公桌的抽屜裡,放著一個紅色的四方小木盒。

昨晚冒著雨在家裏院子的石子路上撿回來的佛珠碎塊被明清給帶到了學校裡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這個東西揣在身上。很微妙,就跟周衡這個人對於明清而言,忽然就變成了不知道該如何去說卻很難放下的一個點。

核桃珠已經沒幾顆是完整的了,零件也找不齊,中間穿著的那根細皮筋斷成一節一節,外麵的編織套還能稍微讓它不至於四分五裂。畢竟是十五塊錢兩個的便宜貨,你還能指望它多麼結實嗎?

不結實,但是也不想就這麼扔掉。

明清趴在桌子上,兩根中性筆夾成筷子,一顆一顆去戳,儘可能去還原這些剩餘珠子碎片原本的輪廓。她知道肯定沒辦法復原了,都碎成這樣……

眼睛又是一陣酸澀。

她記得周衡給她戴上手鐲時,笑得那麼溫柔。

……

*

大課間跑操那會兒,教後麵班級的體育老師指揮著學生們有序下樓。人走的差不多了,忽然就看到十七班的方向,周衡正從樓梯上往下下。

周公子今天穿的依舊讓人移不開眼,第三節有好幾個班的公開課,他也不著正裝,入秋冷,他裏麵穿了個白色圓領衛衣,外麵套著灰藍色立領棒球服,褲子是灰色的寬鬆係帶褲,白色安踏運動鞋,肩膀上有兩條淡金色的長線,蜿蜒向下,直伸手腕。

這真是難得一見的畫麵!周老師居然下來跟課間操!體育老師來到學校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位年輕又有權勢的公子哥下樓上跑操。

但一般老師見了周衡,也僅限於敢跟他打個招呼。體育老師恭敬對周衡點點頭,含著哨子,微微側身想給周衡讓路。

周衡卻突然看了他一眼,

停下了下樓的腳步。

“路老師。”

“……哎!!!”

周衡手裏還拿著一疊檔案,用藍色的資料夾夾住,別在胳膊與側腰間,隨意且散漫。

“明清老師今天在哪兒站崗指揮學生下樓?”

“……”

“啊——”路老師一愣,撓了撓腦袋,

“小明?”

“嗯。”

路老師瞬間明白了周公子不是突然閑的跟他打招呼,是來問人的。

他想了一下,伸手往樓上一指,

“明老師今天請假了,沒來。”

“沒來?”周衡皺眉。

路老師:“不是沒來上班,是請假不來指揮課間操了。”

“她第二節課就被召喚到大校長辦公室,好像出了點兒什麼事情,回來後就悶悶不樂的。”

“……”

“周老師不知道嗎?這兩天明老師可出名了,週六那天她不是在萬象城滑了那麼一圈進9s圈速的比賽嘛,被往上報道了,嗬!昨天記者都快要把她家門給踩破,今早上的報紙體育新聞最大的板塊都給了她。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明老師太招人注目了唄……好像她之前的教練找過來了,就在大校長辦公室,丁成棟教練呢!我們體育組的老師差點兒就衝過去要簽名了!然後……”

“丁教練似乎打了明老師一巴掌。”

“我就聽了這些,明老師請假不下來了。周老師是有什麼事情找她嗎?她應該還在辦公室……”

啪——!

周衡夾在胳膊間的藍色資料夾,順著手腕壓住的方向,

逆時針往下轉了一個圈。

“周、周老師……?”

“……”

周衡重新將那資料夾擺正,

眯了眯眼,

看不出什麼表情。

“好,”

“我知道了。”

……

明清趴在桌麵前,將那幾顆破碎的珠子在盒子裏轉啊轉,窗戶上閉著的,安老師離開前特地關緊。說句老實話,這幾個後麵班級的老教師,對明清是真的挺疼愛的。

早上的感冒沖劑勁兒好像過去了,嗓子又開始往外戳著癢感,她趴在袖子上咳嗽了好幾下,肩膀都跟著抖動。明清揉了揉鼻子,感覺鼻子愈發不舒服,她停下手中的轉珠子,直起身,伸手想要去抽兩張麵巾紙。

腦袋忽然被人從背後摁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摁完後立刻鬆開,明清一愣,警惕心使她瞬間想要抬頭看看是誰——

下一秒,那隻手又撫上前去,溫暖寬厚的掌心貼著她的額頭,劉海被揉亂,血管跳動的溫度沿著頭皮往骨子裏傳。

一串熟悉的佛珠,掛在那掌心下麵的手腕上。

“……”

“周衡……?”

“嗯。”

周衡回應了一聲,卻沒鬆手,男人另一隻手抄在褲子口袋裏,轉了個身,側靠坐在明清旁邊的桌子沿前,

摸著她額頭的那隻手在細嫩的麵板上停留了片刻,稍微抬起,往旁邊另一側按了按。

掌心幾乎覆蓋了整個額頭,明清在他手中就如同一顆易破碎的蛋,

被人悉心保護著。

“幹嘛……”

小明老師感覺這個動作太曖昧,尷尬別了別頭。

“感覺你不太靜神,沒發燒?”確定了明清沒燒,周衡收回來手,低頭一看,就看到了明清放在桌麵上的珠子。

明清趕緊搶盒子,抱在懷裏,昂起小臉,警惕看著他,

腦袋搖成撥浪鼓,

“沒、沒發燒。”

周衡輕輕笑了一下。

明清趴在盒子上,守著那木盒,不給周衡看。她也不知道周衡怎麼突然又冒了出來,眼睛還腫著,一看就是哭過。

狼狽的模樣,最不想給他看到。

她把臉往下一壓,腮搓出一坨肉,抵在袖子上,像是一隻頹廢的小倉鼠。周衡坐了一會兒,兩個人靜默無言,敞開了的大門外,沙沙飄過幾聲風吹樹葉的響音。

“我來跟你說件事兒。”周衡捋下手腕上的鐲子,忽然開口道。

明清一聽是事兒,終於抬了抬頭,能看到她的眼睛腫得厲害,像兩顆小桃子,周衡定了定神,一隻手拉起她纖細的手腕。

“你說事兒就說事兒吧,幹嘛還——”

“事兒不大,昨天開會說的。”周衡卻壓製著明清的手腕,看似輕鬆捏著,實則很用力,明清掙脫了兩下沒掙脫開,鼓了下腮幫子,索性抬著胳膊讓他折騰。

“我們班體育老師洪經緯,想休假。”

“休假?”

“嗯,”

“差不多休一個學年。”

一個學年大概兩個學期,就等同於上半年下半年都給休了。

“我們班體育課這不就沒人了。”

“……”

明清眨了眨眼,側過腦袋,手腕上一陣涼意滾落。

發現周衡把他的那串佛珠,給她戴上了。

周公子又將她的袖子往上捋了一下,看了看她纖細的手腕,左手象徵性拍了拍,又給把袖子扯了回去,

佛珠貼著袖子鬆緊麵料,卡啦卡啦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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