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萬象城的溜冰場建的規格很正,雖說不比體育館訓練場那般專業,但畢竟Z市是處於冰雪大省,市裡還出來過不少世界冠軍,很多人都喜歡溜冰,該有的裝置基本上應有盡有。
溜冰場都會配備更衣室,買了票後就會給你一個電話圈手環,男藍女紅,男女分開。有些人愛好滑冰、捎著專業衣服來換,一般人不需要像專業愛好者那樣整裝齊備,不過也還是得把頭盔護腕手套護目鏡之類的全部穿戴齊全。
明清坐在寬大更衣室百箱櫃對麵的休息長凳上,手裏是商家提供的冰鞋。冰鞋要了38碼的,黑色。這種冰鞋跟陸地上輪滑專用鞋不一樣,不需要脫了自己的鞋子,解開鞋帶就能直接套進去。
下麵鋒利的刀刃,外麵保護著一層刀鞘。
白色的手套,手套掌心和指腹部位的凹凸顆粒,都是那麼的熟悉、刻在骨子裏的記憶。
黃色的頭盔放在凳子邊,明清穿戴完畢,手套都戴上了,但沒有直接出去,而是在更衣室裡坐了一會兒。她的大腦有點兒亂,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會同意了周衡的邀請,答應進來溜冰。
再一次穿上冰鞋,意味著什麼?一件事當你受到了不可抗力的因素,將你打爛入低穀,讓你一輩子可能就此結束永不能翻身,你逃避、不願意去麵對,將一切跟這件事相關的所有事宜全部都給遮蔽了,想著這個世界往後餘生都不會再一次踏入這個曾經最熟悉的領域。
原本應該,再也不可能再次穿上冰鞋了。
那一刻,明清承認了自己在做鴕鳥、縮頭烏龜。她被禁了賽,又不是連冰場都不能踏入。然而從被國家隊開除以來這七個多月,她卻再沒有穿上一次短道速滑的鞋子。
連冰場都給拒絕了,每一次來萬象城,溜冰的這層樓她直接避而不及。
矛盾充斥著內心,她甚至想要去抓一把頭髮,腳下的觸感是那樣的真實,無數次榮耀滿載而歸時大踏步奔回後台,跟語言不通卻同樣慶祝的工作人員邊脫冰鞋邊分享自己的喜悅,
刀尖抵冰,雙腿彎曲,耳邊過濾掉所有的嘈雜聲,全世界隻剩下了拉成一條線的空白。
【Ready——砰!】
……
周衡已經在冰場門口等著了,他也換上冰鞋和防護裝備,頭髮闆闆整整塞在了小藍頭盔中,一雙鐳/射紫色的護目鏡架在鼻樑,高挑的身材寬闊的肩膀,就算看不到他那特別具有勾引人的眼睛,氣質昂然的身板隨便往冰麵一站,
就是一道完全無法忽視了的5A風景。
溜冰場內不讓帶手機進冰麵,周衡閑散站在門邊上,一隻胳膊搭在藍色軟防護台前,另一隻鬆鬆垮垮垂落,架在鼻樑上的眼鏡一直往女更衣室的方向望去。有不少進入冰場的女生看到他,控製不住地被吸引了目光。
周衡拒絕了所有上前來問他要聯絡方式的人,沒手機就想讓說出號碼用心背下,周公子架著胳膊,無奈笑了笑。他笑得雲淡風輕,有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斯文感。被他拒絕了的女孩子雖然很難過,但還是招架不住他渾然的氣質。
所以明清踩著冰刀出來那一瞬間,周衡直了直身上前,許多女生都有些嫉妒了,原來是有主跟著了的啊,她怎麼就那麼幸運呢?
男朋友這麼帥!
還不知道自己被無數個人用目光暗暗殺了千萬遍的小明老師,腳下刀一滑,溜到了周衡麵前,
另一隻腳熟練往前一卡,刀刃橫在冰麵。
大家透著護目鏡,看不到眼底具體的神色,周衡是第一次見明清現場站在冰麵上,跟電視上其實是有些不太一樣的。
新聞報道裡的明清,霸氣、傲然的氣場與她自身渾然一體,彷彿天生就是眾神之巔、世界王者。
然而沒了那身帶著贊助商和五星國旗的紅色緊身衣,女孩子家的柔軟便淋漓盡致體現了出來,大概是頭髮向後梳、塞進頭盔裡的緣故,平日裏被明清用頭髮遮掩住的麵板大片大片露了出來,光潔而又飽滿的額頭,小碎發細細灑在邊緣處,耳朵也露著,她的嘴唇抿起,小酒窩凹陷到異常深邃。
明清抬頭望了周衡兩眼,感覺他似乎不太會滑,但是也沒有想要教的念頭,於是低低頭,抬腿甩了兩下角,
冰麵有點兒軟,是介於花樣滑冰和短道速滑之間的一個硬度。
開放式的溜冰場,講究不了那麼多。
“周老師會滑麼?”明清悠悠閑閑問他。
周衡雙手掐著腰,被她這麼一問,居然難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的確是第一次上冰。
對於滑冰的記憶,周衡隻能追溯到很小時候他那可憐的母親還沒過世,母子倆相依為命,外麵小孩子們一人一雙旱冰鞋在空地處玩得不亦樂乎。
母親看著趴在窗戶上和著熱氣眼睛裏充滿了羨慕的光、也很想要出去滑旱冰的小周衡,心疼到滴血,她摸著周衡軟軟的腦袋,問他,
“小衡也想要出去玩嗎?”
那個時候周衡大概六七歲,過著沒名沒分、清貧卻又有媽媽在身邊的溫暖日子。
小周衡很懂事,意識到自己的目光讓母親難受了,便收起眼中的期盼,抿了抿嘴唇,
搖搖頭,
“我不喜歡滑冰,媽媽。”
“……”
周衡的母親很美,這個小城鎮裏少有的大美人。她有一雙深邃且溫柔的眼睛,與之對視,彷彿能瞬間被汲取了魂魄,直穿心脾。
然而最終卻瞎了眼,愛上了那麼個不該愛的人,落了個那樣的下場。
周衡對母親的記憶很深,即便七歲那年,母親就過世了。能組成的記憶就那麼點兒的時光,可是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他深深刻在了心底。
那雙旱冰鞋到底還是給買來了,拿到手的那一天,小周衡很開心,他穿上冰鞋在家門口不太平整的石板地上滑了好些圈,天上的雪花在飄,母親溫柔的身影,倚靠在紅燈籠下的門框前,
淡淡微笑。
所以周衡對於溜冰的知識,僅限於小時候六七歲滑過的旱冰。
被勾起了不太美好的回憶,周衡倒也沒有什麼很明顯的表情。他的確是不太會滑,不過憑藉著強大的自學能力,很快便能穩定在冰麵上。
那姿勢有模有樣,基本上外行都看不出他根本沒上過冰,沒踩過冰刀的大有人在,正常來講第一次站在冰場上、大都像隔壁那一串扶著欄杆雙腿腿肚子都在打顫的人一般,直接動都不敢動。
然而明清畢竟是專業的,她雖然沒看出來周衡的表情因為不堪的回憶而出現一點點變化,但還是一眼就能察覺到他根本不會滑。
明老師難得沒有跟他過招打趣,邁開腿往旁邊的欄杆一溜,
冰刀擦著光滑的冰麵,一刀邊滑到了藍色的防護牆,
“不會滑就別逞能了。”
“扶欄杆慢慢滑吧,好歹把那60塊錢的票給滑回來。”
“……”
腳下踩著的可是貨真價實的刀,抬起來能割破喉嚨那種!他們穿的幾乎都是短道速滑隊鞋,刀刃比花滑隊更是要鋒利!周衡到底是不會在這裏逞能,眯著眼睛看了看按部就班站在了扶桿旁邊、像個新手般抓著圍欄的明清,沉默了片刻,一刀一步緩慢跟了上去。
上冰後的明清並沒有大刀闊斧極速前進,她跟周衡兩個人沿著橢圓的圍牆,周衡在裏麵,她站在外麵。周衡滑的很慢、別彆扭扭,跟他平日裏閑散手握勝券的模樣一點兒都不搭,既搞笑又有些可愛。
明清卻完全沒有去注意,她像是有什麼心事般,雙手抄在POLO衫的兩側口袋裏,低著頭,一刀往前滑一點點。
剛滑了不到四分之一圈,陸陸續續來了好幾個小姑娘前來要聯絡方式。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在眼睛額頭都被遮住的情況下,單憑流暢完整的下顎線條和好看的唇形以及冷調白的麵板就能招蜂引蝶。來一個小姑娘周衡就得停兩步抬起一隻手拒絕。明清抱著胳膊,心裏說不上來什麼滋味,既有些看熱鬧的情緒在裏麵又有點兒冒油滋滋,周衡大概真的是遇到坎坷絆子了,站在不熟悉又有絕對“人身危險”的地方,連拒絕人都沒了平日那般散漫且強大的態度。
“小哥哥,你是不是不會滑啊?”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大膽上前來問。
周公子光顧著腳下下一步該怎麼動、才能不摔到,他根本沒功夫去分出一個清醒的腦子來應付桃花。明清笑眯眯站在一旁,還是忍不住調侃了句,
“周老師,人家小姑娘問你話呢!”
“……”
“哇——”那女孩一臉崇拜地捧著臉蛋,看起來是個能滑冰的,動作嫻熟,也不怕滑倒,“你居然是老師!”
“但是看起來好年輕呀!”
明清在心裏吐槽了句“你哪隻眼睛能看到這傢夥年輕的,嗯?”,沒說出口,伸出手來指著還在跟冰麵作鬥爭的周衡,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小妹妹你多大?”
小姑娘:“我十八歲!在隔壁上大學,週末回家來玩!”
明清:“嗯,你麵前這個小哥哥,二十九了。”
小姑娘:“……”
咩???
周衡一個踉蹌,還是沒忍住,摔倒在了冰麵上。
女孩瞬間想要上千來扶起周衡,明清慢慢悠悠,一隻腳衡了過去,用冰刀擋住了她的鞋。
“姑娘,”明老師伸出一隻抄在兜裡的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POLO衫,任憑周衡在身後掙紮著往上爬,不緊不慢道,
“看不出來這人是我老公麼?”
“……”
“十八歲,好好讀書的年紀,”
“別一天到晚琢磨別人家的老男人。”
這話說的實在是有些頑劣惡毒,明清把冰刀往前一踢,冰麵瞬時滑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這個動作很考驗冰上能力,明清做的很輕鬆,單腳站著都沒有倒下去。
與生俱來的王者氣息,從骨子裏蔓延出。
那女孩當然不知道這股氣場究竟為何而來,但還是感受到了強烈的壓迫感。她被明清瞬間爆棚出來的強勢給震撼到,往後退了兩步,又看了一下再次撲倒在冰麵上的周衡,
撅了撅嘴,腳下的冰鞋一跺,
“切!”
“……”
女孩滿臉失落,扭過頭兩三刀就滑走了,留了個背影給明清,明清抬頭往遠方望去,很多會滑冰的在光滑的冰麵上一圈圈轉,冰刀摩擦著冰麵,劃出一道道刷著光的線。
周衡嘗試著第三次從冰麵上爬起來,明清聽到他的動靜兒,終於轉身,一隻腳的冰刀卡冰麵,小酒窩往裏凹陷,
弔兒郎當看著周衡的狼狽。
賞心悅目。
“……”
“二十九?”
周公子扶著軟牆,氣喘籲籲直起身,
兩條腿半蹲,緩慢往上撐,生怕哪一步做不對,又翻下去。
“……”
“老男人?”
“……”
“你相公?”
明清:“……”
要是有口香糖,明清真想剝一顆扔進嘴裏邊嚼邊翻白眼。可惜沒有口香糖,她也沒摘了護目鏡,看到周衡好不容易起來了,微微側過身,
語氣埋汰,
“幫你擋桃花,你還不樂意。”
“不管你了,你自個兒滑吧!”
說罷,小明老師真的像模像樣般,手抄回口袋裏,左腿往後一滑,“溜——”地下子滑出去好遠。
人山人海,週末來溜冰的人絡繹不絕。明清在那些人中如流水般穿梭著,絲毫沒有受到任何限製,但還是因為人太多了,所以並沒有其他人注意到她滑冰時的異常順暢。
周衡還在原地踏步、步履維艱。剛剛那個小姑娘臉皮也是厚實,大概是看到了明清跟周衡分開,以為兩個人吵架了吧,居然又神奇腦迴路地再一次滑了回去,滑到周衡麵前。
明清轉圈繞回周衡那邊那一刻,忽然就看到了小桃花又跑過來湊到周衡麵前。周大公子是真的在冰麵上沒有任何天賦,甚至可能是跟他那高超的智商相互抵消。周衡根本沒精力去對付小丫頭片子,他連明清嘲笑他然後自個兒跑了都顧及不到。
“喲,小桃花又來了?”明清滑到兩人身後,冰刀一橫,停在桃花小姐的右手邊,
挑了挑眉。
“姐姐,”小桃花沒再跺腳,但也沒走開,這一次似乎是有備而來,臉上依舊掛著笑,
轉過身來,對明清說道,
“看著小哥哥似乎不太會滑冰。”
“滑冰是一項很愉悅身心的運動,要是會的話,會相當放鬆心情。既然小哥哥是老師,老師很辛苦,週末來放鬆放鬆最好不過。”
“……”
“姐姐,我是短道速滑業餘愛好者,從八歲起就開始學習滑冰,現在已經滑了十年有餘,當年還差點兒入選省隊,要不是家裏想讓我考公務員,我就走了運動員這條路。對了,隔壁正在訓練的速滑俱樂部的短道隊,就那個穿黃羽絨服的教練,姓曲,曲長華!之前還特地來我家勸過我父母讓我繼續學短道呢!”
小妹妹抬手往對麵被藍色圍牆間隔開的場地一指,神情驕傲且自豪,
隱隱約約還透露出些許挑釁,
“我想教一下這位哥哥滑冰,哥哥一直扶著牆,三個小時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學會。姐姐我看你好像也不是特別會滑吧。既然你們是……是一對兒,那姐姐要是願意,也可以跟著我學!”
“……”
“……”
“……”
小姑娘充滿挑釁又有些期待地望著明清,滿臉都是“希望大媽能同意一下”的表情。明清卡巴了下大大的眼睛,小酒窩往裏深陷。
她把腳一抬,刀尖卡在冰縫裏,表情有些好笑。
不是,這都搭訕搭到這個地步了?
……
明清看了眼周衡,周衡扶著牆,也是一臉的震驚。這姑娘腦迴路真真不怎麼正常,現在的大學生都如此奔放了嗎?說了“有夫之婦”還舔著臉上來……
教學滑冰,教周衡學習如何溜冰!
周公子都有些聽不下去了,控製不了自己的四肢很容易讓大腦也跟著短缺,他抬手就想要跟那姑娘講明白不需要如此搭訕,他不需要什麼滑冰教練,他對麵那個女人畢竟就是……
明清卻抬了抬手,讓他先不要說。
周衡一愣,就看到明清雙臂環在胸前,平視著臉上寫滿了“我很厲害”的姑娘。
饒有趣味。
小明老師上下打量了一圈小桃花,嘴角略微往上揚,護目鏡後麵的眸子裏隱隱約約透出點點對能力上的不相信。姑娘感受到了那絲輕蔑,瞬間炸了毛。
“你不要不信我,不然你現在就去隔壁問問曲教練,我真的差點兒入選省隊!”
“我就是能教,我感覺老師也很想開開心心滑冰吧,姐姐我不可以搭訕,但是好心教老師滑冰為什麼還要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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