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清其實那天下午跟周衡約好大休出去轉一圈,當天晚上回家就想到應該要個手機號碼。

畢竟也不是一個辦公室,也不是什麼公開的情侶,可以唐突地一遍遍去對方的秘密基地,然而卻不想這麼做。

她打算再過兩天,哪一天想起來了,就再去一趟周衡的辦公室。卻沒想到周衡率先給了她一個局,先發製人,來了感冒藥這麼一出。

這種突然冷不丁給人送葯送溫暖,就算換個鋼鐵直女,都會控製不住地去臉紅。明清方寸有點兒亂,她不知道該怎麼接招。

那就索性要了電話號碼吧!她不願意被動,送衣服還能說是普通同事到朋友的跨越,那麼要手機號碼就是把這層關係往更深入地推去。

外麵的天又開始陰沉,不像是要下雨,就是霧濛濛的,淡淡的黃色,還有八月殘留的桂花香。

周衡抱著胳膊,懶懶散散倚靠在牆壁上,

果然,眯了眯眼。

明清毫不懼怕地抬頭望著周衡,周衡很高,大概一米八五,明清差不多一米六五,高了接近二十公分,就算周衡低下頭來,她也得抬著腦袋才能堪堪與他對視。

二十公分的距離,周衡微微弓了弓肩膀。

從他的角度來看,明清就是一頭倔強的小獅子,不聽話,還想要跟他對著乾。

周衡輕輕一笑,兩個人對視了半天。周大公子也不是個願意被動的主兒,他忽然抽出環腰的胳膊,

把手往小明老師麵前一伸,

“我給你輸。”

明清想都沒想,把自己那個新買的BlackBerry帶鍵盤的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解鎖,遞給周衡。周衡順手接過,低著頭,在上麵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他把手機還了回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明清拿回手機,看都沒看,直接給揣進了兜裡。

“……”

“……”

“……”

周衡的眼睛非常深邃,讓你根本看不清楚他究竟在想著什麼。他們這種人就是這樣,表皮上的內容永遠跟思想上的南轅北轍。明清感覺有點兒冷,不想繼續呆在這兒了,今天這一拉一扯大家算是扯平了。

告別都是緘默無言,明清離開時周衡都沒有說一句話,卻也沒回到教室裡去。明清感覺這個時候的氛圍已經真的沒那麼合適了,就像電影裏般,下一秒應該接吻。她故意走了要經過長廊的那個樓梯口,周衡隻要站在門口,就能一直看著她。

沒有多麼深刻的記憶,但周衡的的確確在背後在那教室大門前,

站到了明清的背影消失在對麵樓梯口。

……

*

周家的府邸在月亮灣,是一個三層的大別墅。

這跟在H城的本家規格還是有一定程度的差距,Z市那麼小,能建出來如此大的三層大別墅,已經是全市最豪華的陣容了。

別墅是周衡自己一個人住。

他的晚飯向來是在學校食堂解決,老師們都說食堂的飯菜難吃,周公子卻吃的悠然自得。有時候饅頭給多了,還會帶回來兩個當宵夜。

學校裡的事務基本上不會帶回家做,周衡晚上回家後,大都是處理一下家裏的事情。他人雖然在Z市,但是H城裏本家的事業,根本沒辦法全部放盤。

今晚上的檔案依舊多,哪個哪個集團又出了什麼問題,周衡看了兩本,忽然就不想看了,他坐在寬厚的椅子裏,肩膀靠在椅背上。房間是新換的,前兩天才大麵積換完全部的傢具,牆漆都給重刷了一遍。沒辦法,畢竟才發生過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世界上總是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舔著刀尖活命。周衡莫名就想起來下午明清來找自己的畫麵,你說她什麼都不懂吧,可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能踩你心坎兒裡去。

你說她什麼都明白吧……

說出來的話卻半分陷阱都沒有。

周衡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愈發控製不住地去琢磨那女孩,他有點兒好奇她要了自己的手機號碼,什麼時候才會打過來。

拿起桌子上的手機,翻了翻。

大堆大堆的家族裏各大集團裡廠子裏的事情,幾十個未接電話,

往下滑到底,都沒看到一絲陌生的、可能會屬於那個人發來的資訊。

周公子莫名就有點兒懵,把手機扔了出去,躺在椅子上,

繼續閉著眼睛。

去哪兒玩都挺好,

沒必要想那麼久。

真的。

……

下午的時候,他應該問問她,需不需要他再把她親自送回辦公室。

*

正式進入秋天後,天氣一天比一天轉冷。

時不時會下兩場雨,路邊等樹葉都掉了,樹枝光禿禿,大雁南飛,鳥兒離去。辦公室近些日子都不太敢開窗戶了,一開開,成堆成堆的葉片就往門窗裡捎。

明清喝了兩天的感冒藥,感冒的確有些好轉,至少鼻子不再不通氣。月考結束了,體育課一個個都恢復。全國的媒體報紙依舊會報道冰聯一些亂七八糟的訊息,跟她大打出手那個領隊又恢復了官職,據說還因為這件事,事業直接上了一層。

“明老師——”

“嗯?”

“盒飯!”

“哦哦哦!謝謝安老師!”

“……”

明清吃著盒飯,另一隻手拿著一本言情小說,這書是老何從哪個班的小孩那裏沒收的,基本上最後都成了辦公室老師們的樂子。

小的時候明清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周圍那麼多同齡人都喜歡看這些讓人能哭到肝腸寸斷的虐心小說,在國家隊那會兒也是,她在國家隊的宿舍是雙人間,兩個宿舍公用一個小客廳和茶水房,就等同於四個人住在一起。

明清是隊長,更是四朵姐妹花的好領袖。她們四個人關係特別好,時不時匯聚在一起跑出去吃燒烤。

那三個姐妹,不訓練的時候,就愛趴在床上看小說。

現在跟那些姐妹們都還有著聯絡,體育局開除了明清、禁了明清的賽,大家能做的都做了,甚至還跟著冰迷們去拉過橫幅,可還是什麼效果都沒有,根本撼動不了體育局的決定。明清自己是看開了,回到了家鄉。

隊友們還是相當思念隊長的,每個兩三天就會跟明清通個電話,發發短訊。

手上這本小說剛好是前幾天主攻1500的那名新出茅廬小將雲蘇給她推薦的,說特別好看。明清那天上完課回辦公室,路過老何的辦公桌,老何正拎了幾個不聽話的學生在訓,麵紅耳赤,

“都到了什麼時候了!啊?還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學生一個個嘻裡馬哈,完全不把老何的訓斥放在眼中。明清去打了杯水,瞥了眼何老師的桌子,就看到了那本被安利了十萬八千次的小說實體書。

安利歸安利,也確實是挺上頭的,

但寫的真他媽狗血!

明清幾乎是翻兩頁就得翻著白眼吃口飯來壓壓驚,神特麼“男主強取豪奪完全不知道女主懷孕的情況下居然把女主摁在牆上XXX、結果導致了流產”,怪不得離開國家隊前那陣子雲蘇每天看著男隊的眼神都不一般了。

荼毒人心!

對麵安老師忽然放下手中的報紙,探過頭來,問明清,

“小明週末有沒有什麼事啊?”

明清抬頭,愣了一下,將書倒扣過去。

哦對,明天就是週末了,這個周,大休。

沒有養育神獸任務的老師們,休息日都喜歡約著同事們,出去買買東西逛逛街。明清把腦袋往外一偏,問安老師,

“怎麼啦?”

安老師:“也沒什麼,我閨女這不是在雲南上大學,天冷了,想給她買點兒衣服寄過去,她大二,剛好和你同歲,”

“我一個老太太品味不夠高,想著小明你的眼光應該不錯,就想……”

明清當然沒有忘記跟周衡約好了、要出去玩一圈的約定。

“……”

“啊不好意思啊……”小明老師撓了撓頭,把吃乾淨的盒飯扔到膠袋裡,紮了個口,站起身要丟垃圾桶,特地繞到安老師麵前,幫她也給收了盒飯,

“我週末有點兒事情。”

安老師眨了眨眼。

明清和周衡那一檔子事兒,辦公室討論過,但也沒看出來有什麼結果。在那天送感冒藥後,周公子就再沒過來找過明清。

忽然冷不丁聽到明清說有事情,安老師下意識就覺得、肯定跟周衡有關係。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隨著年齡增長更是能接受各種尺度,安老師怔了下子,緊接著往後一坐,意會地笑了笑,

明白地道,

“哦~~~”

明清不是聽不出這聲“哦”的言下之意。

後來周衡雖然沒找過她,辦公室裡卻有一搭沒一搭討論過周公子這個人。明清還是稍微聽了點兒的,周衡要跟她玩,但她總得知道玩的底線在哪兒。

就比如,周衡有沒有女朋友。

老師們你一句我一句,三三兩兩就把對周衡的八卦全部盤出,周衡沒女朋友,人一直單著,對外說肯定是將來要聯姻,從H城這種紙醉迷金大城市裏來小城鎮後,前麵的圈子也都斷了個乾淨。

可以玩。

明清沒有跟安老師做過多解釋,卻終於惦記上了今晚必須得給周衡發短訊了。她一直沒忘,剛拿到手機號碼那天也是心臟砰砰砰跳。

但既然是玩玩,那就不必火急火燎去問。

什麼事情沉澱個兩三天三四五六天,都會沒那麼重要了。

晚上回到家,明清將那盒放在床頭櫃上的感冒藥盒子又拿了起來,裏麵還剩下好幾包,已經不需要繼續喝了。這葯是真的管用,喝完後胃都暖和和的。

都說不帶糖的中成藥可苦了,周衡送的這個,喝完後有點兒沁人心脾的清甜。

她開了開自己放著無數獎盃金牌的櫥櫃,把那感冒藥放在了最上端,那一層是10年WGH冬奧會奪冠後專門給金牌建立的地兒,隻有一枚金牌和一束捧花。明清把那盒葯握在手裏又看了兩眼,

一併給放在了捧花旁邊。

“……”

周衡是個神人,宣了主權又十來天不聯絡。明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她感覺國際大賽的判罰都沒有周衡那般難搞,這個男人就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你跳下去了,有無數隻手就拚命拉拽著你,

不會讓你再有機會遊上去。

去哪兒玩?

周衡應該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當然,他要查,那肯定輕而易舉。沒來短訊就是說他在吊著她,讓她先發。這次的拉扯又是她先往下走了一步。明清翻了個身,胳膊肘壓在耳朵下,拿出手機來,在編輯短訊的介麵轉來轉去。

收信人,掛著周衡的手機號。

其實她很想去萬象城玩的。

“……”

短訊沿著無線電,“嗖——”地下子從微弱的光芒飛向夜色深處。

空氣的濕度很濃重。

周衡看書看得有些累,都說讀書能讓人心靜,能破萬裡路修身養性。

但他覺得,可能自己得去買個佛珠戴著大概率才能去去身上的腥氣。

最近總是莫名地心慌,手握大權卻坐的並不寧靜,前幾天那場浩劫是個小事兒,本來就是無所牽掛。

無所牽掛……

手機支在桌麵上。

“叮——”的一聲,螢幕微微亮起柔軟的光。

周衡把蓋在臉上的書給拿了下來,直起身,手機無時無刻都會有短訊進入,但深夜裏的資訊格外能撞擊心絃。

明天就是大休。

手機螢幕上顯示了不認識的號碼,同城,裏麵的內容清晰映入眼簾。

明清發來的短訊言簡意賅,就如同她那短暫清澈的目光,不多說一個字,但每個字都能很完美表達她的想法——

【我是明清明老師,明天我想去萬象城。要是你沒有意見,我們明天上午十點半在萬象城東門下的星巴克見麵。】

……

周衡盯著那短訊看了足足三分鐘,

忽然就低頭,輕笑了一聲。

萬象城……

萬象城有個溜冰場。

說是溜冰場,實則很多時候都充當了市裡短道速滑俱樂部的第二訓練基地,要有體育館冰場翻新工程,俱樂部的訓練就會挪到萬象城的冰場裏。

前陣子的確有聽說,體育館又動了什麼動作。

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周衡把那短訊往下滑了滑,卻劃不動,就那麼幾個字,就是說明白她想去萬象城。

心裏忽然就沒有那麼提著了。

周公子拿著手機,想了半天,他沒有過多猶豫,事到如今已經不是去哪兒不去哪兒的問題了,是他感覺到自己的某些東西在湧動。為了保持住最後一絲氣勢,他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給明清回了個——

【好。】

……

夜漫漫,月色很長。你能聽到窗外的風沙沙,落葉飄滿了整個荒涼的大地。

*

第二天的天空放晴。

秋意正濃,路邊的樹木正式掛上了金燦燦的顏色,道路兩側堆積著成片成片凋落的樹葉,長街瀰漫,無限往天盡頭延伸。

周衡將停在露天車庫的車用雨刷掃了掃上麵的葉片,他終於不騎二八大杠了,卻也沒有司機。自己親自開車去,開了輛很低調的四個圈。

銀灰色的車身,慢慢悠悠穿梭在大街小巷,煙火氣撲麵而來,蒸熟了的熱包子在風中飄蕩著暖洋洋的水霧。

萬象城是整個Z市裡唯一一個商業娛樂圈,學生們一到了大休放假,都愛成夥結隊來這裏玩。樓是橢圓形的,中間鏤空,地下建立了雙層的地下停車場。周衡把車開進去時,安保處看到他月亮灣的通行證,還忍不住給他打了個討好的笑。

周衡不愛抽煙,但有時候會稍微抽上那麼兩三根,不論心情好壞。他感覺自己雖然跟普通人差距很大,但絕大多數男人的特性他還是有的。

就比如,遇上了事,無論是好是壞,都喜歡坐在獨屬於男人的“第二個家”的駕駛座上,

抽支煙,鬆散鬆散。

他提前半個小時來了,百無聊賴,雙腿半敞開,袖子挽起到胳膊肘處,搭在落到一半的車窗上,一套很簡單的圓領白色長袖T,外麵套著黑色的寬鬆版襯衫,米色休閑運動褲鬆鬆散散垂落在腿邊,慵懶舒適,球鞋是係帶的,上麵印有對勾logo。

周衡屬於冷白皮,隨便一穿搭就特別顯年齡小,隨便往哪兒一坐、就跟大學某個院係的係草似的。很少有人單看他得模樣能把他和27歲的年齡聯絡在一起。

所以他上課時經常會戴一副平光鏡,無邊框,這樣讓他看起來能夠稍微禁慾一些。

細細的白煙,從玻璃窗裡微微探出。

停車場很空曠,今天是週六,人居然不多。周衡抽完一支煙,時間剛好卡在了十點二十分。從負二層到G層星巴克還是有段電梯要走的,周公子掐滅了煙,擰在車內自帶的煙灰缸裡,然後用去味的噴霧往盒子中噴了些水,煙氣瞬間消失了大半。

負二層電梯口處,有個老太太在賣什麼小玩意兒。這邊經常有這種為了維持生計迫不得已出來賣零碎的小攤販,都是賣些掛在車後視鏡上的小飾品,停車場,總是會有人願意去花那個冤枉錢。

以前周衡很少關注這些事情,沒什麼機會,再往前的生活都是有專門的司機車接車送。他看到那門口鋪著黃色毯子的地鋪上,整整齊齊擺了一堆佛珠。看著應該不是真貨,有什麼小核桃籽兒、磨平滑的木珠。十塊錢一個,十五塊錢倆。

家裏擺滿價值上個億稀珍收藏品的周大公子,忽然就對這些廉價的小玩意兒,起了興趣。

他們這個圈子,好多人其實都信佛信什麼教,為的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因為手上血腥沾染太多以後下地獄時遭受過於慘痛的折磨。周衡不信這些,他總覺得要是真有佛的話,佛聽了他乾過的事,都要搖著頭拿掃帚把他給砍出去。

“老闆,這個怎麼賣?”

“……”

賣東西的小攤販是個年近七旬的老太太,白髮蒼蒼,手腳不太靈便。

老太太艱難轉過身,看到周衡那一刻,顫顫巍巍伸出手,

指了指那標籤,

“小夥子,這不有標籤?”

周衡:“……”

周衡蹲在地上,用手撿起一串小桃核穿成串的手鐲,上手的感覺實在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但看著倒是精美。

“大娘,我買一個!”

攤販:“買倆吧!買一個十塊錢,倆才十五!”

周衡:“……”

其實他隻想買一串的,畢竟這玩意兒他要是想要,貨真價實多少錢的都能一個電話不出半個小時給他送貨上門。

然而周衡還是同意了,從錢包裡摸出一張十塊一張五塊,

遞了過去。

老奶奶瞬間笑開花,讚歎著“小夥子真有眼光啊!”“我這可是正品!從泰國馬來西亞進口的呢!”。

周衡笑而不語,連連點頭。

電梯往上升,示數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跳。周公子斜靠在電梯內側,抬起手來看了看,手鐲珠子漆了釉,散發著圓滾滾的光。

怎麼就突然買了這麼兩串東西呢?

重門“叮——”地一聲向兩側退開,外麵一片陽光燦爛。星巴克剛好就在電梯正對麵,商場裏的人來來往往。周衡收起一串佛珠,另一串拎在指尖。他沒揹包,單槍匹馬,一隻手懶洋洋抄在褲子口袋裏。

明清果然已經到了,坐在星巴克店內的圓桌旁。一杯美式放在桌子前,紙巾搭著。她正低著頭看著手機,短短的頭髮別在耳後。

周衡看到明清的打扮那一刻,瞬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實在是忍俊不禁。他見過女孩子約會的,對麵那一桌就有,梳著細長柔順的青絲穿著漂亮的寬肩小西裝過膝裙。

然而明老師呢?

那簡直不是出來玩,她應該是準備立馬找個地方去拚命跑上十圈!一襲紅白橙相間的運動服,上衣大剌剌敞著環耷拉在兩胸前,褲腰帶繫了別在褲子鬆緊帶內側,一隻腳架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安踏的紅鞋子醒目在空中搖啊搖。

她就像是個在漫不經心等待著女朋友赴約的混二小子,連墨鏡都戴上了,遮住大半邊的臉,日常天天能看到的口罩倒是不見,可能是覺得既戴墨鏡又戴口罩,反倒更容易引人注目。

明清晃悠著腿,看了會兒手機,側俯身去夠咖啡杯,眼睛都沒移開手機,應該是看到了什麼比較暖心的事情,嘴角露出一個暢快的笑容。

那笑容是真的好看,兩隻小酒窩蜷縮著,蕩漾滿了溫暖。周衡站在門好一會兒,透過玻璃窗,看著那隻翹著二郎腿大大剌剌的小紅獅子,

總覺得空氣都是甜絲絲的。

周衡走了進去,推開門,門很重,發出“吱呀——”一聲沉悶。

明清並未察覺到有人進來,還沉浸在手機中的內容裡。她喝了一口咖啡,剛想要把杯子放回到桌麵上。

忽然間,一隻白皙修長的手,

推著一串拋光圓滑的佛珠,

遞到了她的麵前。

透明杯壁上的綠色條紋,流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

明清把手機往大腿上放了放。

她沒看到周衡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她正在看前隊友們給她發的彩信,世界盃又開始了,國家短道速滑隊征戰索契分站,路上有些新奇的事情,隊友們都願意給她發過來。

【隊長,我們想你。】

跟明清最貼的1500主攻小將雲蘇,在短訊的最後一欄,這麼寫的。

這種話不可能不引起傷感,別看明清平日裏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可心也是真的細,細緻到隊裏隊員們的冰刀都是她親自磨,並且一定要磨到最合適的程度,差了一毫米都不行!

雲蘇還告訴她,

【隊長……這次500m的金牌,咱沒拿到……】

500m。

那是中國短道速滑隊最頂尖、也絕對不可能輸的強項!

明清看完短訊後,有些心情複雜、久久難以釋然,她沒辦法徹底釋懷。

她本該可以繼續征戰的。

所以沉浸在情緒之中的小明老師,根本沒注意到對麵坐下了一個人。周衡推到她麵前的手鐲,她盯著看了好半天,

都不知道該如何接。

明顯的心不在焉,心思都不在約會上。其實今天穿著運動服出來就足夠證明她心中有結,她有心事。明清想都沒想,伸出手,接過佛珠,

問,

“給我的?”

沒有半分琢磨過後的出招,周衡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

道,

“下麵買的。”

“十塊錢。”

“……”

明清說了聲“謝謝”。

然後就把這個鐲子,要直接往兜裡揣。

她看到佛珠的那一瞬間,眼神還是亮了一下,又暗淡了下來,這些周衡都掃視在了眼底,周衡不是個願意分神去管其他事情的人,但還是稍稍查了一番明清的資料。

倒不是找人周密調查,他可以,也絕對能辦到,甚至如果周衡真的去仔仔細細調查了明清,恐怕連某些明清都不知道的東西,都能給一甩掌給擺平了。

他沒這樣做,就隻是單單在學校機房的電腦上搜了幾篇10年奧運期間對明清的報道,以及三月份時江北打架事件。他連家裏的電腦都沒用,周家的運轉每一步都在刀刃上,周衡不會去犯那個傻。

有一篇冬奧會過後的報道讓周衡稍微留意了一下,不是鋪天的捧高,也不是蓋地的斥責咒罵,是一篇很小很小的短文,大概是11年過年那會兒的世錦賽:

明清包攬了短道速滑女子四枚金牌裡的三枚,站在領獎台上意氣風發。

然而就是低頭戴獎牌時,脖子上掛著的一串瑪瑙珠子引起了國內體育記者的注意,那是一串光澤圓潤顏色純正的紅色瑪瑙鏈,價值斐然。剛好那陣子正趕上反貪反/腐伊始的時間段,全民熱血沸騰,都恨不得將大富大貴給扒拉個乾淨。

有媒體故意報道了明清脖子上掛著高價大項鏈,加上短道速滑隊還被多次拍到在國外紙醉迷金遊玩。

一時間風聲四起,相繼又有幾篇報道質疑了“奧運冠軍為何要如此炫富奢華”“太不低調”,國家體育局當即引起重視,下令整頓這種濫花錢的風氣!

後來明清就再也沒戴過任何可以彰顯霸氣的飾物。

其實如果是有心人,或者冰壇多年愛好者,都能發現明清很喜歡戴這些讓她揮斥方遒、稱霸整個短道速滑的東西,WGH冬奧會上台領獎時手上就戴了一串貨真價實核桃珠,盤的圓潤有光澤。

她就是短道速滑的啟明星,馳騁於整個冰場的王者,王者都是要加冕王冠的,那點兒小鐲子小首飾實在是拖拉不了什麼。

可那次的首飾風波,似乎給明清的家裏帶來了挺嚴重的傷害。

周衡看著明清心不在焉,往兜裡揣鐲子的手都集中不起來注意力,揣了三次都沒有揣進口袋中。

她想的東西一定很重要,卻還是在下意識去迴避過去喜歡過的東西。周公子沉默了片刻,在明清第四次想要把那佛珠塞進口袋邊緣那一瞬間,

忽然伸出了手。

白靜的手指,掌心朝上,平平放在桌麵。

他長得真的很白,就連手紋線都極淡。能看到那道傷疤在掌心下近脈搏處蜿蜒,還貼著紗布,皮肉卻沒有那麼猙獰翻滾了。

明清一愣。

周衡笑了笑,往前坐了坐,伸直了腰,

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明清沒有迴避,隻是一言不發看著他。周衡不會做出什麼多麼出格的動作,這是教養是本分。他拉過明清那隻拿著鐲子的手,平坦放在桌麵前。

將那隻鐲子,取了出來。

鐲子在周衡的手中顯得異樣的小巧,還很溫雅。可能是文人骨子裏都有著那份偏偏風度,她看著他將那串佛珠五指撐開,

鬆緊帶擴大,珠子劈裡啪啦往下滑,周衡抬起明清的手腕,

細細地,給她戴了上去。

運動服防水的收緊袖口,套上了深褐色的佛珠,那明明就是極普通的裝飾,卻在明清的手腕上,彰顯出了原本該有的霸氣。

明清的耳朵,稍微有點兒紅。

周衡給她擺正了手鐲,然後又靠了回去身子,明清迅速把手收回,另一隻手攥著手腕。她像是終於從分神中找回了大腦,想起了麵前還坐著一個男人。

是她今天本該認認真真一起出來玩的人。

國家隊的事情向來是她無法放下的心結,碰上短道速滑,任何眼前的腦後的東西都要往後靠。明清轉著手腕,後知後覺開始琢磨周衡這究竟什麼意思。

怎麼突然、就送她手鐲……

周衡抬眼,嘴角掛著淺淺的笑,雙腿一個交疊,挺閑散地看著她,

“這樣戴著,就挺好看的。”

“……”

“……”

“……”

她的心思都撲在了短道速滑事業,周衡當然記得第二次見麵兩個人在樓梯口相遇,明清穿著短袖T,做著相當專業的下蹲側伸腿的動作。那個片段對周衡的印象很深,開始覺得是挺荒唐,畢竟在樓梯上這種蹦跳。

現在琢磨多了、接觸多了,卻發現,

那是對自己夢想的執著。

周衡善於當老師,正統的教師、背後裡殺無赦的老師。他控製不住去覺得明清這個人就應該站在最頂端,站在那屬於她的領獎台上。她穿著紅色運動服,明明矛盾著卻還是想要去再次抓住。她的脖子上應當再掛一塊奧運金牌,神氣十足跳上那象徵著王者的台階。

睥睨天下。

她的撕破,完全不是因為她的能力不行。

所以……

周衡看著明清,明清微微低頭,看著轉在另一隻手裏的手腕,佛珠廉價,卻真的是自己曾經熱愛過的東西。

那種感覺極為微妙,被打壓了都已經形成本能地去掩藏,突然就被再一次大大方方地去證明瞭,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柔軟。因為她是喜歡張揚的,她就要告訴全世界她是短道之王,

然而現實卻要摁著她的頭,折斷她的脊梁骨。

其實還是想,再見一麵。

明清把那鐲子轉了好幾圈兒,咖啡杯裡的冰塊徹底融化,在美式上麵沉沉浮浮最終融為一片淡薄的水層。周衡側著頭,看向落地玻璃窗外,他也不急,慢慢悠悠,彷彿按下了時光流淌的鍵。

“……”

“謝謝。”

……

*

那杯咖啡明清拿著邊逛街邊喝完。

她咬著綠色的吸管,在商場裏漫無邊際地逛。兩個人早飯吃的都不是很早,午飯商量了一下,不需要匆匆忙忙地去吃。

萬象城裏有很多潮牌名牌的鞋子衣服店,運動裝在三樓。明清沒跟男人出來約過會,她以為周衡會。

周衡聽了她的態度,抄在口袋裏的雙手伸出往頭頂一舉,做無奈狀,

“我母胎solo。”

明清:“……”

這話說的,像是明清能信似的。但明清也跟著他笑了笑,臉上的墨鏡雖架在眼眶前,卻還是掩不住她的笑意。

不是嘲笑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有些發自內心的笑,笑得很有十九歲的單純。

“去那家看看。”小明老師扔了空掉的咖啡杯,

抬手往前一指。

周衡看到是安踏的實體店,眨了眨眼。他大步流星往前走,明清抱著胳膊,也跟了上去。

店裏的店員都不是年輕人,小地方就這樣,賣多麼貴的東西都能找一些阿姨來當銷售。

明清在那些衣服前一排排地轉,細緻地看。其實這些衣服她哪一件沒有?但還是認認真真看著上麵的款式,聽著阿姨給她大喇叭似的介紹。

周公子就跟個真誠陪女朋友出來逛街的男人般,坐在專櫃前的紅絲絨鋪墊軟沙上,雙腿交疊,低頭看手機。他得動作實在是太嫻熟了,陪老婆逛街逛出經驗的男人從來都不會插手買衣服選衣服的環節,直接跳到最後刷卡付款結尾。

這讓銷售阿姨理所當然認為他們就是情侶,男俊女靚……哦不對,女生似乎從骨子裏都透露著霸道,所以說會來買運動裝嘛!

明清的兩隻小酒窩往裏一塞,點著頭同意阿姨對衣服的推銷讚揚,兩個人來到了最前台,銷售阿姨指了指專門用塑料膜特穿上身的最新款式,對明清極力推薦道,

“啊!這件衣服!小美女你可算是有眼光!”

“這衣服是今年我們品牌新推出的特潮款式,賣的可火爆了!”

“你看——咱國家短道速滑隊都來給這件衣服代言!冬奧會五百米的冠軍張麗麗、就站在最前麵的那個——”

“電視節目上她都誇了這件衣服穿著舒服!美女感覺你好像也很喜歡咱品牌,我看你身上的這一身也都是咱家的!短道速滑隊隊隆重推薦!張麗麗不也是咱們F省出來的奧運冠軍?□□耀啦!跟世界第一穿同款呢!”

“……”

那一個個字,真誠的話,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小刀,

刺進去明清的心臟,一刀刀往下割著肉。

張麗麗是奧運冠軍,F省B市出生,是明清的前輩,上上界冬奧會500m的冠軍得主。

可自豪了,那個時候整個F省都沸騰,都在宣揚著張麗麗的奧運事蹟,都在以她為驕傲。

那是屬於世界冠軍獨有的榮耀,F省因為地理的優越性,盛產了一大批一大批世界冠軍,當屬奧運冠軍最為吃香。隻要你得了奧運冠軍,全天下都會將你捧上雲端天外之天。

曾經的明清,是比張麗麗更要耀眼的存在。

因為上一屆奧運會,她除了一枚500m金牌外,還帶回來一枚銀牌和一枚銅牌,足足有三塊獎牌,在中國冬奧會史上都是裡程碑式第一人!而張麗麗就隻獲得了短道速滑隊500m金牌。

現在她卻成了人人提及便避諱的下水道臭老鼠。

明清望著那閃耀的廣告牌,眸子裏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她戴著墨鏡,過去在國家隊裏燙過染成酒紅色的頭髮也都給拉直染回了黑色。身上的氣質經過一輪輪磨滅,早就沒了過往的鋒芒。

認不出來,也是合情合理。

銷售員就隻認為明清就是個跟著男朋友出來逛街買衣服的小女生,頂多就是看起來大大咧咧了點兒。明清笑著看了好一會兒張麗麗同款的那件polo衫,忽然伸出手,拿了一件掛著的,

轉身,遞給了銷售員。

“要一件。”

“哎!好嘞好嘞!”

“……”

其實這些國產運動裝的銷量是真的沒有隔壁阿迪耐克的高,你看就連坐在不遠處的周衡,腳上踩的都是雙對勾。銷售樂開了花,今天第一份業績就這麼到了手!

周衡一直在低著頭玩手機,但明清買下衣服那一刻,他緊跟著直起身。銷售從頭到尾都覺得周衡就是明清的男朋友,作為一個合格的售貨員,她該學會多銷多推薦。

“這件衣服還有男款,小美女不給你男朋友也買一身嘛?”

“……”

明清反應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

那聲“男朋友”,在指周衡。

……

周衡一隻胳膊架在膝蓋上,另一隻搭在後方的沙發靠背,手機捏在掌心,目光是意味不明的沉。明清看到了周衡的眼,內心一陣千萬電流竄過。

應該澄清的。

太曖昧了。

然而明清卻終是沒有澄清,但也沒有說“買”還是“不買”,她回頭望著周衡,目光量量對視著。

她要是不說,

他又會怎麼做呢?

明清忽然就很想知道。

周衡也等了半天,似乎是在等明清的態度。明清什麼都沒說,把那悄悄滾過來的皮球又給默不作聲滾了回去。她攥了攥拿下來的polo衫,眼睛是亮晶晶的。

那些迷茫了、沉寂了一早上的難過,

流淌了大半。

周公子忽然站起了身,直徑走了過去,他越過明清的後背,伸出右手抬起胳膊,

袖口擦著她的腮頰。

他將明清困在了自己肩膀前,身高差的距離,白皙飽滿的額頭都隻能稍過胸口。周衡把拿下來的男士同款衣服筆直遞到售貨員手裏,然後微微低頭,

嘴唇無限靠近明清的耳朵邊,貼著她的髮絲,

開口,說道,

“買兩件。”

作者有話說:

後麵還有五章!!!比賽在17-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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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暗戀成真&老房子著火

高三那年,晴安的父母調去國外工作。為了防止晴安學習受到乾擾,夫妻兩人決定將女兒送到晴父好朋友家裏暫且居住。

彼時的晴安,性格內向,學習成績堪堪居中,算是學校裡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被送過去的那天,晴安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頭髮劉海遮過眼,鼻樑上架著一副笨重的黑鏡框。

忐忑不安,坐在那裝修簡約卻不失高雅風度的真皮沙發上。

父母正在言笑晏晏,一個勁兒地諂媚。

那個男人就坐在那裏,一席黑衣,襯衫領子口點綴著暗紅色的紋路。麵板是冷調的白,手指修長,身材完美,看起來英俊又禁慾。

晴安第一次見到,如此完美的男人。

陸嶼白一手端起茶杯,壓了口茶水,轉頭看向晴安,

“行,那就讓小姑娘住在我這兒吧。”

“房子大,我平日裏忙,不太在家,偶爾能輔導一下她的學習。”

“隻要她適應就好。”

*

晴安有個日記本。

少女的情竇初開,全都將秘密掩藏在紙頁的最深處。

那是她最陰暗最晦澀的心路,她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在這至關重要的一年,卻如此墮落,去瘋狂扭曲地愛著那個如同神明般耀眼的男人。

她本以為,一切無法見天日的暗戀,都會隨著高考結束後,離開那座別墅那個人,徹底埋葬在過去時光裡。

卻不曾想,高考前夕,她的秘密,突然被曝光了。

數不清的黑暗,如洪水般湧入她的世界。

她躺在沒了空氣的深池中,看著那個人,被冠上“衣冠禽獸”“作派下流”等令人唾棄的稱號。

她看著他,連工作都被革職。

最後她看到他坐在沙發上,滿身狼狽,用手捂著額頭,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手上的青筋爆起,像是下一秒,就要遏製不住暴怒,一巴掌砸向她。

“晴安,”陸嶼白忽然開口說道,

“對不起。”

“是我的錯……你還那麼小,卻讓你對我動心了。”

“是我的不對。”

——我從未妄想過擁抱神明,可神明卻自己墜落了。

嚴厲認真×敏感缺愛

註:

1、1v1,he,sc,差11歲。

2、主角未成年之前沒有任何感情戲。

3、就想寫一個做事嚴謹一絲不苟,沉穩又認真,但對女主真的很溫柔的男主。作者缺糧,自割腿肉。嗚嗚嗚嗚真的無法抗拒這種沉穩裏帶著點兒散漫、會戴著金邊細框眼鏡專註做實驗、還會認真給女主檢查作業的男人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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